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绿》城南

13、（十三）远 离

　　“你还要回去吗？”蓝衫的公子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
　　谈陌承迟疑了一下，缓缓道：“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天南海北，各有其妙，难道你不想同我一起看看？”单楚的声音似乎揉入无尽的希望，让人心生期待。
　　谈陌承苦笑一声，道：“你我皆是身负血仇，怎会有心情去游山玩水？”
　　“倒也不单单是游山玩水。”单楚看向他，“只是倘若你回去，准备怎么面对谈朝青？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谈陌承心中一震，随即转向平淡：“我本以为，即使你现在不愿杀我，也必然会独自离去。看来，你比我要豁达得多。”
　　“谁说我要放过你了。”单楚眼带笑意，言语却充满了狡黠，“我只想先除了谈朝青，至于你的性命……”他重新看向远处青山，“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七星门的旧宅，在黑夜中显得死气沉沉。
　　而仅仅一个月前，这里还满是人声。
　　依单楚的话，临行前要先去这里看看。两人收拾停当，便直接赶了过来。
　　谈陌承在百米外站定，淡淡道：“我就不过去了。”
　　他看着那人离去，身影渐渐隐于黑暗之中。他在想，他总是与身边的人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开始是谈朝青，后来是谈灏，再后来，是他。唯一无所纠葛的李越，现在已不在人世。
　　他杀了太多的人，又被太多人恨着。只不过有些人没有出现，有些人还未开口。
　　马蹄声逐渐变得清脆，他抬头看向那人：“好了吗？”
　　那人点头，又道：“你当真没有要告别的人？”
　　谈陌承笑道：“我如今孤身一人，李家堡也早成一片废墟，自然无牵无挂。”
　　单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本以为你会留下来的。”

　　曾有人一把揽着他，说，你只管做你的陌承，好不好。
　　也是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那你会离开我吗。
　　仍旧是他，夜色下一脸忧虑地说，等过了这段时间，你想去哪儿都好，不愿我陪也可以。
　　所谓回忆，也不过如是。
　　那时的他总是低低地应着，似是口中的承诺与自己无关。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在逸香苑见面的时候，你被青龙帮那群人给戏弄？”蓝衫的公子手持缰绳，嘴上带着一抹坏笑。
　　白衣少年似乎不愿被提起往事，一脸冰冷：“怎么？”
　　“没什么。”单楚往前赶了几步，与少年并肩而行，“你猜那日里，旁人觉得你是个小倌，还是个英雄？”
　　“自然是英雄。”少年淡淡道。有风吹过来，一绺发丝跌落，盖住了眼睛，让人看不真实表情。他一夹马肚，瞬间已奔出好远。
　　身后的公子摇头轻笑，随即高高扬鞭，紧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儿？”
　　“你说呢？”
　　“那就中原吧。”
　　“中原何处风光最好？”
　　“自然是洛阳……”

　　天将破晓，东方露出一丝浅白。
　　有些东西，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惊鸿楼内，谈朝青将手中的情报揉成一团。
　　“楼主，要不要把他追回来……”领事高琪小心翼翼地问。
　　漫长的沉默，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吞噬掉。
　　“不用了……”谈朝青终于开口，“随他去吧。或许，我本不该留他……十年前就不该……”阳光异常刺眼，照得他面色有些苍白：“传令下去，不必再跟着他了。”
　　“是。”高琪毕恭毕敬地答道。半晌抬了头，欲言又止：“那么上次逸香苑那边……”
　　“柳如月隐瞒实情不报，自然留不得她。”谈朝青的口吻突然变得冷漠起来，“至于具体怎么做，就不用我吩咐了吧。”
　　“恕属下直言，”高琪直了身子，“楼主为何不亲口告诉谈陌承，您并非故意置他于险境？青龙帮想要背后偷袭，我们也的确是事后才得知……”
　　相信他？谈朝青觉得有些好笑。要一个人去相信他的杀父仇人？相信他的仇人会为他的安危着想？可能吗？即便是相信了又能如何？他就真的会回来吗……那么，就算他回来了，又能如何？不过还是站在他身侧，低眉敛目地应着话。
　　他要的，不是这些。
　　只是依然固执地不肯放手，借那些破碎的假象来欺骗自己。
　　他是懦弱的。懦弱到，连梦都不敢去亲手打破。
　　高琪看他神色恍惚，识趣地准备退下。
　　“少主那边，叫他不必自责。”谈朝青叫住了高琪，目光依旧有些游离，“既然李越已经知道了逸香苑的秘密，即使灏儿不通知我，我也不会让他存活在世上的。”
　　高琪略一点头，退出房门。

　　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一直以来，他总是伸着手，微笑着，面对那个孩子。他后退一步，他便跟上一步，看着他暂时放下防备，投过来的眼神逐渐变得安稳。
　　他误以为，这样便好了。直到那人推了他的手，他方才如梦初醒。
　　时间抹不去心上的烙印，曾经亲手犯下的错误，任他现在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海阔天空，若他不回来，自然是过得很好的；若他回来，那便是刀剑相向了。

　　这一路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突然变得阴沉沉的，怕是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
　　单楚回头对谈陌承道：“要不然，我们先找间客栈避一下？”
　　谈陌承皱起眉头：“这么荒僻的地方，哪来的客栈？我看不如就在前面那庙中躲一阵吧。”
　　单楚显然有些不情愿：“天色也不早了，难道你真想在破草堆里过夜不成？”
　　“总比得上露宿野外的好。”谈陌承笑道，言语间已有豆大的雨点砸了过来。
　　雨势太过迅猛，两人衣衫瞬间湿透。单楚见无处躲避，狠一抽鞭朝那庙里奔去。

　　“在想什么？”谈陌承看单楚难得的一脸狼狈，觉得有些好笑。
　　单楚拧了一把湿漉漉的衣服，雨水顺着小臂流下来。身边篝火似乎着了湿气，冒出一缕黑烟，混在那灰尘中有些呛人。
　　外面渐渐有轰鸣声传来，破庙里四面透风，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单楚稍作沉吟，道：“昔日秦少游有诗云，‘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合着现下景致——其实也差不多。”
　　“你倒是雅兴不改。”谈陌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可惜这破庙烂檐的，比不上那些诗情画意。”
　　“诗情画意，那是供百无聊赖的人们打发时间用的。”单楚双眼追随着跳跃的火光，半开玩笑道，“有朝一日，你与我共看细雨闲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