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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小嫂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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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炀最终还是画无可画了。
刘亘眼看着顾炀瘪了两天的嘴角,也好笑够了。拉着他多堆了些砖头,是干完了活也不回去,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刘哥,你进来多久了。”
顾炀是大概知道的,两年左右,但也不确切。他是瞧着刘亘长相辩不出年纪,与自己相近的样子,左右算算都觉着两年前他刘哥还该未成年呢,怎么就给判进来了。
“两年半吧,那会是夏天,厂子里头跟个蒸笼似的,待不住人。”
“刘哥多大啦。”
“……”似乎是好奇他今个怎么多话了,刘亘忍不住偏头瞧了瞧人,就见他一双桃花眼笑的弯弯的。早冬的阳光很暖,打在睫毛上留下一片阴影,嘴角的梨涡浅浅的,不明显,合着影子才让人方便见了。
笑的很好看,是少年人不谙世事的干净。
“二五啦。”学着顾炀的调子,嘴咧得大大的,像是在笑,也确实在笑。
“嚯!刘哥你生的年轻啊,看着大我不过一岁的样子。”
好小子,拉了家常还拍了马屁。
“你要问啥?”
顾炀话题半带半不带的,纠结的表情快刻在脸上了——再人精也是个养温室里头的少爷,只够攀攀关系,心思纯的不行。刘亘瞥了几眼就觉得不对,也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直接扯开了说,半分面子也不留,臊的顾炀红透了耳尖。
“……”顾炀扭捏了会,“刘哥你才二五,出去了想干嘛呀。”
顾炀法盲,却也知道无期听着是得耗死在监狱了,其实也就二十年。像刘亘这种二十二三就搞那么大事的,毕竟少数,二十年对于别人来说,是一辈子了,可刘亘出去才四十出头呢,男人大好的年纪。
“怎么,担心我出去继续祸害社会?”刘亘磨了一脚地上的烟屁股,“还是计划给你男人出去预备工作呢。”
“……”这人怎么还耍上流氓了!
“出不去的,耗住了。”
顾炀干瞪着眼,却听刘亘突然叹了口气,叹的很深,长长的,像是把刚才没呼出去的就在肺里的尼古丁打了包的扔出去。
顾炀愣了,看着刘亘。
“你看那么多再犯,有多少是坏到骨子里的。”
又有多少是打小黑心黑肺呢。
顾炀没说话,也没再看刘亘,很乖巧的样子,低着头等下文。他不知道怎么说,一个月前,这一切和他的距离,是两个世界。现在世界重合了,交叠了,他不知所措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一次又一次被遣送回监狱。”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些“被迫”屡教不改的穷凶恶极之徒,被解下了身上的镣铐,像是被生生从壳中剥离出来的蜗牛,孑然一身。任何一道陌生的目光都会变成来自社会的审视,尖酸刻薄,甚至阴毒。他们身无所长,背负案底,在监狱中沾染的味道已经深入骨髓,散发着阴湿的霉味。他们在正常社会中无所适从,每日睁眼是恍惚,闭眼是茫然。从狱长那得来的那些微薄的生存金眼看见底,他们已经穷途末路。
对于这样身陷泥泞的囚犯来说,突如其来的自由不亚于刺字发配。
被黑暗淹没的人,是见不得光的。
“他们害怕啊。”
他们害怕,于是反抗,自我救赎。用尽一切手段回到和他们气味相同的地方,找到那层冰冷的外壳。他们偷窃生命,沐浴鲜血,只在寻找黑暗,渴望解脱。
“不是所有人的都想你一样被人簇拥,即便身陷囹圄也有人送烟送信送温暖。”刘亘摸了摸口袋,最后一根烟刚才已经抽烟了,皱了皱眉,毫不忌讳地把手伸进顾炀的裤口袋,掏出了他用来孝敬的万宝路。
“他们多数举目无亲,在不过刚到成人的年纪便因这种那种的原因聚在这里。外面没有人因为他们的离经叛道而蒙羞受耻。”
“又或是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半百了,漂泊半世,依旧是无根之萍。许是被逼了,许是受不住了,糟糠了大半辈子,一条路走到了黑。”
“无依无萍的人落地生根,而这方天地,变成了他们扎根的地方。”
“……”顾炀有些哽住,嘴皮子,上下碰碰,却是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刘亘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了气氛,凝固了空气。
想什么呢,出去想干嘛呀?
能干嘛呢。
在人群边缘颠沛流离的恶徒将自己束缚在法律之外的囚笼里相互慰藉,拼凑起浅薄的社会关系,自欺欺人的寻找名为“根”的微弱的归属感,惺惺相惜的打造了一个另类的家。
那天回去气氛很淡很淡,顾炀觉得身上心上被什么压住似的,沉重的不行,带着整个人都恹恹的。
顾炀也道不清是怎么了。像是幼时第一次知道喜欢的女孩子天仙一样的外貌奶油一样的皮肤,那么美好的表象下,也有无数的细菌在人眼看不见的地方蠕动。太大的打击,顾炀觉得天都阴了。
晚上顾炀怎么都睡不着,脑子总想着刘亘的话,那么绝望,又那么……奇怪,奇怪在哪,顾炀翻来覆去地想。
“出不去的,耗住了。”
“无依无萍的人在这里扎了根。”
他哥说,“这个监狱很特殊。”
他哥还说,“他们家被针对了。”
顾炀一个激灵,翻身下了床,连滚带爬地趴上了刘亘的床,动静大的刘亘差点没一手掀他一个跟斗。灯已经黑了有会了,顾炀的眼睛无措地瞪得老大,不知道哪来的光源照进了他的瞳孔,点点的光像是揉碎了的星,闪得刘亘莫名心慌。
果然。
“刘哥,这监狱出不去是么。”似在问,又不似在问,答案已经肯定了。
“你早知道了,我不该在这的,是因为我家的事么。”
“这一辈子,都没了,是么。”
刘亘没回答,黑暗里看不清表情,顾炀却已经都明白了。
这是个收容所,是个垃圾场,同类人在抱团取暖,在寻土做根。对他却是个陷阱,判了三年的陷阱,斗争的产物。
一瞬间什么都清晰了,法庭上一嗓子能掀了地标建筑屋顶的受害妻子家二姨,踩着点现身的调查组,临时判下更换监狱的决定……什么都清晰了,又什么都陷入混沌。
顾炀想不明白,头痛欲裂。于是他不想了,同手同脚地挪回自己的床,想自己要乖一点,不让人抓住把柄,要听话一点,家里好解决坏人……
顾炀有点想哭,他想问问他哥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到头了把刘亘也带出去,他的根不在这。”顾炀哭着想着,没由来的又想到了刘亘。
顾炀觉得那晚过后,他和刘亘的关系又似乎回到了之前,没什么征兆,就想之前没征兆的亲近起来。怎么疏远了,是说不清的,连能举的事都没有,可这感觉又是明明白白的,就是远了,冷了,小胡同里攥过的手也受了冬天的风。
他不知道怎么去说,也找不到去说的理由。只当是顿悟了家里的事,头昏脑涨的,才把一切都看得不尽人意。
顾炀知道刘亘肯定和这事有关,这监狱是特殊的,不一样的,他刘亘也是。监狱警察,说的好听,顾炀是不信了。他现在栽在这陷阱了,只求正义的顾大侠能打败外面牛鬼蛇神,救他出去。
“刘哥再解释解释,救他一起出去也好。”顾炀觉得自己没出息。
冷战不似冷战的日子过了一周,温度骤降,没有暖气的监舍里跟个夏天冻糖水的冰格子似的,一间连着一间比着赛的冷。刘亘就这会又被狱长叫走了,徐莽他们说带狱长办公室吹暖空调去了,一个个的怀疑刘亘是不是狱长私生子……陆刑一伙人没吭声,跟往常一样,改干什么干什么。
顾炀自从被刘亘有意无意“透露”了点什么后,看这片四方天地怎么看都能看出份阴谋论来。刘亘又这么没缘故的跟狱长跑,越是觉得这事不简单。
他趁着一礼拜两次的放风时间溜到了墙角后头听陈群他们的小话。
陈群快两米的个子,浑身肌肉跟个美漫里跑出来似的,一块一块支棱着,像个石头人。他是这地原先的老大,坐拥小弟三千的,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三进宫了。就像是刘亘说的,在监狱里寻着根扎。
陈群人虎,什么事都犯,几次逮着,罪名都不重的,也给足了法院敲锤的面子——你放我出去了,我是重新做人不再偷窃,我这回改抢的。你再放我我重新做人不再抢银行,我这回抢女人。
也是实在。
顾炀扒墙角堪称人才,就差没直愣愣地杵人正对面说我在听你们讲话了。也是委屈,顾少爷一耳朵没听个一半呢,直接被揪着后颈子拎了出来。
陈群对刘亘一直是很不服气的,一来就抢了山头充老大不说,不过半把个月,还给狱长封了个什么“犯人警察”的官,犯人还当警察呢,什么心思真当没个明眼人的?这监狱脏,不止是被集合一处的恶徒脏,连带着看管的人,都不是个干净的。
陈群手下的人都不是进来认识的,一个比一个冲,谁也不服谁,他的上代江山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废厂子了徒手空拳地打的头破血流,谁先倒下谁是孙子,嬴的那个就算站不住了也得先插着腰问“谁是大哥!”,不问到回复不算完。故而格外瞧不起刘亘,只道是在外头留了手段带进来的人,靠着手下过日子。陈群再怎么恼的,也动不得刘亘。只因刘亘身后几个都是铁打的心思,任凭陈群怎么策反,上嘴皮碰下嘴皮,都快奏出交响乐了,愣是一个人都说不动。
陈群也是纳了闷了,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人也没那么壮实,怎么就把十来号大他一圈的汉子收拾的这么服帖。陈群人实在,这点是不加掩饰的佩服刘亘,他自己手下几号人,敢跟着陈群明面里和刘亘挑着大梁干的,多数是和他一样不服刘亘,要真说收拾妥当的人心,陈群真不敢说,有人可以拿他在一颗出来。
陈群火憋了有以年计算的时间,这会顾炀又是新来的又占了刘亘空了快三年的室友位,又巧了跟刘亘是整栋楼变相直播过的那类关系,再巧了这二楞小子自己撞上门来。
陈群觉得不拿这小子开涮实在对不住这几年的憋屈。
顾炀只是一迷糊,眼前状况直接颠了个底朝天,不知是谁的眼溜尖,明明藏得好好的就突然被拽了出来。顾少爷意识到情况不妙,没吓的屁滚尿流,也已经两股战战了,就差没直接跪下磕头了。
一伙评论过一八八的汉子,肌肉隆的跟个组团冲过气似的,顾炀觉得两眼发黑,周遭什么鄙视嘲笑的声都听不见了。独独在这群人嘴皮子动了半天后,面上讥笑之色不减,听到了那充气充的最夸张的头头咳了一声。
“带到‘黑白箱子’去,徐莽,你找人给刘亘捎个信儿,最好弄个邀请函什么的。”
顾炀白眼一翻,这两眼是真的黑了。
“黑白箱子”是陈群那伙人平日里聚着的一块空地,死胡同的正对头,隔着一整个横跨的劳改厂。
被夹着胳肢窝不知道拖了多久,怂到精神恍惚的顾少爷猛地给一股冷风吹了个激灵。回神一瞅才发现被押进了一个胡同,两头通,中间吹过的穿堂风堪比八级台风,呼啦呼啦地吹的不知哪里苟延残喘着的树叶一个劲地响,隔的老远也听的着,听的顾少爷心中无边落木萧萧下,悲凉无限。
陈群直男,一把钢尺掰不动,五指姑娘都能把某处磨出茧了,愣是没和楼里的其他人“同流合污”。可这不代表手底下几号人都不是将就不来的,男人间,最压风头的是当众一顿爆锤让他跪着认怂,其次就是上了他养着的小玩意了。如今顾炀是这般任人宰割的模样,几颗蠢蠢欲动的心在冬日里躁动的火热,是报复心作祟,也是见色起意。
那头徐莽是遣人蹲点刘亘的,等他这会忙完收到消息,陈群那里也该完事了。他是知道的,陈群差他报信,无非是新来的信不过罢了,他也是理解。他偷窃二进宫到了这处少说已经快一年,才在这会跟陈群站队,不免令人起疑。
倒也无所谓,徐莽狗腿当的兢兢业业,生怕几个蹲点的见人怂,说些什么掉气势的话,可就输在起跑线了。抽完最后点烟屁股,正想起身去办公楼底下一起等着去,就看见靠着墙边抽烟的陆刑。
抽的还是万宝路。
徐莽看见陆刑心里就没由来的发怵,陆刑算是刘亘那伙人里军师样子的角色,最擅长是阴阳怪气,一张嘴说遍山河大海,说的菩萨都要撩袖子。徐莽一边嫌晦气,一边瞅人藏在烟后头半隐半露的脸,随着烟雾的飘散,看在徐莽眼里被扭曲的光怪陆离。心理作用,怵的很。
徐莽扭身就走,这地三头通,陆刑两条腿站不住三地。
“急着报信儿呢还急着投胎。”
谁料这狗头军师是带了人来的,三叉路口不知哪来藏人的地方,一下子冒出了六个,连着陆刑搭了个七星阵,围的徐莽那叫一个死。
“到哪不是做狗腿,我陆哥亏待你了?”
何止没亏待,您都给我辅导高考作文了。
“给陈群那傻叉舔鞋面好玩呐?”
“这是手上拿了什么宝贝啊,还想着用它刘哥给刘哥来一壶呢?”
“咱嫂子是没定呢,这顾炀也是小嫂子了。”
何止是小嫂子,简直是刘雏鹰的开国元勋了。
“有胆带走他还敢明目张胆的,真当刘亘有事底下没人收拾了。”
“阿辉,押他去围观陈群那孙子以头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