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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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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玄渑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季宛香靠在红袖阁门口看着店里的伙计把他的那堆行李搬上马车,说是行李其实也就是一堆笔墨纸砚和一些零零星星的小玩意,加上那么几件衣服看着实在有点太轻便了。她幽幽叹了口气,而正站她旁边的玄渑正好看到这一幕,微微侧了侧头调笑道,“怎么?后悔了?”
季宛香斜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想多了。”
她站直了身子扔给搬行李的伙计一小袋钱,小钱袋划过一小段弧度后准确的落在了那伙计的手里,年轻人接到后朝季宛香献媚的笑了笑。
夕阳下的树影打下一片墨色的斑驳,不知何时枝头落了鸟儿,惊的树叶抖动却是掉下几片新叶。红袖阁近临街市,不少摊坊叫卖声此起彼伏,玩乐的孩童追逐着跑过街道,也有远方归来的商队和运镖的壮汉围着喝酒聊天。
吹散一天暑气的风略带着一丝丝的温凉抚过季宛香的鬓角,她眯着眼盯着远处和房屋接壤的地平线,“你不觉得将军府更安全么?”
玄渑摇了摇头,“他们一直知道我在哪,只不过懒得管罢了。”
季宛香没搭理他,她仔细算了算,把玄渑藏在这风月之地已有好几个年头了。躲着碧城涯的人提心吊胆这么多年,不过也是为了玄渑生母这个已故多年之人临终的愿望罢了。
她又记起当年从南千烈手里抢下年幼的玄渑时的情景,差点被那老贼砍成剑下鬼…
记起少年无神的目光如今依然刺痛着季宛香,那时他宛如木偶一般的看着她,对自己生死毫无所谓,那是发自内心的迷茫与无望。可如今玄渑已经长这么大了,虽然比以往安逸太多,未来却依然是个不定数。
季宛香只觉得愧对玄渑,愧于那位故人。她想把他锁在山里,后来看玄渑貌似并没有当初自己担心的那般,甚至比在不同类间活的比自己还如鱼得水,她发现自己有点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况且这位“皇上”实在不让人省心…
唉,随他去吧。
玄渑可能不是很想当妖。
姑且告诉自己已经尽职尽责,她也放了人手打听南千烈的消息,只是那人行事诡异,东城刚见却又已经到了西城,难以琢磨。等到摸到准确的消息在做打算吧。
“公子,该启程了。”梓榆在玄渑身后提醒道。
“让梓榆跟着你吧,代我这个劳工好好监督你。”季宛香用手指戳了戳岳惜云右肩膀,压低声音装作烦恼的样子。
“得了吧,你莫不是把我还当成小辈看?”他无奈的一笑,想起曾仰起头看的人如今早已矮自己大半头了。
“我把你当小辈你何时把我当长辈过了?谁知道你哪天一不高兴,原形毕露把人将军生吃了。”
玄渑撇了撇嘴,跟季宛香道了别便上了马车。
红袖阁和将军府隔了小半个图中城,说近实在是不近,一路夕阳启程,到了府上便是已经挂上了星辰了。府宅门口点上了灯,有不少家仆扒着门,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一行人。
“那谁啊?” “听说好像是将军从红袖阁赎来的。” “拉倒吧你,将军能看上青楼女子?” “什么女子,是个男的!” “啊?兔儿爷啊?” “看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惊讶之余,纷纷伸头往外看去,可还没看清楚人长什么样就被站在门口的禹丞卿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禹丞卿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听闻岳惜云从红袖阁赎了个男人回来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心下后悔当初跟他讲那小倌的事,就料到准会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再怎么说也是行官之人,落下话柄只怕是个莽夫!
车夫把红袖阁的书信递给禹丞卿,他拆开看了看抬头笑了。
“公子便是岳将军所说的人了。在下禹丞卿,日后多关照了。”
“将军名号自然早就听闻,在下玄渑。”他朝禹丞卿行了礼,微笑道。
然而禹丞卿接下来只是嗯了一声,便再无后话了,站在那里看着玄渑并没有请那一等人进去的意思。
场面有一丝微妙,玄渑依旧保持微笑看着禹丞卿。晚风匆匆吹过,将军府门口站着一群人静默了半刻,除了风声无人话语。倒是梓榆先没沉住气,迈了一步站在自家主子身边,“将军?”
“那公子有请吧。只是我不太明白,岳将军不好男风怎会突然想在府里养男人?”话语一出,门后偷听的家仆都安静了下来。
“将军看上的并非这类之事,玄某进府不过是给岳将军代笔而已,禹将军何必和我过不去呢?”
“希望如此,这府上不留歹心之人。”说罢,便让开去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后的一群人瞬间都作鸟兽散,各干各的去了。
再说岳惜云,自红袖阁回来后便一直在军营忙活,直到半夜才匆匆赶回来。遣走两个随身的侍卫,一路借着月色摸回房。路经别院的时候发现竟然还有人点灯,不禁停下脚步。而这时玄渑正好从房里出来,打着哈欠手里抱着一堆宣纸,身上披着一层单衣,隐约能看见裸露出的皮肤。
抬眼见到阴影处站着个人,“玄渑。”岳惜云走出树叶遮住的一片黑暗来到房门前灯光所及的地方。
玄渑笑了笑,眼前这人一改白天的华服,此刻正穿着一身便衣,发冠一丝不苟梳在头上,唯独眼角带着淡淡的倦意,“将军这是刚回来?”
“军中有点事情耽搁了,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刚收拾收拾准备把纸放门口,明早晾一晾。”
“嗯…怎么不让下人去做?”
“怪麻烦的,自己顺手就能办。”
岳惜云嗯了一声,看着他抱着的纸,“今天本想让玄公子帮忙提上一笔,但可惜回来的太晚,改日一定要好好补上。”
“补什么,现在就可以,正好我也不太困。”玄渑说罢眼睛里闪了闪光亮,看岳惜云似乎来了兴趣,便转身进了屋子。
“好啊。”
岳惜云看着玄渑手下研墨,扑纸,摆台,从顺如流。忙碌的身影在岳惜云面前来回走动,他座在桌子一侧,眯着眼看着玄渑,之前就觉得他长的不错,如今仔细看确实清秀,眉宇间透出的温和想必是个好相处的人。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人,微微笑了笑。
没想过今天会写字,于是工具都扔的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全找齐了,“将军想要我提什么?”
“……”
“将军?”
玄渑站在桌子另一侧,他问了两遍没回答,低头看了看那人发现岳惜云竟然睡着了…
怕是等的太久了,他有点无奈,看着熟睡的将军叹了口气。手一挥,灭了全屋的灯火。
可能睡姿不对,那人眉头皱了又皱,估计是做了什么梦了。
岳惜云只感觉身旁貌似有个人,停顿了一下,继而把手伸向自己。意识不由自主的清醒,身体本能一把手攥住了那人,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朦胧。
玄渑只觉得手腕发疼,抬眼便看见岳惜云凶神恶煞的眼神。
“你想干嘛?”
“将军…该醒醒了。”他挣脱了桎梏,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岳惜云回头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已经天亮了。叽叽喳喳的鸟儿叫来回飘荡,不时落在窗上歇息。而身前的玄渑怕是早就起来了,“昨晚怎么没叫我?”
他直了直身子,身上披着一件外衣顺着肩头滑落。他低头拾起来,还给玄渑。
“啊,看你太累了,就没叫你。”
“…以后记得叫我起来。”他揉了揉眉心。
玄渑笑着点了点头,拿过桌子上的一摞饭盒,“梓榆早上送来的早膳,将军在这吃完再走吧。”
“不了,军营事务繁忙,还得忙一阵子。”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可能因为起来猛了,腿上一麻,微微歪了身子。玄渑赶忙上前去扶住他,岳惜云看着扶着的那只手不由得有些尴尬,真丢人。
“睡麻了,不碍事。”他急急抽回手,稳了身形推开门径直走了。
玄渑盯着岳惜云的身影,一直到消失在眼前,转头嗤笑了一声,真是个奇怪的人…
待岳惜云走回房取东西,老远看见门口站着个凶神。看见自己来了才好歹收敛了一脸戾气,“将军昨夜去哪了?”
“没去哪。”他敷衍道。
“没去哪?可有人告诉我昨夜将军在那兔儿爷房里过了一夜,这叫什么?”
他啧了一声,“想哪去了,有人告诉过你嘴太碎就是该死的预兆么?刚来时我跟你说,你就面色不善,怎么,他跟你有过节?”说着,他绕过禹丞卿推开了门。
“他…唉,将军你有所不知,这人他之前名声就不太好。杀过人,做过乱,但一直莫名其妙被包庇下来,这种事我们将…咳,单龙川也不好管,知县又根本没听说,实在怪的很。”禹丞卿在此多年,对于这的事自然了如指掌。
岳惜云在柜子里翻找着,听到他的话不由得手下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知道了。”他说道,从柜子一侧抽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传令的圣旨和一封书信,这是他换防的诏书,还有一封给子夜的私信。他把信件拿出来递给禹丞卿,“把这个送到皇宫去。”
“…明白。”他还有什么想说,但看见岳惜云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忍了回去,攥着信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