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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据比 “若是我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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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扶桑慵懒地半卧在扶木枝头,望着池畔姗姗现身的红衣人影。面上依旧是素来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与欣喜。
此情此景,恍然让她忆起初见忘忧的那日。只是如今这人眉眼间缠满化不开的沉重心事,早已褪去当年纯粹懵懂,眉宇间多了几分郁结执拗,像是揣着满心心事,闷闷难舒。
“莫非,你当真嫌腻了每日与我这老人家待在一处?”
扶桑随口带着几分闲逸打趣,抬手将手中青樽凌空掷出。银纹酒樽周身笼着一层淡淡月华柔光,稳稳破空,点滴酒液未洒。她眼眸澄澈如静水深潭,不起半分波澜,青丝随抬手动作轻轻拂扬,一举一动,依旧是那般出尘绝尘,不染烟火。
小忘忧不在的这几日,偌大温源谷风平草木静,连风都少了几分鲜活,莫名多了几分空落寂寥。
忘忧抬手稳稳接住酒樽,却没有像从前那般迫不及待纵身跃上枝头,只静静立在池边,目光凝向那人。
她垂眸沉默,视线落在扶桑腕间,看着她毫不犹豫割开皮肉,任由温热神血一滴滴坠入池中,固执加固着幽冥封印,一点点收窄两界相通的通路。
心底积攒多日的不安、委屈与酸涩,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沉默良久,她终于抬眼,眼底凝着一层晶莹水光,抱着最后一丝卑微奢望,轻声开口:
“若是我与苍生之间,只能择其一……你会选谁?”
这几日她徘徊幽冥,日日望着上空那道光亮裂隙一点点黯淡收拢,心神不宁,不眠不休。
扶桑昔日那句随口轻叹的挽留——如若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如何,早已缠绕在她心底千丝万缕,成了她往后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与信仰。
于忘忧而言,世间万事万物皆可无关紧要,唯独扶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深深烙印在她心口,刻入骨髓。不知从何时起,这人早已成了她此生最放不下、最割舍不掉的存在。
扶桑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并非毫无察觉,忘忧心绪起伏时,周身常会透出一股凛冽锋芒,性子冷硬执拗,异于寻常生灵。可这份锋芒干净冷冽,不带半分幽冥地界特有的阴秽死寂,只当是她与生俱来的孤傲秉性。
万古岁月寂寥,她向来无心深究旁人的根由过往,只愿守着眼下朝夕相伴的静好便足矣。也从未将这份清冷气场,与自己脚下镇守的幽冥扯上分毫干系,更想不到自己日日加固的封印,竟会牵动这人的来去通路。
这般冰冷沉重的天命枷锁、苍生重责,本就无情无解,她不知该如何安抚心绪执拗的忘忧,更给不出违逆本心的答复。
于是只能避开她盛满期盼的眼眸,不愿对视,亦无从作答。
只抬眸望着苍茫天地,默然举杯浅酌,杯中美酒入喉,却再无往日临风饮酒的恣意洒脱。心底只剩一缕无奈与怜惜,身负镇守三界的宿命,便注定身不由己,偏偏眼前人太过眷恋眼下安稳,看不懂这世间天命难违的苦衷。
或许从二人相遇的那一刻起,命运的棋局,便早已落子定局,无从更改。
忘忧静静伫立,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半句回应。
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熄灭,最后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她终于清清楚楚明白,在扶桑心中,苍生大义永远排在首位,而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她缓缓敛去眸光,不发一言,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孤身重回幽暗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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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幽冥,无边黑暗裹着刺骨阴冷扑面而来,恰好契合她此刻的心绪。
“都是因为你们……”
忘忧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冷,寒意刺骨,直渗骨髓。所有委屈、不甘、绝望尽数化作戾气,翻涌在胸腔。周遭蛰伏的鬼魅妖兽瞬间如遭忌惮,慌忙四散奔逃,唯恐避之不及。
一股磅礴煞气自她脚下轰然冲天而起,被长久压抑的煞气流尽数挣脱束缚,肆虐席卷整片幽冥。万古沉寂的黑暗地界,竟掀起一场千万年未曾有过的狂风。烈红衣袂逆风翻飞,如在幽暗地狱铺开一片凄艳红霞。她面色苍白立于风中心底,美得妖冶,也美得可怖。
血池中央的灵木骤然疯狂扭动,万千枝桠如毒蛇蜿蜒游走,朝着黑暗深处席卷而去。刹那间哀嚎震彻幽冥,凄厉刺耳。待狂风渐歇、灵木归位,无数妖兽躯体已被枝桠洞穿悬挂,密密麻麻缠满枝干。温热血水顺着虬结枝干缓缓流淌,尽数汇入下方血池,景象诡异森然,令人胆寒。
忘忧唇角勾起一抹妖冶赤红,周身血气翻涌,神色狂狷又漠然。
心绪稍稍平复,周遭归于死寂,幽冥深处却隐隐传来一阵异样响动,细碎沉闷,似有粗重铁链拖拽在地,摩擦出刺耳涩响。
忘忧侧耳凝神细听,心头生出一丝疑虑。
莫非,这幽冥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决意一探究竟,循着铁链曳地的刺耳声响,一步步往幽冥最幽暗的深处行去。这片地域她来去自如、熟稔万分,竟不知深处还藏着这般隐秘之处。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死寂荒芜,连寻常鬼魅妖兽的踪迹都彻底绝迹。天地间只剩铁链拖拽的涩响,愈发清晰,愈发磨人心神。不知步履浮沉走了多久,远方尽头,终于透出一点萤火般微弱的暗红微光,破开无边黑暗。
一束幽暗红光自地底直冲而上,连通幽冥与上方的天地。朦胧光影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蜷曲悬浮其间。头颅垂落胸口,长发散乱垂落地面,遮住整张容颜,教人看不真切。他的身躯隐隐震颤,似在拼命挣脱无形禁锢,却分毫动弹不得。每挣扎一分,便有铁链曳地的刺耳声响响起,声声敲在人心。可肉眼望去,他周身却无半分锁链束缚,诡异莫名。
忘忧站在红光之外,莫名心底发寒,背脊隐隐发僵,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本能地生出忌惮。
更骇人的是,随着身躯颤动,他的头颅竟似与脖颈脱离一般,在胸前轻轻晃动,全然不似骨肉相连的常态。
陡然间,那具躯体猛地剧烈一颤,整片幽冥都随之微微震动。他低垂的头颅顺势偏转,垂落至后背,脖颈处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断口赫然显露。仅有一小块残破血肉勉强相连,将头颅与身躯勉强维系,触目惊心。他左臂已然齐肩断裂,残碎血肉挂在断口边缘,模样破败凄惨。
可偏偏生得一副清隽骨相,剑眉星目,眉眼俊秀温润,眼底隐有微光流转,这般清秀容貌,与残破可怖的身躯格格不入,生出一种诡异的破碎感。
此人周身毫无半分生息,沉寂不知多少岁月。她在幽冥生长百年,竟从不知此处封印着这般存在。想来应是自己方才戾气暴走、搅动幽冥,才将他骤然惊醒。
他似与幽冥本源羁绊极深,又为何会被永世禁锢在此?究竟是何方神圣?
万千疑惑萦绕心头,那股无形的牵引越发强烈。忘忧不由自主往前移步,抬手便朝着那片暗红光影探去。
指尖刚一触碰红光,无数破碎繁杂的思绪、斑驳陈旧的过往,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眼前一黑,径直坠入无边虚无黑暗之中——这是据比残魂封存万古的记忆,正毫无保留涌入她的意识。
意识在黑暗里不断下沉,心底漫起无边无际的空洞寂寥,还有一缕跨越万古的悠长叹息,似在惋惜天地长存、诸神不死不灭,却终究难逃宿命束缚的无奈。
不知在虚无中沉沦了多久,一丝微光骤然刺破黑暗。忘忧半梦半醒间似置身群山之巅,脚下海浪翻涌,风云骤起,天地苍茫。
“这漫漫长世孤寂难熬,倒不如那深海大鱼自在逍遥。子夜,你且说我们立于这世间,究竟所为何故?”
一道声音自她口中传出,语调熟稔,却绝非自己的声线。
一袭青衫温润入目,眼前男子眉目如画,容色灿若星辰,墨发以一支朴素木簪束起,气质温润如玉,正与记忆主人并肩俯瞰万里山河。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默然不语,可望着他安稳沉静的模样,心底竟莫名漾起一阵心安。
“幸而,有你相伴。”
那道陌生的声音,再次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溢出。
无数零碎画面在眼前飞速闪现,转瞬即逝,周遭再度被黑暗吞噬。
“我等愿与共工部族同生共死,战死方休!”
此起彼伏的呐喊穿透黑暗,震彻四野。只见一名朱发之人端坐大殿之上,巨大蛇尾盘绕身下,身形巍峨,神色肃穆庄严。记忆主人立在身侧,俯瞰下方一众部众,人人皆神情决绝,视死如归。一股燎原烈火自心底燃起,将先前的空洞与无奈尽数焚烧殆尽。
画面陡然一转,天地大乱,满目疮痍。乌云遮天,雷霆怒啸,山峦崩裂,大地塌陷,海水被鲜血染成赤红,腥风卷着浪涛一遍遍拍打海岸,如同贪婪巨兽,将遍地尸骸尽数卷入深海。
自己似是身陷血战,杀至眼泛猩红,唇间萦绕浓重血腥味,手中兵刃却不曾停歇,心底翻涌着嗜血的狂烈与快意。
那名唤子夜的青衫男子,此刻已是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破碎,墨发散乱肩头,木簪早已不知所踪。乱世厮杀间隙,他蓦然回头,朝记忆主人凄然一笑,那笑意里藏着决绝,与诀别。
一股酸涩猝不及防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骤然间,一束刺眼强光迎面袭来,那灿若星辰的身影在眼前轰然碎裂,化作星屑坠入茫茫沧海。她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得一片虚空,仿佛心也在刹那间被生生撕裂。
“子夜——!!”
绝望的嘶吼响彻心底,一滴冰凉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未等悲痛平息,一柄凛冽银斧裹挟劲风,迎面狠狠劈来,近在咫尺,只差毫厘。
继而眼前骤然一黑,彻底陷入沉寂,再无知觉。
又是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空气凝滞死寂,静默无声。感知不到呼吸,感知不到心跳,如一缕孤魂漂泊混沌之间。
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一道悠远苍老的声音,缓缓在黑暗中响起:
“当初一念抉择,便再无回旋余地。伏羲,我这般做,究竟是错是对?”
是谁在说话?
她想要睁眼,想要开口,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困在虚无里,任由那空洞无力的宿命感再度席卷全身。
另一道沉稳声线缓缓回应:“大错已然铸成,只愿以己身修为,平息天怒人怨。你我以犼之魂魄镇于四方,铸就这幽冥地界,可如今封印未成,根基不稳。你我神力日渐衰微,终有一日归于混沌。倘若幽冥污秽趁机破封而出,必再起战乱,生灵涂炭,需寻一物长久牵制,稳住结界。”
“这据比位列创世五方神之首,趁他灵识尚未散尽,借他残存神魂之力,或可撑住幽冥封印。”
话音落下,忘忧只觉周身似被万钧大山压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急速坠落,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女娲……你可后悔……”
余音缭绕,消散于虚无。
忘忧猛然惊醒,心神巨震,豁然回神。
环顾四周,她依旧立在幽冥暗红光幕之外,半步未曾移动,周身景象一如从前。可意识里却似亲身走过了千万载春秋,历经生死离别、诸神陨落,心底漫起浓得化不开的怅然与苍凉。
她已然明白,方才触碰红光之时,无意间闯入了上古神将据比的残存灵识,所见种种,皆是他尘封万古的过往,亦是幽冥诞生、诸神封印的隐秘始末。
扶桑曾于闲谈间无意间提过据比之名,她彼时未曾放在心上,此刻才猛然记起。
据比乃创世五方方位神之首,居中坐镇,共工麾下第一神将,神勇盖世,心思玲珑,最终陨于上古神魔大战。谁也不曾知晓,这般尊贵的创世神祇,竟会被永世禁锢在幽冥深处,沦为稳住封印的棋子。
幽冥的起源、封印的软肋、诸神的无奈与牺牲,尽数在她心底清晰浮现。
忘忧静静伫立原地,沉吟良久,眼底暗光层层翻涌。
扶桑固守天命执念,一心加固封印、镇守苍生,从不会多想旁人的心事,既看不懂自己的执念,也丝毫不知她与幽冥纠缠的渊源。
既然她始终不肯为自己破例,不肯在苍生与自己之间做出半分偏向,那她便亲自入局,逆天改局。
她抬眸望向那断颈垂首、仍在徒劳挣扎的据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谲冷峭的笑意,眼底戾气与算计交织。
继而抬眼望向幽冥上空那片隔绝人间的天幕,目光悠远绵长,似能穿透层层黑暗,遥遥望向那个她心心念念、牵挂入骨的人。
风卷红衣,煞气暗涌。
她轻声低语,字字笃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与决绝:
“既然你无法抉择……那我,便替你做了这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