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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又寻了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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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炀看着表情复杂的刘亘,突然觉得这人是真实可亲近的,是有温度有神气的。之前先是听了监狱老大乱砍人的说谈,又是见他日日冷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总觉得这人是冰冰冷的,没有人气的。可现在是不一样了,被戳了痛脚的大哥面上精彩纷呈,让人有处可琢磨的样子,倒是让顾炀突然欢喜了些。
“日你也不如蹭墙洞的。”
当他是错觉了!
顾炀愤愤地抬头瞪着刘亘,却瞧见他偏过头来的侧面嘴角啜着浅浅的笑意,弧度小的让人怀疑是错觉。顾炀却是愣了,满肚子的脏话也不知咕噜去哪了,只悄悄地嘶溜了一口凉气。
刘亘笑起来还挺开朗!
再等顾炀反应过来刘亘已经转了回去,后知后觉的顾少爷心里没由来的一股被戏弄的怒意。半残似的坐在地上不乐意动弹,对着人背影也无可奈何,急了眼丢了脑。
“狗吧!”这是初中生课本上被涂了鸭的怒号。
果不其然,刘亘背对着他的身子定了一下,随后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似在搅水泥。
他分明听到了笑声!
顾炀怒目圆瞪,浑然不知自己被自己亲手扒拉到了“狗日的”一列,只道是刘亘打心眼的坏,寻他乐子调和心情。
俩人一坐一站,一个比一个来劲的比谁更幼稚,小半面墙不过一个下午便糊完了。
顾炀觉得刘亘没那么可怕了,总不是一动怒便抄板砖砸人个脑浆迸裂的阎王角色,倒是个真实的,会恼会笑的大个子。天大的心眼,竟企图勾肩搭背起来。
刘亘觉得顾炀这小兔崽子胆比人养的快,一不收拾就上房揭瓦,劳苦人民干了一下午活寻思坐下歇息会,这不怕死的兔崽子还竟敢踹他。“反了天了。”刘亘嘟囔。
这日过后,顾少爷似乎是寻着了个好去处,天天嚎着屁股疼。凡是劳改的日子,一律腆着脸捂着屁股找刘亘哼哼唧唧,一旦得手便屁颠屁颠地堆起砖头就坐一下午。但凡刘亘面露些许凶相,人精似的顾少爷便立马装乖讨巧,死皮赖脸程度令刘亘瞠目结舌。
刘亘并不排斥,如果顾炀没有隔三差五的暗讽他“纯情”的话。
顾少爷如愿以偿的抱上了大腿,露出天生资本阶级剥削嘴脸。若说之前男人的尊严让他厌恶透了禁脔的身份,那现在便是少爷本色做大,竭尽其用处,能捞到的好处一个都不能放过,连打饭都颠颠地跟在刘亘身后,只多图一个鸡腿。尤其在得知刘亘狱中两年半,左右手过日子,最“奢靡”一次就是一晚上宠幸了两只手,看着几个饥渴成性的老犯成天搅一堆胡闹,愣是连表情都不带变,顾炀就更得意了。
少爷我这是凭的本事!
狱方像是特地给刘亘找事做,就三堵墙来来回回折腾,糊完不算,刷漆也得一条龙。顾炀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折腾了五天,坑坑洼洼的也算是把漆也上了。结果上头又是下令说得负责涂鸦,是存心要他俩耗死在这死胡同里。
不,是耗刘亘。
“上头就是不乐意我跟集体活动,整得我跟个传销似的,这一窝的犯罪分子,谁带坏的了谁啊。”
刘亘捏着个烟屁股,说着就是一个白眼。身上花花绿绿的,好不容易涂白的墙上跟个被炸过似的。
“刘哥,我歇够了,你让我来涂。”顾少爷听完好笑,看刘亘死不乐意的样,难得积极。
“你?”刘亘斜眼。
“我画画是学过的!”顾炀心里的小人都快叉腰了。
顾炀虽说是被摁在本科线上滑进大学的,但大部分还归功于顾老大及时找了一条光明大道——艺考。
顾炀高二的时候顾老爷子看他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几次心寒想着放弃,烂泥已经烂了,混上大学也是个烂,家里怎么说还有个后辈精英,不该贪。本来顾少爷应该就这么被解放的,可恨就恨在老爷子放弃了顾老大没放弃,看着弟弟一天天跟条赖狗似的混日子,作业本上几乎每页都有上课流的口水,一下气不过,听人说艺考生哭,便打了主意让弟弟走“偏门”上大学。
顾炀说是无能,是真的无能。骨头硬,跳不来舞,公鸭嗓,唱不来歌,手软脚软,跑不来步,四舍五入就是一废柴。顾老大挑挑捡捡只得选个最不需要童子功和天赋的美术高考。赶着人集训,忙不颠地把活了十多年没见过素描纸的顾炀丢进了最严格的画室。
还点了钱的让几个老师往死里削他。
美术生是真的苦,画起来昼夜不分。也赶不着老师特地削他顾少爷,唯一一个零基础还不认色的,顾老大不吩咐几个老师见他也恨不得用戳画的棍子给他来几下,让他通个任督二脉什么。
顾少爷读书读的缺二少五的,学画也学不得精,集训半年,从全画室垫底学到了集训班垫底。好说有点进步,画的也像个人样。
俗言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画的好不好其实还得看炫耀对象。搁专业堆讲,他顾少爷画的跟屎一样,可搁刘亘面前,他顾炀可就是大拿了,一手刷子点了彩油漆,姿势好不潇洒。
垫脚侧头看了坐在砖头堆上的刘亘,顾炀想风水轮流转,今天你坐了砖头堆,明天我坐那老大位。
顾少爷开始浮想联翩。
顾炀是真学了本事出来的,几个彩人头画的像个人样,还特有范的学人抽象派,总之抽是抽了,象不象就因人而异吧。反正刘亘挺喜欢的。
刘亘喜欢,就是拉着顾炀加班加点地画。本来干啥走哪全听哨子,都不用规划一整天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比高三那会还不自由。可就是刘亘瞅上了顾炀一手“好能耐”,也不知从哪打点了一番——照他那“犯人警察”这一特殊岗位,估摸着也不是什么难事,竟换了饭后坐大厅干琐碎小活的时间,摸着入秋后不过六点就阴暗下来的夜色,打着明晃晃地手电画到九点半。
顾炀从画了第一个彩头起,刘亘的兴致似乎就一直扬着,拉着顾炀加工的时候总是不是的捏着下巴细细端详。也似乎是喜欢极了,愣是让他三堵都画了头上去,那春天般灿烂的颜色还得每个头不重样。
又是苦了本意不在画画的顾少爷。本想着画个难度高些的炫炫手法,才随手画些花花草草也足够唬人了。结果却从不和少爷心意,平日里纸上摸摸鼻子摸摸嘴,画的也算像模像样,可一搁墙上,硬生生把写实派画成了抽象派。厚脸皮如顾炀也觉得有些惨不忍睹,可赖不住刘亘喜欢,硬是被摁着画又难又丑的人头像,三堵墙整整画了十三个,尽头那堵小的上只画了个最大的,也是最丑的,歪鼻子邪脸的一副凶相,是个头头模样的人。倒是和了刘亘“十三副铠甲起兵”的传说,只是刘亘怎么也不承认自己有这么丑。
顾少爷本着嘚瑟的好心思,却落了个强制加工劳动的下场,简直苦得不行。刘亘个子高他一头,他垫脚堪堪刷到的墙对顾炀来说吃力的紧,胡同里又没些垫脚的。就那么几块残缺的不行的砖头,顾少爷也用不得。
一是宝座碰不得——刘亘自从闲下来后便天天窝角落里晾着脚看顾炀画的热闹,简直比前几日的顾炀还悠闲几分,更衬的顾少爷干活的悲凉。二是堆这的都是些废砖,搭起来垫个屁股还好说,可要是踩了近一米八的海拔,还得在上头垫脚画画,难度系数对于四体不勤的顾少爷来说简直是上了马戏团了。就算是刘亘乐意了让出宝座,顾炀也是不敢乱踩的。
最终是在最上头留了一块空地让闲的没事的刘亘刷着玩,花花绿绿的一排彩头眼睛不对眼睛嘴不对嘴的列成对,头顶一片不只是黑是绿还是蓝的新调色产物。也不只是哪家哪派的艺术,还挺叫人满意。
主要是刘哥满意。
十三个大头整整的折磨了顾炀半个月,转眼的天黑的越来越早,吃完饭就见不着西落的日头,一天天的,都是刘亘攥着顾炀,打着一个大功率的手电,走一路磕磕绊绊,再伴着手电一束惨白的光,忙忙碌碌到九点半。
风转凉了,心却兜兜转转的热了几分。
说是手电,却扛不住大功率,小巧不来。长得五大三粗的跟个人群中的张飞似的,刘亘平日里都得扛在肩上走。光是亮的很,跟个手持探照灯似的,可往前照的光再怎么亮也亮不着脚底。一路的坑坑洼洼碎石断砖,刘亘拉着顾炀的手走了半个月,跟个遛狗似的,顾炀也是求生欲作祟,乖巧的可以。
今眼看是要完工了,刘亘心情好的很,却总觉得身边不对劲。摸黑走了半个月怎么也对还是轻车熟路地“趟地雷”了,更何况平日白天来的时候见着几个大家伙,没少清理,这会早就扔的差不多了。可顾炀却是“步步小心,时时在意”,走的是比林黛玉还林黛玉,显然是刻意磨蹭。
相处的时间久,刘亘也是对着惯会讨巧卖乖的小少爷泛着些许喜欢,何况是有过一夜露水之缘的,总是对他更耐心些。这会是忍了忍,才疑惑紧了想开口,却听顾炀说话了。
“刘哥,画完了小胡同里是不是没活了,那是还得回大棚里搅腻子啊。”
“得,是舍不得了。”刘亘暗暗发笑,心情不自知的更好了些许。攥着顾炀的手往前拉了拉,把人带的近了些,才道。
“不然叫狱长才调些白漆,我们就耗胡同里,画完刷刷完画好吧?”
“……”像是听出了刘亘的调笑,顾炀闷闷地垂着头不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刘亘的大步子,看着有些可怜。
刘亘也不再逗他,“你要真不想回厂子,跟狱长说说,在铁栏杆里再建几堵,建完刷,刷完画……这位不小,几个胡同搭个小迷宫什么的,你这几年劳改耗完了都整不完……”
得,本是想这么正经安慰几句,到了嘴又犯了贱。看着顾炀抗拒的头顶,刘亘还觉得有些好笑,也没在意什么。
他压根就不在意什么。
可顾炀在意,没理没由的,他在意死了。
今天本没顾炀什么活,人头都一个个排着队的瞪人,缺鼻子少眼的一个都没见着,对顾炀来说已经圆满收工了。就只差最尽头那堵墙最上头的一片留白,等着刘亘来自由发挥。
本来昨天夜里就该完工的,就因着顾少爷早早地杞人忧天,愣是耷拉着手不肯好好画。刘亘没法,只得抽着烟屁股在一旁蹲着等。不是典型的小情侣,高个一个脑袋的,一个圈着一个你画上头我画下头。刘亘就高了不过半个脑袋,圈住了也画不来,再也没第二把刷子。
只得等。
一等从六点半等到了九点半,三个小时顾少爷一张脸才细化了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的,却狠狠地透着凶相。
到了点厂子那块的哨声一声比一声响,都快顺着墙根爬到他们跟前了,再怎么装聋作哑也得回去,不然等来的只得是敲墙敲的咚咚响的警棍。
顾炀拖了一天是一天,回去一截路就着昏暗的灯光欣赏着自己有些瘆人的作品,心里琢磨着再要点漆改改……刘亘闲了一晚上,顾炀的反态是看的清清楚楚,却也不烦,好玩似的看他自己跟自己演戏,演怎么一不小心画错了眼睛鼻子嘴,演怎么认真的改……
“今个是真得收工回去了。”顾炀蹲墙角想着,看刘亘搅了他用剩下的漆,也不讲究,沾了什么色就什么色,还有四五六色混着的,跟个彩虹小马似的五颜六色,扒拉着袖子就往上抹。
大刀阔斧的,两三下就白不是白了。
顾炀沮丧的很,揣着最后的小心思,说是要给刘哥“加王冠”,是给老大的特殊待遇。
也不用刷子,手指沾了仅剩的一桶底的黄颜料垫着脚就抹。手指细,还不黏料,怎么都画不上去,死抠半天才画了几根断断续续的线,糙的不行的墙壁还差点没把顾少爷玉似的手指头齐了指节咬了。可顾少爷乐意,不黏料好呀,光明正大地多画会了。
怎么的不用刷子?喏,给刘哥搅和的,红不似红,蓝不似蓝,可怎么用了。
刘亘并非是个傻的,早就看个透彻,也不点破,就这么安静的杵一旁当壁花,看着顾炀自导自演了一台好剧。
拖不过半小时,王冠也磨完了,顾炀就着最后点颜料,寻了处最“寡淡”的地儿,画了只羊头。看的刘亘直笑,暗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