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番 外 · 李 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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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主母的刻薄，整个李家堡上下，人人皆知。
晚饭做得不合口味，一怒之下掀了桌子；丫鬟失手打碎了碗，被下令吊起来死命地打；伺候堡主更衣洗漱的姑娘长得太过俊俏，一句话，便让她天天呆在后院刷洗马桶，不许乱走。
所以对那他的态度，便不想而知了。
他是庶出。亲娘凭着一张脸蛋，被老爷纳了做小妾，只可惜受不得那主母百般刁难，终日担惊受怕，积郁成疾，早早地就过了世。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子，我看一点没差。饭桌上也不知让着长辈，尽干些丢脸面的事情。”冰冷的话传过来，听在心上针扎般地疼。
他垂着头悄悄往旁边看，坐得笔直的哥哥，夹起一块红烧肉，眼睛里尽是温柔：“爹，你先吃。”
为什么他就可以做到。他攥紧了筷子，满心的不服气。
九岁那年的端午节，张嫂做了两个香囊。一个红色，一个绿色。
他本是喜欢那个绿色的，看哥哥李锐拿了红色，便忍不住伸手要抢，却因为矮了半头，怎么抓都抓不到。
对方倒也不生气，举高了香囊看他一脸着急的样子。他腾出一手按着他肩膀，踮了脚尖去够。两个人的胸膛紧挨，听得到里面幼小的心脏通通作响。
那人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前面，张口道：“娘，你来了。”
他下意识回头，却见一人远远地站着，满脸怒容。
“没大没小，到柴房呆着去！”刚刚打闹的喘息声还未平，他便被人推进黑暗的角落。
隔壁丫鬟看他可怜，偷偷端来了饭菜。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拿，一边念叨：“明明抢不过大少爷，却偏要跟他闹。这下好了，把夫人给惹生气了，最后挨饿的不还是自己……”
他突然没来由地烦躁，一脚踢飞碗筷，里面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他不喜欢女人。女人总爱挖苦讽刺，搬弄是非，却又个个胆小得紧。
那丫鬟显然是被嚇住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将那破碎的瓷片收起来，嘟嘟囔囔地走了。
李家堡的二少爷，脾性古怪，平日见了最好能躲便躲。丫鬟们私下里说。
古怪便古怪了，他心里想。
他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出一截，如果那香囊放到现在，他肯定抢得过。
他喜欢在春夏交接的季节里，站在那人卧房门前，等着他沐浴完毕裹单衣回房。那人的头发很黑，很亮，发丝上沾着的水珠把肩膀胸口弄得一片湿渍，惹得自己脸庞莫名地发烫。
他总是从那人身边轻轻擦过，偶尔朝对方微微点下头，似是无意间撞见。
他想，他或许永远也比不过那人温雅纯厚，性情怡人。这样也好，他便能一直这么仰望着他，永远永远。
“听说惊鸿楼昨晚潜入李家堡内，将里面的人全杀了个一干二净。可有这事？”
“怎么会？那李家刀法不是一向很厉害的吗？”
“这次跟以往不一样，据说是谈朝青亲自出手，有人看见了的。最后还放了一把大火，什么都没留下，那叫一个惨啊……哎，李锐年纪轻轻……”
“不是还有人说，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当晚恰好不在家里，避过了这一劫吗？”
“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李越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却教他哥哥一人拖着父母妻儿誓死抵抗……哎……也不知道那浪荡子现在听没听说这事……”
忙活了一天的小二，将桌椅收好，看了眼旁边那个睡得死死的人。
“走啦走啦，快点回家去吧，小店也关门了。”小二使劲推了推那人，却只换了几声哼哼。
“你看人都走光了，今天算我倒霉，不收你酒钱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小二扶起那人，咬着牙往门外扯。动作间眼角余光瞥到那人腰上闪亮的刀，顿时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将他推到外面，转身牢牢插上门闩，还不忘拿张桌子顶上。
他倒在地上，初春的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冻得嘴角不住地抽动。
自白天听得旁桌人所说，他便顿时失了神志，迷迷糊糊间，也不知灌下了多少酒。
仅仅是一夜未归，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他及早知道，定是不管多远，也会赶回去帮他。
他原以为，他会一直高高在上，眼神清澈，笑容温暖。即便触摸不到，就那样单纯远远地看着，也是好的。
他从未曾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开始面对没有那个人的生活。
再也没有人与他嬉闹。
再也没有人被拿来与他比较。
再也没有人让他心甘情愿地抬头仰望。
再也没有人，让他如此介意，如此痴迷，如此心跳。
如此死死不肯释怀。
十年后的那天，他摸进惊鸿楼，悄声入室。
面前的少年，湿发及肩，神情漠然。他忽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人也是这样，发尖挂着几颗颤巍巍的水珠，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本呆在京城，化名离二，做着一些小本经营。却偏偏听得那惊鸿楼出了奇才，似乎正是当年那人的儿子。
一路风尘，他从北到南，策马连日赶来。身后扬起高高的黄土，像当日离开时般决然。
混入青龙帮，暗自跟踪，逸香苑偷听，夜间通信，刺杀霍天，教习刀法，饮酒对谈……他似乎把他想象成了那个人，去悉心照顾那个执拗的孩子。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谈朝青何许人也，他这般行为，迟早会为自己惹来祸端。
那天他对单楚说：“你知道我让你暂时同我一起，什么目的？”
他又笑着道：“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心思，与他最亲近的人尚且不知，这外人又能懂得多少。
喜欢一个人，就远远地看着。若有一天那人不在了，就替他做好他没做完的事情。
后背突然一阵酥麻，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还好……他心里想，扭曲的面容逐渐浮上一层笑意，他已经做完，他想要做的事情。
那么在黄泉路上，他定能走得轻松而坦然。
你还想跟我比吗？
这一次，我便再也不输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番 外 · 李 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