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绿》城南

14、（十四）洛 城

　　谈灏从廊前穿过，刚待回房，却见小四正猫着腰往里面偷看。
　　“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一伸手便敲了过去。
　　小四脑袋上吃了一记，眦着牙回身道：“刚刚去门口送信，这会儿路过这里，就顺便来看看少主您需要什么不。”
　　“我需要什么自有人伺候，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谈灏抖了抖衣服，抬脚进门。
　　“这不是因为谈公子现在不在了么……”小四声音渐低，“你平时身边除了他也没什么人，所以我想着……”
　　谈灏收回了脚，原地站定看着小四。
　　“回来！谁让你走的？”他看小四缩了脑袋想要往回溜，张口叫住，“我还没问你，刚才是跟谁送信的？送什么信？”
　　“回少主……”小四摸了摸头，脸上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给我娘写的，顺便问问年底娶媳妇的事……”
　　“这样啊……”谈灏轻声念着，神色缓和了下来，似是若无其事地说，“这几日楼中没有太多事情，想要回家的话，跟后院的丁叔说一声就好。”

　　感情，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哪怕彼此间不言语，知道那个人在自己身边，看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听他隐约来回的脚步声，就已经抵过了千千万万。
　　常人说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便是这样了。
　　一直到后来，离别，思念，模糊，淡忘，然后，慢慢地，不想，不念，感情就随之消散。
　　最终要从一种习惯，走到另一种习惯。
　　如今他已离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不是等待他回来，而是等待漫长的时间，将回忆一点一点抽走。

　　洛阳城中，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片晏然的景色。
　　虽说途中也有过颠簸劳累，然而有人相伴，却是大大的不同。更何况一人生性浪荡，行事潇洒不羁；另一人心有鸿鹄，于四野之内如鱼得水。相处得随意，便让整个行程显得舒坦多了。一路打马而过，两人脸上却均不见有倦怠之色。
　　谈陌承抬眼望了望前方潮水般行人，侧头问：“你可知洛阳城中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
　　“既是无心而来，要那么周全的计划做什么，单这沿路景色就足够看了。”天气似乎开始变热，中原的气息比不得江南柔润，让人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单楚摇着扇子道：“只可惜我们这趟来，错过了牡丹花会，真是一大憾事。”
　　“随兴而至自然是好的。”谈陌承道，“至于牡丹花会，单公子为了这个计较，倒还真不像是平日里的作风。”
　　“也是，少了那些花花草草，必然也会有别的景致。”单楚转而一笑，“不过现下看来，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朱大庆家的馄饨，个大皮薄，肉汁鲜美，让人吃了一碗还想要一碗。铺子摆在街头闹市，这会儿晌午时分，来买的人排起了长队。
　　谈陌承看着碗中的馄饨：“你一个人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单楚抬起头：“干粮你都啃了，这会儿冒着热气的馄饨倒咽不下？”他停了筷子，“还是这地方太过简陋，委屈了你？”
　　他自幼被父母哥哥们娇惯，又生来养尊处优，这番话一出口，显然是带了怒气。谈陌承脸色未变，将碗推了过去：“你连带这份吃了吧，我不饿。”
　　单楚知他心中有事，便不多言语。
　　谈陌承又道：“既然已经来了洛阳，你下一步可有打算？”
　　单楚隔着热气腾腾的碗望了过去，淡淡道：“报仇。”
　　“凭你一人？”谈陌承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不是，你以为我一路拖着你，是什么目的？”单楚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当初我听你叔叔说过，只要半年时间，你便有机会夺了谈朝青的性命。你要练刀练剑，在这里，总好过在谈朝青眼皮底下。”
　　“那也不过是一时激动。”谈陌承目光有些黯淡，“单说李氏刀法，即便我将那秘笈记得再熟，又岂是一年半载便可以悟得通透的？”
　　“那倒不急。”单楚笑道，他一笑，眉梢眼角便多了数不尽的风情：“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让开让开让开！”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躁动。
　　谈陌承抬眼看了过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路中间经过，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长刀，神色凛然。身后跟着七八辆马车，上面载着厚实的木箱，守在左右两旁的人俱是一脸严肃。
　　看样子应该是城中哪家镖局吧，谈陌承心里默默道。
　　本来街道就不够宽敞，被这堆人一搅合，整个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众人见来人气派不小，皆忙着躲闪，把那露天摆着的桌椅给撞得七七八八。
　　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夹在人堆里，竟被人硬生生挤到了路中间。眼看着箱子的边沿就要撞了过来，旁边护卫的汉子眉头也不皱，一甩手将她推到一边。
　　“哎呀……”那姑娘一声惊叫，倒在一人臂弯当中。

　　背街而坐的公子不动声色，一手扶稳了姑娘，一手将满满的馄饨放下，碗中汤水一滴不漏。
　　谈陌承目光凝在那人脸上，看着那人缓缓起身，面带微笑，朝着那队即将离去的人说到：“你们撞了人，就准备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惜花爱柳的公子哥儿怕是又要打抱不平了。谈陌承暗想。

　　那人正是单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