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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荒·八桂林 “此人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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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回到温源时,夜色已然深沉。
一轮巨大的圆月悬于天际,似触手可及。夜幕晕开浅浅靛蓝,薄云悠然流转,如轻纱般覆于月华之上。月色穿过晚风,落在枝头静卧的白衣身影之上。
扶桑斜倚在枝干,墨发随着晚风轻垂,肤泽莹润如玉,长睫轻阖,静静沉眠在月色里,自带一番不染尘俗的疏离气韵,美好得不似这世间的存在。
忘忧敛息放轻步履,足尖微点,悄然跃上枝头,生怕惊扰了酣眠之人。
她的身旁散落着几只空空荡荡的青樽,随意倚在枝干边。忘忧望着这般光景,无奈浅浅勾唇,暗自感慨不知这些时日,她独酌了多少壶觞。
目光凝在那张日夜惦念的容颜上,她缓缓抬手,指尖悬在鬓发旁,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敢轻易触碰。只借着这寸许距离,细细描摹过她的鬓角、眉眼、鼻峰与薄唇,想将这一刻的安稳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间。
心神恍惚间,她的脸庞却不由自主缓缓凑近,唇瓣不受控制般轻轻落在扶桑唇角,如蝶翼点水,转瞬便猛然回神。她心头一颤,慌忙抽身逃离,隐入林间夜色里。
她心中涌出一团怒火,恨不得撕烂自己这张嘴。
这般玲珑通透、绝尘出尘的人,怎容自己贸然唐突玷污!
可就是这转瞬一触,已然在她心底燃起一簇星火,微弱却执拗,悄然扎根,日后终将燎原,再难按捺。
那几日,忘忧心绪纷乱难平,刻意避开扶桑独自静守,试着平复心底翻涌的涟漪。待到心绪稍定,终究还是放不下牵挂,再度踏回了这片熟悉的天地。
扶桑立在扶木之下,白衣衬着林间草木,眉眼恬淡柔和,静静望着走来的忘忧,语声轻缓: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这十余日不见人影,漫长光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素来早已习惯独自度日,可当真生出对方就此远去的念头时,心底依旧空落落缺了一块,连寻常岁月,都变得格外难捱。
“这几日有要事缠身,仓促之间,未来得及与你知会。”
忘忧垂眸解释,始终不敢抬眼与她对视。那日月下冒昧的触碰始终萦绕心头,她怕四目相接,便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贪恋与执念。
这些许年来,只见她日日围绕在自己身侧,殊不知这小鬼能有何要事,不过还在气自己损耗己身塑封一事罢了,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气。扶桑暗自无奈轻叹。
“回来便好。”扶桑语声柔和,长睫轻颤,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早已看淡世间聚散离合,也知晓浮生百态,终有别离,忘忧总有一日会奔赴自己的前路。可当这份别离的错觉真切袭来时,她依旧做不到全然无动于衷。
“我说过,往后余生,都会陪着你,便定陪你到底。”
忘忧似看穿了她心底的怅然,抬眸望向她柔和的侧颜,语气认真而笃定。
“你这小孩,话未免说得太满。你怎知我这前路岁月,究竟有多么漫长?”扶桑闻言,唇角浅浅弯起,冲淡了几分心底沉郁,眉眼间漾开一丝暖意,多了几分柔和。
“无论多长,我都陪你。”
忘忧眼神澄澈坚定,不带半分戏谑玩笑。
扶桑望着她这般郑重的模样,心口莫名一滞,似有什么堵在喉间,一时竟无言作答。
自那日后,日子重回往日的静穆,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除了扶桑日日裂开又愈合的手腕,以及忘忧暗自的心神不宁。
某日午后,一声轰然巨响骤然响彻天地,宛若惊雷平地炸响。一道璀璨金光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流光尾迹转瞬隐入云层深处。素来静缓无波的温源池水,也随之微微一震,泛起圈圈细碎的涟漪。
“是龙鱼。”
扶桑抬眸望向天际,秀致的眉目微微蹙起,容颜上覆上一丝凝重。
“龙鱼?”
“八百年前,女丑神巫遭十日金乌炙烤而死后,她的坐骑独角龙鱼便与大蟹一同沉睡归墟无尽海,从此绝迹世间,今日为何会骤然现世?”
扶桑低声沉吟,身旁的忘忧静静听着,听她缓缓说起上古旧事。
“女丑乃是上古神巫,灵山巫族之首,心怀悲悯,最擅祈雨渡民。独角龙鱼伴她左右,可穿云入海,遨游八荒,所过之处金光漫野,灵气萦绕。还有一只千里巨蟹,背甲绵延千里,纵身一跃便能掀起万丈波涛。”
“相传昔日十日并出之时,大地干裂,苍生流离。女丑行至南荒,见民生疾苦,以身立峰舍身祈雨。然金乌桀骜跋扈,终日高悬不落,因此滴雨未落。她本是肉身凡躯,终究抵不住十日烈日灼烤,枯死于山巅之上。或是上天感念她济世大德,死后尸身不腐,长卧南荒山峦。”
往日闲暇之时,扶桑总爱与她闲谈这些上古轶闻。说起女丑舍身殉民的大义,眉眼间生出几分唏嘘。可这般世人称颂的传说,落在忘忧耳中,只觉荒唐可笑,毫无半分动容。
见龙鱼踪迹即将消逝,二人循着龙鱼遁去的气息,一同御风奔赴而去,直至归墟。
沿途山河苍茫,旷野辽阔,流云漫卷天地,一路行来,尽是大荒独有的雄浑气象。扶桑立在灵鸾脊背,白衣临风,身姿清逸,静静俯瞰脚下万里山河。
归墟自创世之初便已存在,深渊无底,浩渺无边。八纮九野河川之水、天河星汉奔流,尽数汇入这万丈沟壑,可渊中水位千万年来不增不减,藏着天地难解的玄妙。
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幽深沟壑,扶桑沉默片刻,侧脸在天光下显得温婉清逸,转头看向忘忧,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看来,我们有事可做了。”
神情从容闲适,仿佛前路暗藏的风波,不过是一桩不值挂怀的小事。
“说到底,还是耐不住闲时的无趣罢了。”忘忧含笑应声,眼底却平静无波,似早已看透前路冥冥之中的风波变数。
“此番前去,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你可愿随我一同前往?”扶桑轻声问询。
虽是问询,语气里却自有一份笃定,听在忘忧耳中,分明是她早已打定主意,自己无从推脱。
“看来,你已是离不开我了?”忘忧眸光微闪,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丝丝欢喜。就算扶桑并未开口,她也定会执意同行。
“不过是怕你在温源谷待得乏味,哪天又一声不吭悄然离去。往后我想寻个人共饮壶觞,都找不到踪影了。”扶桑淡淡打趣。
忘忧心底暗自无奈,这位立身天地、看淡万事沉浮的扶桑大神,竟也这般记挂细碎小事,实在说不清是可爱还是执拗。
好在二人本就无行囊俗物牵绊,省去诸多繁琐。唤来灵鸾化翼,便循着龙鱼消失的方向,御风腾空而去。
龙鱼行经之处,必会散落金鳞,只需以神识细细探查,便能循着踪迹一路追寻。二人顺着灵气一路南下,穿过层峦叠嶂,越过荒川古泽,不知不觉,已然踏入南荒腹地。
行至一片茫茫林海上空之时,龙鱼的金鳞气息骤然消散,再也无从探寻分毫。
“龙鱼的踪迹在此处消失了。”忘忧出声道。
“入内一探便知。”
忘忧轻轻颔首。
随即化翼振开白羽,长鸣一声,俯身盘旋而下,穿透林间缭绕的薄雾,径直飞入林海深处。
这片林海占地极广,林间却并不草木丛生、繁密遮天。唯有八棵参天桂树拔地而起,树干粗达数丈,枝桠层叠交错,华盖绵延百里,自成一方秘境。
“这里莫不是你往日提及的八桂林?”忘忧伸手抚上粗糙厚重的古树干,轻声问道。
“正是。”
扶桑缓步上前,立在苍劲古木之下,白衣衬着苍翠枝叶,清润雅致。八桂林便以这八棵上古桂树得名,巨树参天蔽日,百里连绵,灵气萦绕不散,是仙禽神兽常年栖息的灵地。
忘忧环顾四周,林间万籁俱寂,浓雾层层弥漫,笼罩四野,视线被牢牢阻隔,看不清周遭分毫景象。连林间草木,都静立不动,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
“此刻晴空万里,天地明朗,林中怎会萦绕这般浓重雾气?”忘忧满心疑惑。
“这并非寻常晨雾,乃是阴瘴。”扶桑神色骤然凝重,“八桂林本是仙林,灵气充盈,向来无阴邪瘴气滋生,如今这般景象,实在太过蹊跷。”
“我上去高处看看。”
话音未落,忘忧纵身跃起,落至身旁桂树最高枝头。俯身俯瞰,依旧是茫茫瘴气笼罩四野,灰蒙蒙一片,唯有八棵巨树的轮廓隐约穿透瘴雾,静立林间。
片刻后,红衣身影飘然落回地面。
“瘴气蔽目,什么都看不清。”
“看来,需先驱散瘴气方可。”
扶桑抬手广袖轻拂,衣袂微动间,一股灵力席卷而出。林间瘴气应声向后缓缓退散,周遭视野渐渐明朗几分。
就在这时,忘忧忽见一棵树下似有一道人影静静卧着,当即快步上前。扶桑正要跟去,方才退去的瘴气竟似有灵智一般,重新翻涌而来,竟连她的灵力都一时难以彻底压制,看来这绝非寻常瘴气。
“倒有些意思。”扶桑轻笑一声,神色依旧从容淡定。
好在她这千百万年的神也不是白当的,这瘴气自然不能拿她如何。索性迈步穿行瘴雾之中,径直走向忘忧所在之处。
刚走到她身前,忘忧忽然转身,抬手轻轻遮住了她的双眼。
距离近在咫尺,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忘忧心口猛地一跳,呼吸悄然停滞了几分。反观扶桑,长睫微垂,面上寻不到半分波澜。
“你这是何故?”扶桑语声温缓,带着几分笑意。
“别看,污了你的眼。”
扶桑心头觉出几分好笑,轻轻抬手拂开她的掌心:“我好歹也是个老神了,世间百态万象早已尽数看遍,何须你特意护着?”
说罢抬步上前,一股腐臭腥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以衣袖掩住鼻息,眉峰微微蹙起。
只见树下斜靠着一具男子躯体,上身赤裸,身躯诡异蜷缩,皮肉似被生生烤干收紧,通体泛红溃烂,多处皮肉粘连交错。周身布满狰狞撕裂的创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死者双目圆睁,眼球似要夺眶而出,神情凄厉可怖,透着一股彻骨的阴森。
扶桑目光微凝,隐约望见死者腹间似有异物微微蠕动,便伸手将尸身轻轻翻转。只见一道巨大可怖的创口自胃部直直剖开,脏腑全然外露,一条长蛇盘踞其中,正缓缓蠕动啃噬残肉,内脏已然被吞噬大半,景象惨烈至极。
扶桑虽历经万古岁月,见惯天地沧桑变迁,可世间向来安稳平和,这般残忍诡异的手段,她倒是极少遇见。
忘忧见她神色有变,眉头微蹙,当即上前一步将扶桑护在身后,牢牢挡住那具可怖的尸身。
“都说了,别看。”
听着她略带嗔怪的语气,扶桑怎可让一个小娃娃看轻,这岂不拂了她老神的脸面。当即伸手轻轻将她拨开,故作从容道:“本神立于天地时你还不知在何处,怎的还管起我来了?”
说罢细细端详尸身端倪来。心底却暗自感慨,忘忧尚且未谙世事,面对这般情形都能神色平静无波。反倒是自己,竟不如一个小娃娃。
忘忧知晓她素来好强爱面子,看破不说破,便不再多言,默默立在一旁。她本就身负幽冥灵识,最擅溯源探踪,只是不愿在扶桑面前展露自身异禀,便只静静守着,不曾主动出手。
“可有看出异样?”忘忧开口问道。
“处处透着古怪。”扶桑眉头紧锁,“此人身形神态看似像是被烈火炙烤而亡,周身却无半分灼烧痕迹,手法诡异,绝非凡俗所能为。”
说罢便欲伸手触碰尸身,以神识回溯过往踪迹,却被忘忧伸手一把拦住。
“让我来便可,别脏了你的衣衫。”
“哦?莫非你也懂得以灵识溯源探踪?”扶桑眸间掠过几分戏谑,看着她问道。
忘忧微微一怔,缓缓松开了阻拦的手。
片刻凝神过后,扶桑缓缓睁开双眼,神色愈发沉重。
“如何?”忘忧连忙问道。
“此人是被人活生生剖体,受尽万般折磨,才渐渐断气。”
“可知凶手是何人?”
扶桑轻轻摇头:“我只探到他临死前连连跪地求饶,而后便是无尽凄厉惨叫,始终看不清凶手的身形样貌。”
“此事背后,定然藏着莫大隐情。”
扶桑语声骤然沉了下来,林间诡难捉摸的瘴气、离奇惨死的无名尸身、无故现世的上古龙鱼,一桩桩异象接连浮现,已然隐隐透着风雨欲来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