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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陷泥潭 钟濛:束手 ...

  •   “我是什么人,前辈你不是很清楚么?”萧宸夜低头,也摸了摸一个傀儡的头,“你说如果陈泫知道唐家小姐早就已经死了,会不会很难过呢?”
      他话音刚落,钟濛还没发作,就看到一道剑光迎面而来。
      她飞身后退,闪避过剑光,拍了拍手,方才被她敲了额头的傀儡闻声而动,齐朝着萧宸夜冲过去。
      她当年选的都是生前修为比较深厚的尸体,对付起来本就不易,再加上数量多,萧宸夜就算修为有成,以一敌众也是绝对的劣势。
      这群傀儡就算打不死他,也足够困住他一段时间了。钟濛打了个冷战,长长呼出口白气,搓着手朝下一个密室走去,也不知道陈又瑜他们有没有见到白蘅,白蘅有没有下来找她。
      意外的是,先找到她的不是白蘅,而是一枚携风声袭来的暗器。
      肩膀处有一股冰冷的疼痛不由分说的闯入,钟濛觉得整个身子瞬间僵了一半,继而是蔓延进骨缝的剧痛,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萧宸夜手腕被傀儡一刀切中,长剑脱手坠落在地,随即另一傀儡欺身向前,双掌拍出,他闪躲不及,撞在身后的冰墙上又直直的摔下去,喷出口血来。
      在后面的傀儡继续朝着他扑过去,手掌快要碰到他时却被一道剑光生生切掉了,他掉在地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拾了起来,握在一只修长的手里。
      萧宸夜被人扶起,又咳出口血来道:“师父·……”
      钟濛看清来人,吸了口冷气,勉强支起了身子,右手软绵绵的画了个圈,一具具傀儡都退回到她身边。她撑着站稳,在左肩拍了一掌,刺中她的东西掉了下来,竟是根碧绿的玉簪,显然是对面柳默淮头上的。
      谁能想到这种地方能遇到柳默淮啊!来一个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个孟启玄啊!这萧宸夜到底是哪边的啊,还真是柳默淮的徒弟?
      她皱了皱眉,在这地下耗了两个时辰还真没白耗,钓到的是条大鱼,只不过有点难对付。
      对面的孟启玄将萧宸夜的剑收回剑鞘,蹲下跟着看了看他的伤势,因为钟濛方才中暗器时傀儡行动受制,所以他的手没被砍掉,说实话有点遗憾,她看着萧宸夜可怜巴巴地看着柳默淮道:“师父,她是……”
      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柳默淮脸色铁青的起身,盯着钟濛道:“钟烟溟,你这祸害竟然活了过来,还要杀我徒儿!”
      钟濛眉尖一跳,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相似的话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尽管质问的人不同,受伤的人也不同,但被控诉质问咒骂的人一直是她。
      她想了想,当年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个时候她好像不怎么说话,基本都是直接动手,就像那之前的十几年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完了,能听自己说话的人都不在了,就没必要和旁的人废话了。
      她长叹口气,只好现编出一个答案来:“柳默淮,哦,现在是柳掌门,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和你讲讲道理。首先,我杀不杀人,不会看他是不是你徒弟;其次,你徒弟先对我动的手,我不还手难道等他杀我么?最后,你都没有弄清楚情况就对我动手,还从背后偷袭,这事又要怎么算,你是不是该先给我个说法?”
      柳默淮看着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柳檀雪死前残破的脸和恨极的凄厉的喊声。
      “哥,报仇,给我报仇!”
      恨意如烟花一般炸开,瞬间淹没了他成为掌门后多年来的克制和沉稳。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等等!”
      听到这句等等,钟濛先是翻了个白眼,随即暗暗松了口气。
      白蘅从她身后匆匆过来道:“钟姑娘……你还好吧。”
      她刚微微笑了下,突然被人一把扶住,陈又瑜惊叫道:“前辈,你受伤了!”
      跟在后面的林澄闻言凑过来,看见钟濛身上从肩头蔓延至腰际的血迹,慌慌张张的开始翻口袋,边翻边道:“又瑜你记不记得我把伤药放在哪了……”
      钟濛哭笑不得,赶忙按住他,安慰道:“我没事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去那边乖乖待好,听话。”
      几个孩子听到她这样说才安静下来,仍旧巴巴地站在她和白蘅身后。方才在大殿里,柳默淮根据这一群小辈们的只言片语就猜出下面的是钟濛,在孟启玄的配合下,两人用寥寥数语就让众弟子知道了方才送他们上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顿时一片哗然。只不过因为白萚的缘故白蘅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寄云阁一众弟子也并没有完全相信的意思,毕竟钟濛和白萚一起这么长时间,对他们又很好,方才又救他们出来,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是什么凶恶之辈。
      白蘅的位置也颇为尴尬,不论是从白萚的嘱托还是从白傲泉和钟慕的这层关系上讲,他都是要维护钟濛的,更何况当年的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他实在不觉得钟濛是什么必须杀之而后快的大恶人,但是当年很多事情又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各大门派被炼成傀儡的成千上百的人都的的确确回不来了,她又的的确确是这些大派的死敌。
      这件事寄云阁一插手,里外不是人。
      方才柳默淮十分心急,坚持马上就进密道,一定要抓住钟濛,他不好过分阻拦,一起跟了下去,只盼着自己这一路可以更快找到钟濛,结果天很不随人愿。
      此时柳默淮被他阻拦,猛然收手,怒道:“白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蘅道:“柳掌门,事情都没有完全清楚,怎么就随便动手呢?”
      柳默淮一皱眉,暗道忘了钟濛和寄云阁的关系了。
      他道:“事情如何就不清楚了?白阁主,宸夜伤成这样你也看到了,她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么?难道寄云阁竟要护着一个妖女不成?”
      白蘅和钟濛对视一眼,钟濛的眼神很明确的告诉他,萧宸夜的确有问题,玄音果然是早有准备,他暗自苦笑了一下,道:“并非我要护着钟姑娘,只是在下还有一疑,这密道里机关阵法到处都是,柳掌门能不能解释一下贵派弟子是怎么比我们先找到钟姑娘的?”
      柳默淮道:“宸夜是我派去探路的,白阁主应该知道。”
      钟濛冷笑一声,这地方到处都是阵法,如果不是十分了解,是不可能在这截住她的,萧宸夜明显就是轻车熟路。
      她这么想着,对方继续道:“我倒是更好奇她是怎么这般轻轻松松就将这些弟子们带出去的呢?”
      “这件事还真是有点巧,这密道里的阵法我恰巧知道,所以破得轻松些,有什么问题么?”她看了看身后望着她的陈又瑜,“如果是我抓的他们,那柳掌门觉得我为什么又要把他们毫发无损的送出去呢?”
      柳默淮僵硬道:“那未免也有些太巧了吧。”
      钟濛摆摆手安抚住身后的孩子们,道:“不巧不巧,和贵派弟子探路恰巧遇到我和我打起来又恰巧被你们看到的程度差不多吧。”
      她身后的林澄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忙捂住了嘴,孟启玄慢慢站起来,道:“就算此事真的是巧合,那还请阁下先解释一下你身边这具傀儡的来历吧。”
      听到这话,钟濛心蓦的一沉。
      果然,孟启玄刚说完,幻清门的弟子中有人认出了钟濛身边的傀儡:“那是……纪源师兄吗?”
      很多人听到这个名字,深藏许久的记忆在同一时间被唤起,纷纷想起并认出了失踪多年的纪源。
      “好像是诶!”
      “真的是纪师兄!”
      “真的是他!”
      “纪师兄怎么会在这?”
      “还被害死做成傀儡了!”
      “天呐,谁这么残忍啊?”
      人群又像方才在大殿中一般沸腾起来,开始讲起当年纪家被灭门的惨案,并且自然而然的将缘由联系到的他们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于是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钟濛觊觎纪家的凤栖琴,杀人越货,被纪源追查到后又害死了纪源,并且将其做成傀儡,手段残忍,丧心病狂。
      钟濛揉揉额角,苦笑道:“我说孟长老,你该不会想说纪源是我杀的吧。”
      白蘅也是才注意到钟濛身边的傀儡有些眼熟,各派弟子这么一闹他才想起来,他委实也没能想到钟濛带着个傀儡,也没想到孟启玄竟能抓到这一点。
      他忍不住反驳道:“孟长老,钟姑娘那个时候还没醒,根本不可能是她。”
      柳默淮笑道:“白阁主,你如何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钟濛也笑起来,歪头看向白蘅疑道:“是啊,白阁主你是如何知道我究竟是何时醒的呢?”
      白蘅微微皱眉,不知道钟濛想做什么。
      钟濛对着他一挑眉,示意他不用担心,抱起双臂朝柳默淮走了几步,继续道:“柳掌门,你是不是还想说,就算白阁主最近才见到我,就算整个修仙界得知的消息是我几个月前才死而复生,也并不能说明我是那个时候才醒过来的,说不定我早就醒了,只是躲起来了最近才出来而已,更有可能,我当年根本就没死,对吧。”
      她一拧身,对着孟启玄道:“就算我是真的死了,也不能说明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不对,孟长老?”
      孟启玄面色发冷,一言不发。
      钟濛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我就奇怪了,纪源是幻清门的人吧,就算要报仇也该幻清的人来找我,你们玄音多管的哪门子闲事?”
      柳默淮朝已经被挑起怒火的幻清弟子看了看,自己反倒平静了一些,他向前一步,下巴微扬了一点:“正道本就是一体,各派之间从来都是相互扶持,幻清门的事情,我玄音自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
      还真是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又难以反驳的理由哦。
      阵阵附和之声接着传来,钟濛不晓得她今日已经叹过几次气了,玄音这次是铁了心不让她好过了,原本只是猜测,没想到这事真的和他们有关系,这次真的是她莽撞了。
      柳默淮又侧身道:“白阁主意下如何?”
      白蘅面色平静:“不如何。”
      柳默淮闻言挑了挑眉。
      “既然此时和幻清关系重大,我想还是等幻清的长老来了再做定夺为佳”,白蘅看了看纪源,后者十分顺从立在钟濛身后,全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何事,“不如先修书一封告知幻清掌门,否则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也好,算来幻清门的人明天也就快到了,若白阁主不介意,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先将此人看管起来,我玄音的分舵就在附近,不如就请移步吧。”
      白蘅想拒绝,忽然钟濛转头对他笑了笑,盯着他无声吐出几个字,然后一挑眉,道:“你们的牢房有饭嘛,饭做得好吃么?”
      孟启玄和煦笑道:“好吃管饱。”
      “那就成啊”,钟濛点点头,指节敲了敲纪源的额头,陈又瑜目瞪口呆地看着纪源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忍不住想拔剑又不知道拿剑能做什么,抬起手指指自己磕巴道:“前,前辈……”
      钟濛笑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他我要放在白阁主那里,各位没意见吧。”
      她说完又转头对陈又瑜道:“你放心,他很听话不打人的,我把他交给你了啊,你可要帮我看好他。”
      她说完就朝着对面走过去,轻快地说了句:“走吧。”
      白蘅拒绝了玄音的邀请,带着弟子们在镇子上找了家客栈落脚,安顿好一众弟子才坐在屋里长叹口气,想起钟濛临走前的唇语,抬手写了张灵符。
      按照白萚的说法,陈泫此时应该到了才对,迟迟不见人影,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情。
      这次的事情蹊跷,虽然早有察觉,却一直都没有头绪,钟濛和他都选择了静观其变,却没想到对方的针对性如此之强,动手也这般迅速。而钟濛今日选择束手就擒,临走前有特意将纪源交给陈又瑜,其心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蘅又叹了口气,又送出两道灵符,起身去了陈又瑜房间。
      从钟濛发话,纪源就紧紧跟在陈又瑜身边,导致所有弟子都拒绝和他住在同一间屋里,只好给他单独安排一间,白蘅怕出什么事情,干脆把他们放在他了隔壁,他敲门后,陈又瑜满脸不知所措地给他开了门。
      白蘅进屋坐在凳子上,陈又瑜和纪源就并排站在他面前,纪源是死人,所以动作有些僵硬,但陈又瑜的僵硬程度显然超过了纪源。
      陈又瑜当然僵硬,他现在窘迫得要死,从方才进了屋子,纪源就和他大眼瞪小眼,他不知道怎么和傀儡交流,但是纪源站着他也不好意思坐下,只好和他面对面站着。
      白蘅坐下,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又瑜,过来坐吧,我有些事情还要仔细问问你。”
      陈又瑜先恭敬地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规矩地坐下,白蘅道:“你要努力仔细回忆一下,尽量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陈又瑜紧张地点点头。

      钟濛被玄音派弟子紧紧包围在了队伍中间,不但被包围在了中心,她周围的人都默契地和她保持了五尺以上的距离,柳默淮和孟启玄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一句交流,她转头看了看队尾抬着的萧宸夜,暗道:装得真像。
      傀儡到底下了多重的手,她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觉得还有用,萧宸夜的命早就没了,更别说那个还长在他身上只是受伤的手腕,想到这,她微微皱了皱眉。
      萧宸夜的傀儡术有几年的道行了,不出意外,纪源就是出自他手,火候是差了一些,和她手法也不同,但确是出于一脉。手札的内容是没有泄露的,那究竟是什么人,有着和她处于同源的傀儡术呢?从玄音的弟子和柳默淮的反应来看,他又的确是玄音弟子,玄音和他背后的另一个人又有什么联系呢?
      钟濛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离她近的一个少年以为她还想对萧宸夜不利,斥道:“看什么!”他身边的弟子听到动静也紧张起来,都看向她,有几个几乎马上要拔出剑来。
      钟濛一时间哭笑不得,摆手道:“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你们这么多人,掌门和长老都在这,我能做什么?”
      那少年冷哼一声道:“你最好什么都别想做。”
      钟濛撇嘴,这玄音派的弟子们本事不大,摆架子装腔作势倒是学得像模像样,别说你们人多我不好打,就我现在这点修为,你们随便就能把我打趴下啊。
      她摇摇头,方才救你们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凶啊!
      前面已经能够看到玄音分舵的屋檐了,她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也不知道白蘅他们有没有发现她留给纪源的消息。

      白蘅快要把额角揉穿了。
      陈又瑜事情记得还算清楚,但在他一个未经历的人听来,这其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陈又瑜回忆的被困过程就毫无说服力,因为他们再次进入的时候,所有的阵法都被完全破除了,而他的描述和白蘅自己的观察,禹王庙密道里这一片天地,显然就是用来傀儡炼制的。
      一旦和傀儡沾了边,钟濛就脱不了嫌疑。
      再加上纪源的事情,要想再次置钟濛于万劫不复真的太容易了。
      陈又瑜看他表情越来越凝重,小心翼翼问道:“阁主,钟前辈她……不会有事吧。”
      他说着自己都心虚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他也很清楚,方才在密道里那架势实在不像没事的。
      白蘅没回答他,却道:“又瑜,你知道钟濛是什么人么?”
      陈又瑜想点头,却突然想起在禹王庙的时候听到的长辈们的对话,生生顿住。
      白蘅笑了笑,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道:“她的师父钟慕老前辈和我的祖父是至交,是位年纪轻轻就颇有成就的散修,地位颇高,所以按道理说,钟濛不仅出身不比我们差,辈分也比我和你师父高。她和你师父还有义父十几岁的时候,几大派关系很近,经常在一起执行任务,他们正好是同一拨弟子,联手做过几次很优秀的任务。直到二十多年前有人发现了百年前傀儡大师曾无忆的洞穴,几大派联合出动,想找到一本他留下的手札,前辈们亲自打了头阵,那次她没有和弟子们在一组,而是一直跟在他师父身边。”
      他说到这,想起了当年的惨状,忍不住皱起了眉。
      “我是负责外面接应的,你师父说,他们那一支队伍最早赶到,赶到时前辈们都没了气息,他们亲眼看到钟濛拿着剑刺在她师父身上,但她一句话都没解释,在场所有人一起出手也没留住她,而我的祖父虽然因为中毒昏迷侥幸活了下来,但迟迟未醒,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场任务各派损失颇大,最后却是空手而归,那本手札多半在她手里,一些门派当然不会甘心,加上前辈们惨死真相未明,就打着讨回公道以命抵命的口号到处找她,但是一直没能抓到她。本以为她会就此销声匿迹,谁知她消失一年多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夜间杀掉了一个门派的分舵,也不知是几时修炼成的傀儡术,竟将杀死的修士全部做成了傀儡,控制他们再去杀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将杯中的水饮尽了,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陈又瑜嗓子有些发干,虽然有了点心理准备,白蘅的话对他而言还是难以消化,他断断续续道:“那,后来,后来呢?”
      “后来她如法炮制,接连几个门派的修士都遭到袭击和屠杀,到处都是傀儡和死人,当时可以称得上是腥风血雨了。最后几大门派联合起来,组织起了一次降妖大会,决战在祭天崖上,钟濛从崖顶落下,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谷底。而她死后一年,我的祖父才苏醒,我和你师父才知道当年的事是个什么样子。”
      白蘅讲完发觉陈又瑜似乎已经走了很久的神。
      果然,不应该给小孩子讲这些陈年旧事的。
      “又瑜?”
      陈又瑜一抖,回过神来,突然道:“阁主,我年纪小,懂的也不多,以前的事情我不了解,但是从我遇到钟前辈,她对我们就一直很好,我们被困在密道的时候,她救我们出来,没有一点责备我们不够谨慎的意思,之前在寄云阁,她每次见我们都是笑眯眯的,没有长辈的架子还带着我们玩,回答我们的问题也特别有耐心。我能感觉得到,她是真的对我们好!就算她做了您说的那些事情,也一定是有苦衷的。她真的不是坏人!这次的事情,一定不是她的错!”
      白蘅一怔,一时间竟没接上话来,眼前的少年让他忽然间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清幽幽的谷底那个青白长衣血迹斑斑的少年来,半晌,他才笑了一下,正要开口,一边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纪源突然朝他们靠近几步,停在了他身旁。
      陈又瑜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双眼瞪得老大,这时候他突然发现纪源的左手是紧握起来的。
      他把纪源的手拉起来,费力地掰开了手指,纪源的手心里有一角皱皱巴巴的衣角,材质像是钟濛的衣服。

      玄音的这个分舵建得十分大气,房屋布局严谨整齐,草木植株错落有致,一点都不逊于他们自己的总部,钟濛被押着一路前行,发觉里面的房屋大多年头较长,多半是星华的旧屋,想必整个分舵也是在星华旧址上改造的。
      想起星华派,她又想起了秦瑶来。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秦瑶放弃了白萚呢?
      她的性情钟濛是知道一点的,秦瑶貌美、骄傲、矜持、聪慧且出身高贵,不论是在一些人的心里还是事实上,的确是少有人能比的,如果要给白萚找一个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妻子,人选里绝对少不了秦瑶。但秦瑶最后却嫁给了相貌和才学都差了白萚一点的孟启玄,难道只是因为当年星华败落了么?
      在钟濛看来,答案绝对是否。
      让秦瑶这么早就放弃的,一定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可白萚这么循规蹈矩的人,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呢?
      从踏进玄音的分舵,钟濛的脑子里就天马行空,思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被带到了个黑黝黝的入口前,她才回过神来。
      常年不见天日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阴冷异常,钟濛皱了皱眉头,大概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掌门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孟启玄道:“就是这个意思。”
      入口的内外如同两个天地,外面的光似乎一点都透不进去,一跨过门口就像被冰水从头浇下,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冷得彻底,其实这种程度的冷一般有些底子的修士是不受什么影响的,但钟濛现在着实有点难过。
      这个牢房也是以前星华的牢房,用来关住修士的不是凡人所用的围墙和铁索,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结界,钟濛看到一个个仙藤围起来的圈子,暗道星华的牢房真的十分不人道,每个人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盘,连伸个懒腰怕是都会磕到手,时间一长,人还没死先憋疯了。
      只不过现在这些牢里都没有人,她无法看到被憋疯的现场了。
      钟濛数着自己经过的第三十五个结界牢,小声道:“这牢房还真是冷清啊。”
      她一说话,前面带路的孟启玄突然停了脚步。
      她看到一扇丈高的大门,愣了一下,守门的弟子见到孟启玄上前行了礼,转动了门两侧长明灯上的机关,门缓缓打开,钟濛就被身后的人猛得推了个趔趄,刚稳住身形,身后的门已经飞快地合上,上面的花纹闪现过一道冰冷的光芒,她眯了眯眼,转过身发觉面前不远处已经坐了一个人。
      柳默淮似乎是早就在等她,孟启玄转身看了钟濛一眼,淡淡地撇下一句:“方才那些都是用来关妖兽的。”
      钟濛一愣,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空间,才低头笑道:“你们玄音……真有钱啊。”
      柳默淮脸色有点发冷,道:“刚听秦瑶说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不太信。”
      “是啊,我自己都不太信。”钟濛毫不见外地拍了拍她脚边石兽上的灰尘,双腿交叉靠坐在上面,“可能是老天觉得我可怜,所以放我回来再多活几年吧。”
      柳默淮道:“这话你说出口,就不怕遭雷劈么?”
      “我又不做亏心事”,钟濛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好一会,最后落在了孟启玄脸上,“被雷劈这种好事可轮不到我,是不是,孟长老?”
      孟启玄道:“阁下福大命大,这种好事应该是很容易遇到的。”
      钟濛无声微笑起来,又很快收敛了笑意:“处心积虑把我抓过来,贵派究竟想做什么?”
      孟启玄道:“三派弟子失踪一事,阁下实在脱不了干系,等幻清门的人到了,阁下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钟濛不耐烦道:“少废话。”
      孟启玄皱眉,却见柳默淮一抬手,道:“子曦,你先出去吧。”
      孟启玄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钟濛听见身后的门再次合上的声音,感觉到柳默淮要和她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却还是开口道:“柳掌门这是——”
      她话音未落,双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已经顺着她的双腿蜿蜒而上,绑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整个人架到了空中。
      钟濛挣扎了一下,藤蔓立刻收紧,她识相地放松下来,将全身的重量反交给了对方,不过藤蔓太硬,只能在空中勉强维持了个不算太狼狈的姿势。
      “有话不能好好说嘛,我们俩这种姿势交流多不方便。”
      柳默淮闻言冷笑:“当年你对家妹动手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
      钟濛额角抽了几下,回忆道:“你妹?柳檀雪?我不就是打过她一顿么,你这是要打回来?可是当年她可没有被我绑成这个样子啊!”
      柳默淮厉声道:“打了一顿?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檀雪被你毁容自刎而死,阁下竟打了一顿几个字轻巧的说过去了?”
      “什么?毁容?真不是我做的,我当年哪有那个时间专门毁她的容啊,拜托你能不能先搞清楚凶手再报仇啊!”
      她最后一个字尾音陡然上升,像是突然走音的笛子,又在上升一半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断掉,只留下了个虚无缥缈的气声。
      方才她看到柳默淮指间弹出个碧绿的东西,速度极快,只能见着一个虚影,紧接着从手腕传来一道尖锐的剧痛,整条手臂如同从指尖被劈开,破竹一般窜到胸口。
      她一口气差点憋死在喉咙里,身体马上随着感觉作出反应,在她能控制之前剧烈的挣扎起来,缠着她的藤蔓随即收紧,阻止她的动作,接着,另一只手腕也传来同样的剧痛。
      再接着是锁骨,踝骨。
      钟濛几乎疼昏过去,双眼发黑地大喘了几口气,等找回意识,就听柳默淮幽幽道:“我只记得檀雪死前要我给她报仇,其他的,我不管。”
      她扯了扯嘴角,道:“白痴。”
      柳默淮一声不吭地又补了三颗。
      钟濛昏了过去。
      柳默淮把她扔进了一间结界牢里,如果不是要等幻清门的人到了才好有理由动手杀她,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千刀万剐。
      他站在结界外神色冷厉地看了她一会,钟濛的嘴唇突然动了动,吐出了几个字。
      “你徒弟会傀儡术,你还不知道吧……”
      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柳默淮准确的体会到了其中尖锐的讽刺之意,他手里捏了个诀,方才消失的藤蔓刺破地面冲出,把钟濛拦腰抬起,猛地扔在了结界上。
      这次钟濛结结实实地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
      陈泫的长剑上已经挂满鲜血,成股流下,一路上伏击的人已经不下四拨,他面前的不知道又是哪路人,每一波人都遮着脸,从服饰上也看不出是何门何派,几轮下来,他也有些力竭,他抬手擦了一下溅在脸上的血迹,暗道钟濛怕不是有危险。
      白萚给他的字条里让他务必尽快,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他皱了皱眉,出招愈发凌厉,沉声道:“你们究竟受谁指使?”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来好意提醒陈庄主一件事的。”
      陈泫动作未停,剑锋稍稍一闪,躲开了对方的要害。
      “有人托我告诉陈庄主,想知道唐双双的下落,不如去问问你的朋友。”
      陈泫问道:“什么意思?”
      对方不答,他欲抓住那人,面前突然爆出一股暗紫色的烟雾,他下意识躲避,烟雾再散开时,人果然已经不见了。
      “朋友。”他低头沉吟了一遍,这两个字究竟在暗示什么呢?
      太阳很快就要落山,金色的光落在他的长剑上,上面的血迹染上了一丝暖意,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半晌,剑尖抖了抖,陈泫收剑入鞘,继续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白萚究竟有什么事情,要离开钟濛独自去做。

      “沙沙,沙沙。”
      寂静许久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声音,从涵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四周环视仍是一片漆黑,他才想起自己是看不见外面的。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像是蛇在枯叶上蜿蜒前行发出的摩擦声,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耳朵里,从涵全身的汗毛跟着立了起来。
      靠近的究竟是什么?
      他摸出了袖子里的短剑,因为灵脉被封,他处境太被动了,只能尽力先发制人。
      “沙沙,沙沙。”
      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心有点潮湿,手指也是冰凉的。
      “咣当。”
      脚步声随着撞击的闷响戛然而止,从涵听见了外面的痛呼抽冷气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句话。
      “谁在这种地方设了结界啊,还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设这种看不见的!嘶···撞死我了。”
      是个清脆而声音,他从这声音里在黑暗中仿若看见了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摔在地上皱着眉头揉着屁股,不由得笑出声来。
      “谁?”那声音恼羞成怒道:“谁在笑我?”
      从涵继续笑道:“不好意思,在下觉得姑娘的声音委实动听,没忍住,失礼了。”
      “你躲在哪里呀,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
      “哎呀”,从涵感觉到对方拍了拍结界,“你不会在这里面吧。”
      “……是的”,从涵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下灵脉被封,已经困在这结界里很久了。”
      “这样哦……”对方沉吟,从涵从被拖长的尾音里察觉到了一点点不好的东西。
      “那我帮你出来,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果然吧!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从涵长叹一声,继而愣了一下,“姑娘你为何能解开这结界?”
      “我厉害,不行么?”
      从涵没了声音。
      他方才一时心急,竟轻易就相信了对方,听起来像是个小姑娘,不代表真的就是个小姑娘。
      外面的人拍了拍结界,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你做什么很难的事情的,只是一个小忙而已,真的!”
      从涵还是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想着对策,却发现自己的处境毫无对策可言。
      太糟糕了,他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剑。
      “喂,喂!”外面的人拍得更加用力,“你怎么了?该不会死了吧!”
      从涵失笑,忽然结界闪了闪,在他面前碎掉了。没了结界的束缚,他身边那盏长明的油灯像是突然找到了用武之地似的,将周围照得十分明亮,与此同时,从涵看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着个白衣服的人,正抬手给眼睛挡着光。
      他伸了伸腿脚,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他走近两步,对方突然抬起头来,他顿住脚步,接着灯火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穿着一身白衣,发间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梨花,双唇微张,一双眼睛微微带着惊讶瞧着他,一眨不眨,眼尾微微上翘,懵懂中媚色天成——是个小狐狸精,不过一百岁。
      从涵没想到能遇见个同类,他和她对视了一会,那小狐狸精道:“你没死啊!”
      “没有”,从涵摇头。
      对方气道:“那我方才叫你的时候你干嘛不回答我!”
      “谁让你不告诉我你是怎么会解这结界的?”从涵蹲下来,他发现小狐狸精的脚踝处似是受了伤,血已经透过了布袜。
      “我就是想逗逗你嘛……”对方委屈道,“我以前遇到的一个老道士教给我的。”
      从涵看着她,道:“你怎么到这地方来的?”
      他这样一问,对方突然紧张兮兮地坐直了身子,道:“说起这个,我本来在树上摘花,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我听得入神就没注意到树上有条蛇爬了过来,发现的时候就尖叫一声掉下了树,然后就被发现啦,我就赶快逃跑,见到这有个洞,就钻进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身后:“没人会追过来吧。”
      从涵道:“有。”
      小狐狸精吓得几乎要扑进他怀里:“那,那怎么办,我可打不过他们,我,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洞啊,我们快躲起来!”
      “我有办法”,小狐狸看到背对灯火的男人微微一笑,“不过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疼……
      钟濛从剧痛之中醒过来,恍惚间像是听到了铁链的声音,又像是拔剑的声音,因为距离太远做所以难以分辨,她下意识想爬起来,手刚用上一点力,就整个人瘫了回去。
      真的太疼了。
      她身上钉着九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根根都钉得恰到好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质,下了什么法术,灵力在从伤口处外泄,这无所谓,反正她也没多少灵力,难过的是从钉入的地方开始,一种奇异的痛感蔓延全身,那种疼痛是她不曾体会过的,是一种带着寒意的痛,并且只要她一有动作,哪怕只是动了动手指,那种感觉马上就被放大数倍,如同有人正把她的筋从指尖大力抽出一般,还不急不缓地磨着她的骨头,几乎要一点一点把骨头磨成粉末。
      钟濛费力的抬了抬眼皮,方才的声音不是她的错觉,这会她能听到有渐近的脚步声,但她缝隙般的视野里只有发着微光的结界,便又烦躁地合上。
      也不知道来的是谁,她这次真的太失策了。
      没能成想一个小小的锁龙井竟招来了柳默淮和孟启玄,更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又背了几个黑锅。
      究竟是谁让柳檀雪和柳默淮认为害柳檀雪毁容的人是她呢?萧宸夜修炼傀儡术的事情柳默淮为什么似乎一点都不知情呢?孟启玄给她的感觉有点不对,却又一时难以找出破绽,他是在配合柳默淮,还是另有计划呢?这个想置她于死地的幕后人又是谁,原因有是什么呢?
      她现在唯一能动一动的就是脑子,却什么结果都没得出来。
      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如何,总之这样下去她怕是要死在玄音的牢房里了。
      来的人进了结界牢,钟濛双眼仍旧紧闭,打算装死。
      那人站在她身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淡雅的脂粉香气,竟是个女人。
      结界牢里一片安静,钟濛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一动不动也就算了,来人也没有动作,难不成是来清修的?
      她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总这么装死不是个办法,积累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快给她穿个洞了,头皮都似有似无的酥麻,如同一条毛虫在发间爬行一般,滋味委实不怎样。
      正在她打算放任其盯着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伸出把她的身体翻了个个,钟濛的被迫动作,全身的关节跟着牵动,更加不要命的疼了起来,她闷哼一声,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秦瑶。
      钟濛微微一笑,妈的真是流年不利,这是要命绝于此了么。
      她软塌塌的躺在地上,方才趴过的地板一片濡湿,不知道被冷汗浸过多少遍,钟濛觉得还是方才被柳默淮挂在藤蔓上的姿势更好受一点,至少不至于像条被抽了筋骨的蛇一般。
      秦瑶倒吸了口冷气。
      孟逸失踪多日,她心急如焚一路赶来,随即就知道了禹王庙的事情,听说钟濛自愿被抓,就想来看看她耍什么鬼心思,谁知道竟是看到了这种场面。
      “你……掌门竟用了错情子?”钟濛的伤口没流多少血,衣服上的血迹也早就黯淡,秦瑶数了数她身上碧绿的玉钉,手抖了一下。
      竟有九根。
      错情子是星华祖师造出的一套兵器,在各代掌门手中流传,星华被玄音合并后就到了玄音掌门手里,除了柳默淮,最了解这个东西的只怕就是秦瑶了。
      错情错情,错种情根,必入歧途,生如身在无间,非死不能解脱,死有万般遗恨难消,魂飞魄散仍执念不休。
      错情子与其说是暗器,还不如称作刑具恰当,虽然对筋脉损伤极大,但除非打在死穴上,根本无法取人性命,连血都流不出几滴,她以前见过秦霁处罚弟子,大多数挨两三个就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人拖着扔进牢里,一个月方能站起来,三个月甚至一年后才能正常修行,真真是折磨人顶好用的东西。
      钟濛身上足足钉了九根,只怕如果不是为了留她一条命在,只怕柳默淮手上的错情子根本不够用。
      秦瑶一时间只觉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看着钟濛,却见她双眼将合不合,眉尖飞快地跳了一下,气若游丝道:“虽然我知道一定没好事,但是我是不是应该很惊讶的问一下怎么是你?”
      秦瑶突然觉得她其实很活该了。
      她一把把钟濛从地上捞起来,扔在了结界牢里的石床上,石床上铺着兽皮,倒是比地面上好一些,只是她动作非常不怜香惜玉,钟濛眼前发黑,意识断了一刹,又被她自己强硬的拉回来,秦瑶很巧妙的把她摆成了一个可以靠坐又不会太难过的姿势,看似随意,钟濛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和上次遇到相比,秦瑶的态度有点不同,即使不知道原因,钟濛也能感觉到秦瑶这次没有任何杀意。
      她轻轻舔了一下唇上的血痂,血的味道勾起了她深藏已久的反应,眼神总算是清明了一些。
      “你也坐。”
      秦瑶深吸口气,道:“长话短说,事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啧,敢情你是来审问我的”,钟濛下意识想抬起手支脑袋,结果又是痛得一时失语,她压低声音大喘了几口气,低头笑道:“秦瑶,我相信不管你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这句话,你都很清楚……我有没有做这件事,我承不承认,根本就不重要。”
      是的,这根本就不重要。
      她突然觉得全身的筋脉被一股蛮力拽向胸口,团成一团,又挣扎撕扯着想回到原位,两力博弈把小小的方寸之地搅得天翻地覆,几乎要炸裂一般,继而一股腥甜从喉咙涌出,她没忍住,伏在床沿上咳了起来。
      秦瑶从殷红的血里看到了暗色的血块,显然是内伤所致的淤血,钟濛咳得愈发厉害,像是要把所有的血都吐干净,她终究是看不下去,坐到她边上给她拍了拍背,又给稍稍梳理的体内错乱的气息。
      “白萚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秦瑶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突然想起上一次遇到钟濛和白萚的时候,白萚告诉她的话。
      “是钟濛发现的毒药,不然我是来不及救孟逸的。”
      当时钟濛高烧昏迷,秦瑶没有多问,但从从涵的表情上就明白了她的情况有多糟糕。
      我不过是看在她救了逸儿的份上,而且有点同情她罢了。
      秦瑶一边给钟濛顺气一边想。
      钟濛总算稍稍缓过来一些,声音微不可闻:“多谢。”
      秦瑶眸光一闪,嘴角牵出道微苦的笑意来,拿出块帕子给她擦净了脸上的血迹,钟濛像是被抽干了精力,昏睡过去,但秦瑶很清楚她只是暂时没了意识,很快就会被迫醒过来,她走出地牢,侧头看了一眼守门的弟子,道:“这里面是很重要的犯人,万不可懈怠。”

      淮水以北的春天十分难以捉摸,冷暖都是看心情来的,谁也猜不到一觉醒来外面是个什么天气,三更天的时候突然下了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淋湿了石板的街路,偶尔一家店前挂着盏给路人照明的灯笼,照得水光油亮,路上几乎没有人,忽然有人脚步匆匆踏过积了水的小坑,溅起水花,又愈走愈远。
      这人停在一家闭门的客栈前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走到屋檐下,一边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一边敲开了客栈的门。
      堂内端坐多时的陈又瑜站起来,将来人带进了白蘅的房间。
      “陈庄主。”白蘅竟也未睡,衣冠整齐地起身,将陈泫迎了进来。
      陈泫顾不上一身湿气,合门便问:“现在是什么情况,白萚人呢?”白蘅示意他先坐,对陈又瑜道:“又瑜,你把事情的经过讲一下。”
      “……草”,陈泫捏在茶杯上的手指红里发白,眉间忧虑不能再重,“明摆着的构陷,濛濛却偏偏脱不了干系。”
      白蘅道:“我不明白钟姑娘为什么选择束手就擒,当时的情况明明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没了声音,懵怔间蜷起手指,一旁的陈又瑜在迷茫间感觉到了阁主不同寻常情绪,尽管他们一众小辈都没有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心悸起来。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陈又瑜抖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外面的人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

      多久了……我居然还活着……
      怎么又开始了……这个蛊真难缠。
      她中蛊已经五个月了,躲躲藏藏两个月好不容易赶到了南疆,结果在大山里迷路,兜兜转转两日,最后束手无策地找了个山洞躲起来休息,刚坐下来没多久,蛊毒就很及时的又一轮发作,她全身开始痉挛起来,灵力消耗太大,钟濛背抵着岩壁,双眼紧闭,努力将听觉放到最大,想借此分散集中在疼痛上的注意力。
      结果……屁用没有,还是疼到全身痉挛。
      蛊毒在江南这一带并不常见,对方多半就是从南疆得来的,从涵和她都一清二楚,蛊是在她去沉玉山庄的时候下在她身上的,从涵虽然不说,她也知道他怀疑陈泫,也没多说什么。
      绝不可能是陈泫。她的手指在和岩石的博弈中被割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奇异的味道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痛到恍惚的神智被拉回一点。
      陈泫不会这么做的。
      的确不是陈泫做的,因为陈泫也中了和她同样的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因为陈澜寂刚刚去世,陈泫的地位本就不稳,沉玉山庄后太多事务等着他处理,所以陈泫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暗中派人找解蛊之法,如果不是钟濛一直不放心,派从涵他们严密监视沉玉山庄的情况,恐怕根本发觉不了。
      饶是如此,从涵他们也是在五个月之后才在陈泫的作息和越来越频繁服药频率中发现了破绽。他们对南疆知之甚少,开始谁都没能意识到是蛊毒,用来解蛊的药草十分难找,给钟濛解药的养蛊师告诉她,她手里这棵百年暮蛛草是最后一株了。
      钟濛得知后急着赶回江陵,设计偷偷摸摸的把手里那株草送到了陈泫手里。
      后来……后来她做了什么来着。
      钟濛睁开眼睛,头顶的结界牢还不知疲倦的发着微光,挑衅似的告诉她她还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个巴掌大的囚笼里。阴冷的味道和当时的山洞有点相似,难怪她神志不清以为自己还在十万大山里躲各路暗杀。
      她忽然想通了为什么当年的蛊不是很快置人于死地的了。
      不耗尽修为,她怎么会修傀儡术,怎么会走上他们给她设好的路呢?
      钟濛眉目间划出道冷意,很快又散去,她听见了不远处石牢门再次开启的声音,闭上眼继续装死。
      也不知道白萚给陈泫的信传到哪里去了,到现在都没来,死陈泫是打算等我凉了再来么,等老子出去得好好敲他一笔,一颗回魂丹想打发我不可能的。
      这次竟是两个人,脚步声十分匆忙,直朝着她这边走来,继而她的手腕被人扣住,钟濛刷得睁眼,对上了对方严肃紧张又关切的目光。
      “陈泫……”
      “濛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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