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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临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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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刚才那话吗?”过了拐角,单楚突然问道,目光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是听人几句碎言,你却如此挂心。”谈陌承道,“还是你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真的要去做和尚,所以提早担心起来?”
听他这么一说,单楚方才放下心来,玩笑道:“哪里,我明明是怕自己一身世俗气,到时候不被那清净地方收留。”
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谈陌承深知单楚平日总爱胡言乱语,这么一来,应该是不放在心上了。他道:“本以为会在洛阳多待些时日,竟然这么快就又要走了。不知我们具体何时出发?”
“我已与顾伯说了,再过三日便可上路。”
“这一去,免不得又要一路风尘了。”谈陌承似是心中有所触及,轻叹道。
“那倒未必。”单楚看着他,一脸的安逸,“这次有顾伯与我们一道,再怎么说,也会比来时那般风餐露宿的要好得多。”
想起从南到北这一路颠簸狼狈,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顿觉云淡风轻。
这次临行的阵势,与来时果然有很大不同。
谈陌承站在镖局门口看了过去,前方高立着的镖旗纹丝不动,左右两排人俱是紧绷着一张脸。
奇镇镖局一向对手下人要求颇为苛刻,这次选与顾彦之同行的十几人,不仅各个功夫一流,行为举止也是井然有序,单单往两边一站,便觉有非同一般的气势出来。
如此,像极了曾经。
也不过是半年前,同是出发之际,他站于一侧,隔着一群手下激越昂扬的目光看向他。那人一身劲装,神气凌然,沿着自动分开的空地策马而来,嘴角含着微微的笑,对他道:“准备好了吗?”
那时劈风堂还没有被铲除,李越还没有出现,七星门依旧是江湖上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那时的他还在江南,漫长冬天还未过去,刺骨的风吹过脸庞,听得到战旗猎猎作响。
“准备好了吗?”回过头来,见单楚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了过来。
他收起了思绪,自嘲道:“本就身无一物,又有什么可以准备的。”
“也好,轻松上路,这样才舒坦。”单楚回道,神色间不胜欢快。
谈陌承看着他,心生疑惑:“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没什么。”单楚笑了起来,“只是想着这一去定会遇上许多奇事怪事,有些激动罢了。”
“岂止奇事怪事。“谈陌承复将目光投向远处,“依我看来,怕更多的是险事吧。”
“两位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那就先上路吧。”旁边有人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好,我们这就跟上。”单楚答道,抬头间,便看到前方的车马,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而此刻,隔着千里之外,惊鸿楼前,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
为首的谈灏眉头紧锁,神情依旧是高傲而凌然。惊鸿楼的少主,在任何外人看来,都如同十几年前的谈朝青一样,冰冷,果断,坚韧,不可忽视。
邀函上的话语异常简单:武林群雄会首,相聚一谈。
似是一场安详平和的宴会。
前方便是中原。
有风吹来,春天已经完全过去了。万里无云,这微风带来些许凉爽,让所有人神情为之一振。
谈灏看了眼身侧空空荡荡的位置,缓缓道:“出发。”
依顾彦之的安排,单楚与谈陌承两人共坐一马车,免得在外面经受那些风吹日晒。
看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谈陌承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偏要走这一趟?”
这马车内并不宽敞,单楚靠着位子,有些慵懒地回道:“不是说过了么?大概是你不放心顾彦之,想要跟来看看他搞什么花招吧。”
谈陌承心中闪过略微的震惊,单楚一向对镖头尊称“顾伯”,这下倒突然变为直呼其名。只见单楚调了个姿势,继续道:“反正你我二人居无定所,如今有人照顾着衣食住行,总比没有的好。何况武林盛会,一直以来都只是父亲和大哥去的,这次既然有机会,怎么能错过。”
他突然住了口,气氛中多出一丝尴尬。
“这一路上,你可看到有惊鸿楼的人?”良久,谈陌承打破了这沉默。
单楚听得这话,有些愕然:“没有。”
“那便是了。”谈陌承道,“我当日放过你,惊鸿楼的人或许不知,但不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声音平缓而有力量:“现在他们没有派人来继续跟踪,必然是不再纠结了。”
“这么说来,即使到时候我与那楼主面对面地站着,他也不会主动出手了?”单楚觉得事情有些怪异,看向他,道“你认为,谈朝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曾在心底里想过千遍万遍。
威严,强大,暴虐,可怕,但有时又细腻,伤感,脆弱,让人不忍去接近。
年少叛逆的时候,曾偷偷溜进他的书房,将架子上满满的书籍拉得遍地都是,在上好的檀木椅子上用小刀划上印记。年幼的孩子没有办法发泄心中的仇恨,便只能如此了。
战战兢兢过了好几天,却一直没等到他的训斥。以为他不知道是谁干的,多年以后想起此事总不免苦笑:去跟一个大人斗心眼,也太傻了。更何况是他。
后来便慢慢收敛了许多,也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别人眼中的自己寡言而成熟,内心却依然担心自己的表现是否拙劣。
记得那个春色正浓的季节里,个子还未及他肩头,他拉了自己的手,轻声问,你跟着我姓谈,可好。
那声音太过温柔,一瞬间,竟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背后是重重的桃花,一眼望去,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从洛阳到嵩山,路途并不算遥远。
因为走的是大道,一路上平平坦坦,两人于马车间饮茶闲聊,过得倒也舒服。
偶尔顾彦之会派秦中过来看看,问问需要什么之类,总归是简单几句客套话一带而过,不做细谈。
这次前往武林大会,比不过以往押镖送货,因而看起来倒更像是去探亲访友。只不过镖局毕竟不同于一般游侠,这一队车马走在路上,总不免引得旁人侧目。
谈陌承看了看车外,道:“这天竟然越发地热了。”
单楚在一旁笑着接话:“幸亏我们赶的时机好。要是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光是天天在外面顶着太阳晒也够受的了。”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探身道:“今天就走到这儿了吧,两位公子请下车。”
谈陌承觉得奇怪:“天色尚早,为什么不接着赶路?”
车夫指了指外面:“那边有个客栈,镖头说今天天气不好,就不赶那么急了。”
单楚起身往外看了一眼,见只是间寻常客栈,门前车马行人不断。他道:“这样也好。”
等两人进了客栈大门,方知酒菜房间均已安排好。顾彦之说是要顺道访友,便与秦中一起早早离了席。饭毕一群人散了,各回各房间。
这招远客栈并不大,一行十几个人勉勉强强住了下来。谈陌承推开自己房门,见单楚在正中坐着,面前摆着一副棋,独自下棋解闷。
他在单楚对面坐下,自倒了杯茶,轻轻啜了一口,道:“顾镖头果真称得上是交游甚广,不过是一个小镇,也能有一两个生死之交,教人羡慕得紧。”
单楚眼睛紧盯棋盘,一手敲着棋子,凝眉道:“行走江湖,若没什么关系打道,哪能做得了这么久。这些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谈陌承看他专心下棋,便凑了过来,半晌开口:“不用想了,这是死局。”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与你相处这么久,我好像还没领教过你的棋艺罢。”
谈陌承虽不爱这类儒雅事情,但今日兴致不错,听他这么问了,便道:“那我陪你下一局便是。”
单楚见他答应地如此轻巧,心中一动,笑道:“可惜我从不下无赌的棋。”
谈陌承皱了皱眉,似乎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不过他素来不肯示弱,既然已经开口,也不好推脱,只不过略加思索,便淡淡道:“赌就赌。”
“你可想好了?”单楚像是不肯相信,追问了一遍。
“如果输了,那怎么办?”谈陌承不答反问。
“那便回答赢者的一个问题,不许抵赖。”单楚似是早就在心中想好,张口即来。
“好。”谈陌承答得干脆,让对方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