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往事》濑隽儿

2、序章 前尘往事

　　废弃的厂房终于迎来了这二十多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从这一天后，机械运作声和刺耳轰鸣声将替代它的沉默无声，直到某日大厦落成，过往的一切就将永远沉寂在新的热闹繁华之中。
　　载货卡车笨重而缓慢地驶入原厂房大门，一辆接着一辆，载满了钢材、沙石等材料。厂房门口的空地，早已杂草丛生，而今日太阳已落山来不及动工了，于是这些材料便被堆积在这里。这个废弃的厂房地处奈川市南郊岛，与市区隔岸相望。这个厂房四五十年前曾是个船舶制造厂，随着后来隧道和跨桥的兴建，老式船舶渐渐离开了大众的视野，船厂也自然没落了。然而一个工厂或者一个行业的没落，并不意味着失去一切，生活还是在继续，而且还更加繁荣发达。南郊岛二十年前建立起了全市最大的机场，机场周围的经济圈也随之而起，码头也还在，只是新型的货船已代替了曾经的木船。
　　秋意正浓，风渐冷。厂房门口搭着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露出些许光，隐约能看到个人影。一会儿，这人便披着一件外套举着手电筒钻出了帐篷。他摸约四十岁，剃了个板寸头，拿电筒的那只手食指指肚有道淡淡的茧疤痕迹。他的工作并不固定，常年漂泊在外独自一人，这个有些枯燥无味的看管工作倒也适合他，一般的人忍受不了这过分的冷清。
　　“得有二十年了吧……”他望着这座荒废的建筑，二十年，那时他还才是个什么年纪呢？
　　厂房有个三层高，虽说在常年风吹雨打下，部分玻璃已有裂痕或破碎，但唯独二楼尽头的一扇窗户碎的很彻底，几乎成了一扇空窗，也许是曾受过什么重击的缘故。但二十年说过去就过去了，对于一座建筑而言，不过就是填了些风蚀的痕迹，沉重的灰尘，到头来拆掉再重建，便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电筒的光照打在一扇贴了封条的门上，他走上前，电筒的光扫过封条上的文字，他喃喃自语道：“奈川市公安局……”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最后还是关掉了手电筒，拿开了抵在门上的那只手，转身背向门朝着帐篷的位置走了回去。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踩过了一条淹没于草中已有沉色的红缎条，它环绕着厂房前门，岁数与封条一般大。一朵微焉的白花静静地守候在一旁，无人问津。
　　“还真是冷啊。”他提了提披在身上的外套，接着搓了搓手。守一晚结一日钱，他想挨过这一晚收拾收拾就该走了人了。他拉起帐篷帘子的一角，整个人便钻了进去随即躺在了地铺上。他关掉手电筒，拉过被子的一角便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了。
　　有一日便再多造一日。

　　第二天，卡车轰鸣的声音打断了清晨的梦乡。
　　“老余，还没起啊？”卡车停靠在大门的一侧，车门被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不过一会，帐篷一角就被拉开了，被叫做老余的他仍同昨晚一般，披着个外套又出了帐篷，脸上倒已没了半分睡意。
　　“要不是你帮忙，我还真找不到人来守这儿。”
　　“我正打算今天中午算了钱就走了。”
　　“我想收回刚刚那句话。”他挠了挠头，“成吧，反正今天人也该来齐动工了。”
　　“昨晚的风真够阴冷的，真难为你了。”
　　“以后楼落成了，谁还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呢。”老余望向二楼那处空洞洞的缺口，他旁边那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人见老余的神情似乎是有些困惑，于是便说出了一件曾经被人饭后茶余常提起的事。“你可能不知道，听说二十多年前，有人就是从那里摔下来死的，也怪不得这么久都没人敢接下这里。可是这高度，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厂房出事的时候他还在读书，从周围人的口中东拼西凑得知了这件事，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是这种道听途说来的事情，他又何苦去追问结果呢？
　　“是中了一弹。”老余却出乎意料是个知情人。
　　“怎么会……？我从前可没听说过。”那人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了老余，“你从何得知的？”比起事情的真相，他更在意老余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他七八年前在异地和老余相识，由于口音的相似，自然也把他当作半个老乡。可这陈年往事连他这个南郊岛“土著”居民都不甚清楚，一个离开家乡多年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牺牲的是个警察。”老余的语气或平淡或悲，“好久以前，别人告诉我的。”
　　那人有些呆滞的看着老余，渐渐回想起了那些东拼西凑出来的记忆里的黄昏街道，他曾看到的闪烁的警灯，驶过的警车，人们口中的“肖海”。“发生过那么多事情，我却几乎都忘了。”
　　过往里偶尔激起过千般浪潮，可浪花日复一日接连不断，于是激浪也被一概记作了浪花，都是相似的平凡模样。就像人们曾激昂陈词过的某个黄昏，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也变作了一个无声的寂寞傍晚。

　　不远处几辆卡车接连驶来，排头那辆鸣了鸣笛，两人便自觉退到了两侧。“该开工了。”荒弃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终于又要恢复曾经繁华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