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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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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客栈外忽然低低地传出一阵百姓的议论声。
正叼着包子的陈昊从窗口探出头去,扭头一看,只见街边站满了人群,议论声正是从那里传出。
“啥情况啊?”陈昊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道。
正坐在窗边看书的沈烨听言将视线投向窗外。
“咦,我好像听到囚车的声音了。”陈昊几口将包子吞下,然后抹了把嘴道:“老二,出去瞧瞧不?”
沈烨抬起眼皮寻声看去,隐约间,只见彼方远远地显现出一道囚车漆黑的轮廓,囚车里蜷着一道人影。过了片刻,他垂下眸子,道:“没兴趣。”
“你这人可真闷得慌。得,你不去,我自个儿瞧瞧去。”
说罢,陈昊提着他的破葫芦儿就往外跑。
沈烨被他这么一损,好看的眉头微微一挑。
闷?
谁?他吗?
沈烨支着脑袋,视线落在手中晦涩难懂的书本上,脑子里却没进去一个字。片刻,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然后放下了书,扭头向着窗外看去。
囚车前行的速度很慢,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它才带着沉重的车轮轧路声完全地出现在沈烨的视野范围之内。
囚车上捆着漆黑粗大的链条,随着车身的移动,沉重的链条不断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囚车由一匹马拉着,马鞍上坐着一个面色有些不安的官吏。在游街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马,正面色冷漠地俯视着前面百姓的脸。囚车的四周护卫着不少官兵,他们个个一身戎装,视线凌厉地扫过路边百姓,似乎是想在人群中搜寻着某个人的行踪。
沈烨的视线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很快便又漫不经心地向后移去。
囚车里瘫软着一道血肉模糊的身影。
街边有不少人在看到那道身影后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被打得好惨啊……”
“变成这样怕是活不了了吧?”
沈烨望着囚车里的男人,眼神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变化。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投在他的身上,他迎着风,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囚车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的人忽然抽动了一下。
李仁的身体早已被折磨的惨不忍睹,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残留。此时也不知是被周围嘈杂的人声从昏迷中吵醒还是什么,他从漫长的黑暗中回到现实。意识模糊中,他想要扭动一下身体,可刚抽动了一下,浑身上下立刻翻腾而起一阵剧痛。李仁咧了咧嘴,原本昏沉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昨夜地狱般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
锦衣卫的秦宇为了从他的口中套出王甜甜和“它”的线索,各种极刑无所不用,一夜的折磨,他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昏过去多少次,又多少次被冷水泼醒。他无数次的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可秦宇却每次都适时地停了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那间狭窄黑暗的刑房里,一整夜,他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嘶吼声和刑具落在他皮肉之上的撕裂声。模糊的视线中,宛如恶鬼一般的秦宇一次次地逼问他“它”的去向,一次次的沉默,换来下一轮更加残忍的折磨。在精神快要崩溃时,迷迷糊糊中,他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师弟”。
“师弟,今日辰欣又训我了……”
“我的盟主大人,您可上点心吧。天下武林中人都视你为榜样,你瞧瞧你……哎哟你这身上的泥又是怎么回事啊?”
“还不是子华那小子……”
“喂喂,你别扯子华。谁不知道我们家子华乖巧的很,有什么事情肯定也是被你这师傅带坏的!”
“李仁你小子欠揍啊!”
“哎你打我?!我带你告诉左姐姐去!”
“臭小子你别跑!你你你……哎呀我错了错了,你别告诉辰欣,哎!”
……
耳边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到仿佛他只是有些累了躺在林子里睡觉,师兄和左姐姐也都还在身边,而他伸手就可以再次触碰到他们。
李仁忽然感觉到十分的疲惫,他艰难地睁开了些眼睛,眼上被血痂糊住,他有些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
囚车行得很慢,也许是为了让躲在某处的王甜甜看清他现在的模样,好让她失去阵脚自己暴露。
“哈……”
李仁想要翻个身,可是刚一动,全身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一阵接一阵,万虫噬心一般。
李仁的脑子渐渐有些不清醒了,他的身上感觉到很冷。眼前快要陷入一片黑暗的时候,他忽然在一众素白麻衣中瞥见了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李仁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道身影看去,模模糊糊的,只瞧见那是个面容素白的公子,模样清秀,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
和子华长得可真像啊……
视线彻底被黑暗笼罩之际,李仁有些苦涩地笑了。
正倚靠在窗沿上的沈烨目送着囚车消失在街道的那头,他看了眼街边还在伸长着脖子看着热闹的百姓,没甚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距离客栈不远处的一个处阴暗的角落里,一身脏污的王甜甜正死死地捂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哭喊出声来。她红着眼,豆大成串的眼泪不断涌出,糊住了她眼前的血腥和残忍,却滴落在她的那颗冰冷的心上,利刃般不断地用力划开一道道猩红的伤痕,直到上面满是伤疤,直到她眼中的天真尽数流出,她踉跄着站起身来,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小巷的深处跑去。
街的那头,有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人注意到巷子里的动静,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拥挤的人群中退出追了上去。
正站在街边的陈昊“咦”了一声,嘿嘿怪笑着,二话不说就行迹猥琐地跟在了那两个男人的身后。
酉时,天上飘起了小雨。快到晚上的时候,却又堪堪停住。
天色渐晚,街上逐渐热闹了起来。到处张灯结彩、人群嬉闹,听了些闲语才知晓原来今日是当地某位官员的生辰,于是镇里便有了这等繁华的景色。
日色将倾的时候,陈昊还没有回来。
沈烨坐在桌旁,一边吃着客栈提供的点心,一边耷拉着眼帘看着手中的书。桌上的烛火映在他白到有些病态的侧脸上,显得他有些不太真实的美感。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
打开门,是客栈里的伙计。伙计将手里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他,道:“爷,有您的信。”
沈烨接过,展开来后,只瞧见上面吝啬笔墨般地就写了五个字:“镇西,湖心亭。”字体遒劲,笔锋里仿佛含着化不开的锐利。
沈烨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伙计低着头道:“回过神来就放在掌柜的桌上了。”
伙计离开后,沈烨阖上门。他垂眸凝视着信纸上的五个字,淡色的眉眼忽然浅浅地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终于来了吗……”沈烨轻笑道。
这次的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啊。
片刻,沈烨收起信纸,披了件薄衣,吹灭了桌上的烛火,顺手提了盏客栈里的红灯笼出门去了。
坡子镇的西边有处风景别致的小湖。湖上有座小巧精致的亭子,由一条曲折的湖面走廊连着湖边。此时有不少人正在湖边放着花灯。
沈烨混在满面笑容的人群中,慢悠悠地走上走廊。周遭叫嚣着全是人声。他的一头乌发随手用了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着,只不过束得不甚紧,有几缕迎风吹到了他的面颊前,缠绵不舍地卷起一道道小弧。
走到湖心亭上,沈烨懒洋洋地靠上朱红色的栏杆,他瞧着湖边来来往往的人,百无聊赖地看着景。
忽然,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歪了歪脑袋,眼角余光掠过对面一角,总是透着懒散的视线没甚力道地停在了那站在另一条湖面走廊上的一人身上。
那人孤立于周遭人群之中,一袭黑衣,戴着斗笠。斗笠上的那根红绳随着风轻轻荡着,红绳上绑着两颗小小的象牙球。球面上似乎是雕刻了些什么图案,只是距离稍远,沈烨并未看清。
两人隔着泛着花灯的湖面对视。
片刻后,那人转身步入人流,身影逐渐被淹没在周遭的一众人影稠乱之中。沈烨提着火红的灯笼,朦胧的光晕在他的脸上,映在他的眸中,似是死寂的冷焰,在无声地地蚕食着他眼中的那道身影。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不是沈烨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昨日早上,在有间客栈的后院里,他见过他。
那个给他递了单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