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千篇一律的喜爱 什么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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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把真送去治疗之后，绿松留下墨玉，一个人又转回了训练场。
因为木桩被折断，其他的孩子已经都离开了。绿松弯腰仔细查看满地狼藉，发现木桩上被真不断击打至断裂的地方，所有击打的痕迹都集中在了一点，并且是木桩原本就有着各种各样破损的地方——而大部分的损坏都在木桩内部，从外面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绿松摩挲着木桩表面的纹路，难得收起了那副轻浮的表情，思索的神情竟让人觉得很是正经。
在真脚伤没好的时间里，绿松就整天抱着他坐在正式训练场边上的檐廊上，让他也观察一下别人使用的武器，但真总是没看一会就兴味索然的转头看向别的方向，凝望着天空或是草木的时候倒是非常专注。
村里那只活了很久，据说是几百年前跟随在巫女翠子身边的猫又云母非常亲近真，几乎自见到白发的稚童之后就一直赖在他身边，一步都不愿意离开，在真被绿松抱着的时候就窝在他怀里，绿松不在的时候就变成巨大的身形把稚童护在身下。
真的淤青比寻常人好得慢一些，在这段时间里，绿松也摸清了他的力气到底怎么样——大概就是一个有力的成年男子的力量。
在发现真对刀剑展现出的独特的兴趣之后，考虑到他身形的缘故，绿松做主为他打造了一把同样用妖骨制作的肋差。
当绿松把白色的肋差交给他时，白发的稚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将目光投给了身为人类的绿松，从青灰色的左眼中流露出了亲昵的怀念之色，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与绿松设想的不同，真并没有急着练习，而是兀自摩挲着刀刃出神，同时抬手覆上右眼。
低头看着他的绿松眸色一暗。
他一直都很在意稚童右眼里那片无论如何都无法照亮的黑暗，注视着那里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落入了深渊，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吸进去。
与墨玉不同，他其实已经认定了真所说的“收到了妖怪的灵魂”是真的。无论是他奇异的右眼，还是妖怪一样的长相，又或者是那种近乎鬼魅的天赋，都让他不得不在意。
绿松倒也不是觉得这孩子是妖怪什么的，但也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毕竟在这个混沌的时代，从来不缺什么奇人异事。
他原以为真身上那种特殊的亲和力只对那些没什么智慧的生物起作用，那些被吸引的动物和弱小妖怪无一不印证了这一点，可云母却打破了他的猜测。
云母是几百年前跟随在巫女翠子身边的猫又，一直活到现在，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也没有人会质疑它极高的智慧。
但就是这样一个妖怪，在他试探着把云母带到真面前之后，就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那个孩子，连一直饲养它的翡翠要出任务都没能让它离开真的身边。
而那孩子对所有的亲昵都相当习惯的全盘接受，却又始终无动于衷，即使死在他的面前也不见他有半点动摇的态度让绿松觉得越发怪异。
真展现出来的对人类的态度也很奇怪——虽然没有抵触，但也不会亲近，大多数时间都是完全的无视，与人类有关的一切都映不进他望向远方的青灰色眼瞳，只有看到有兴趣的事物的时候才会分给人类一点目光，但也毫不在意。
与之相反的是，他对除人类之外的事物无不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一棵树、一株草、一缕风、一束阳光、湛蓝的天空......甚至是随便一块石头都能让他观察很久，一举一动间无意识透露出的“新奇”让绿松越来越压不下心底的不安。
什么样的人会对天空感到新奇呢？绿松不敢深思。
绿松看得出来，这孩子也是真心的喜爱着那些亲近他的生物的，但那份喜爱却完全不同于人类——无论是动物还是妖怪，不管怎样恐怖的外形，不论是下意识靠近他的微笑昆虫还是精心制作了发饰的恐怖怪物，都不会让他的喜爱有分毫不同。
可在绿松的观察中，真虽然通过那只青灰色的眼睛表达出了这份喜爱，却从未改变或干涉过什么——即使清楚靠近他的蚂蚁下一刻就会被人踩死，真也只是用那种愉悦的眼神注视着蚂蚁即将到来的死亡，在蚂蚁死后转而新奇的观察起了蚂蚁遗留在地面上的透明血液。
但他确实喜爱着蚂蚁。
这份感情与对云母的喜爱、对天空的喜爱没有任何不同。
正因为知道这份感情的真实，这种比起博爱更像是漠然的凉薄的喜爱才让绿松不禁感到恐惧。
也许墨玉真的带回来了什么不得了的存在吧。
安静的夜里仍充斥着各种声音，虫鸣声、风声、树叶交织的声音......这一切都与寂静相去甚远。
漆黑的天幕中落下了许多光点，闪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在夜空中汇成了一条光河，人类把那称之为星河。
像是光脉的倒影，但那黑暗却是可以被照亮的。
白发的稚童倚着云母坐在檐廊边缘，低头看着横放在大腿上的肋差。小腿自然垂下，灯笼一样的墨绿色小袴上拉，露出细瘦苍白的脚腕。
绿松在一旁苦兮兮的点着油灯处理文书——墨玉在帮绿松处理了一周的工作后终于爆发了，随便接了个外出委托后就头也不回了离开了，留下一直在观察真的绿松面对一堆待处理的文书有苦说不出。
最近这一周突然有许多妖怪袭击除妖村，大家都多多少少消耗了不少精力，接受的委托也不可避免的变少了，需要处理的委托一下子多了起来。
绿松拨了拨灯芯，余光瞥见云母用尾巴圈住的稚童仰望着星空出神，习惯性的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还不睡觉，是很喜欢星河吗？”
这是真的要求，他怎么也不肯去屋里面睡觉，绿松看云母陪着他也不太担心会着凉，给他在檐廊上铺了层被褥就随他去了。
这孩子往往在天刚刚暗下一点的时候就睡下了，睡着了之后直到天亮之前绝对不会被吵醒，说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晚不睡吧。
“很漂亮，像倒影一样。”
白发稚童的声音依然稚嫩而渺远。
“不过还是我的光脉更好看。”
绿松打着哈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对真这种千篇一律的喜爱已经习...惯......
云母悄然睁开了双眼。
绿松猛的转头看向真，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闪到了脖子。
他顾不上脖颈处传来的疼痛，因为太过吃惊都没能控制住自己急切的语气：“你刚刚说什么！？光脉？那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星河是倒影？”
这可是真第一次表达出喜爱之外的情绪，绿松觉得自己难得的失态情有可原。
白发的稚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的看向夜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忘记了吗？”
云母盖在他身上的尾巴动了动。
接下来，不管绿松再怎么追问，真都不再开口了，连一点目光都没分给旁边喋喋不休的男人，就这么看着夜空坐了一夜，从星河渐渐隐去看到太阳初升。
等第二天村里的医师蓝铜来给真检查脚伤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的被旁边拧着脖子一脸虚脱的绿松吓了一跳。
她有些迟疑着问道：“族长？......您还好吗？需要我给您检查一下吗？”
“嗯？”绿松眼神空洞的梗着脖子转过来，“......是水晶啊。我还可以吧，感觉很不错呢！脖子有种很清爽的感觉！”
蓝铜：“......”
蓝铜：“赤铁！金刚！快来把族长拖到屋里去，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等、等等......！”
“真的脚好了的话，就带他到正式训练场练练吧，整天这样坐着对小孩子身体不好....让那些出师的除妖师跟他练，看着点别让他练过了......啊，记得让他穿鞋，我放在那边了，”绿松在被拖走前用最后的清醒勉强交代道，“他要去别的地方玩的话就不用管了，云母会跟着他的......”
白发的孩童面无表情的倚在云母怀里，几乎整个被猫又浅黄色的长毛埋了起来，视线始终没有往旁边偏过一下。
一直悄悄注意着他的蓝铜有些不忿——族长只说他是任务途中捡回来的孩子，墨玉他们也什么都不说，就连珍珠都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知道他受伤后还马上来找她询问。
长成那种怪异的样子，还戴着一身妖怪的东西，浑身乱七八糟的妖气混在一起简直臭不可闻，真不知道族长怎么能忍住走哪都抱着他。
可能族长就是看上他的天赋了吧。
最过分的是族长那么照顾他，这孩子却还是怎么都不理人，每天一副漠不关己的样子，只知道跟畜生混在一起......
但她还是压下心底的不满，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走吧，拿上你的刀跟我去训练场。”
白发的孩童没有什么反应，整个人被云母蓬松的尾巴一卷，轻轻推到自己背上。
巨大的猫又叼着真脱手的肋差，径自掠过蓝铜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蓝铜愣了愣，随后努力平复着呼吸远远跟在后面。
等蓝铜赶到训练场时，白发的稚童正赤脚站在训练场中，跟死死咬住刀鞘的不松口的云母对峙着，一看他眼中淡淡的疑惑之色就知道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周围的除妖师听说了那种骇人的天赋后都或多或少有些好奇，各自隐晦的打量着那个孩子。
蓝铜突然觉得刚才跟这孩子生气的自己十分可笑。
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甚至不能弄懂别人的善意的孩子而已。
她翻了个白眼任劳任怨的去给真拿短靴——本来都是长靴，但真不要战斗服，要穿小袴的话就只能改短了——又伸手强硬的握住真的脚踝，无视他微弱的抗拒给他套在脚上。
等真穿好了短靴，云母才终于松口，‘砰’的一下变回娇小的体型，坐在他的脚边。
白发的孩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弯腰摸了摸猫又的头顶，眼中是纯粹的愉快。
云母眯着眼睛抖了抖耳朵。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千篇一律的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