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发的稚童 “它们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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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妖怪又一次袭击了山脚下的村子，但奇怪的是，除了捕猎村民之外，它们还抢走了许多村里的粮食和衣服，还有一些奇怪的生活用品——比如梳子、镜子之类的东西。
在这样的乱世里，要想避开战争生存下去本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偏僻的山脚下所有的粮食连供养村里人都很勉强，更别说还要遭受妖怪的侵扰。村里的很多人都被妖怪吃掉了，很多家庭里剩下的女人小孩根本就无法养活自己。
不堪其扰的村民们最终找到了除妖师，委托他们除掉山上的妖怪。
除妖村接受了这份委托，而派出的除妖师们跟随着村里肆虐的妖怪上山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白发稚童正姿态放松地坐在山林中柔软的草地上，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身上穿着黑色长袖和服和墨绿色小袴，外面罩着一件遮雨的黑色半合羽——都是用很细腻的绸缎做的，上面没有家纹，大概是妖怪从附近的贵族那里抢来的；而那半合羽上闪烁着奇怪的流光，仔细看的话，能分辨出半透明的黑色细鳞，似乎是包裹着蛇蜕。
稚童怀里抱着一只鼬妖，那妖怪把头搁在稚童的肩上，通红的眼睛里找不到寻常的弑杀，反而就这样把柔软的腹部暴露给那白发的孩童，任由对方在身上上下抚摸。
而他们追着上山的蛇妖用尾巴盘旋在树上，上半身垂在那稚童身后，此时正一手用尖利的绿色指甲轻轻勾起稚童海藻般柔软茂密的白发，另一只手有些生疏的拿着从村里抢来的梳子，为他轻柔的梳理着过肩的长发。
他们周围围绕着数不清的小妖怪，从村里抢来的食物被几只兔妖摆在一旁的石头上；一只河童用荷叶捧着一捧泉水从草丛里钻出来，被另一只手上还沾着人血的狐妖接过来，半跪着递到稚童嘴边；天空中盘旋着的尸舞乌拍打着翅膀降下低空，小心的收起利爪窝在稚童柔软的发顶。
像是整座山里的妖怪都聚在了这里，虽然其中没有什么强大的妖怪，但以这种惊人的数量，要不是他们这些除妖师是专门练习潜行探路的，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为首的除妖师在确认好情报后，压下心底的紧张，打了个手势，与同行的同伴们小心的往山下撤离。
..........
“你是说......山上的妖怪里有一个人类小孩？”
问话的人穿着一身除妖师的战斗服，坐在村里的篝火前，皱着眉的样子看着很威严，从他周围恭敬的待命的一行除妖师来看，大概是他们的队长。
“是，”从山上打探完前来汇报的那名小队长半跪在地上，“虽然那孩子混在一堆妖怪里，分辨不出气息，但如果是妖怪，能化为完整的人形的话，妖气应该不会很弱，可我没有在那些较弱的妖气里察觉出什么不对。而且，那些妖怪抢走的食物就是给那孩子的，如果是妖怪的话，应该不会需要人类的食物。”
“这就难办了啊，”队长墨玉若有所思地摩挲这下巴，“就算只是有可能是人类，也不能贸然用毒烟......可那样的话，那么多的妖怪很难不打草惊蛇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问道：“去村里问过了吗，有没有丢孩子的？”
“已经问过了，但没有年龄对得上的。”
“啊——”墨玉再也绷不住威严的外表小声的哀嚎一声，无奈的决定道，“在凌晨的时候发动突袭吧，从四面围剿，注意别伤到那个孩子。”
“是！”所有除妖师齐声领命。
..........
凌晨时分的山间，太阳还未升起，蓝灰色的天空隐隐亮起，但茂密树林下的草地上还是一片照不亮的黑暗。
除妖师们潜伏在周围的树丛中，小心的观察着寂静的森林中的空地——
一切
声音都沉寂了下来，只有偶尔草坪上随着风发出沙沙的声响的植物。
白日里的蛇妖将下半身水桶粗的蛇身盘在草地中央，任由一只化为原型的狐妖睡在它的身上。
有风将狐妖长长的毛发吹起，露出了蜷缩在狐妖腹部的白发稚童——他白日里披着的半合羽被狐妖掀开，整个人被狐妖用四肢扒进怀里，用柔软脆弱的腹部为他驱散夜间的寒气。
仔细看，那白发稚童的腰间还搭着蛇妖的尾巴，被他用双手揽在怀里，和他身上覆盖着蛇蜕的半合羽一起在夜里反射出幽幽的鳞光。
白天见过的那些小妖怪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反而就这样在蛇妖周围陷入沉睡。摆在岩石上的食物有被动过的痕迹，其他的镜子木梳之类被随意扔在一旁。
在这里找不到一点寻常的血腥味，反而透着一股温情，配上蛇妖搭在稚童发顶的淬毒的尖利指甲看起来十分讽刺。
连那些专门在夜间活动的妖怪也安静下来，默默地潜伏在周围，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蛇妖身上的稚童。
看着这一幕，埋伏在一边的墨玉反而皱紧了眉头——他的感知力更出色，因此能分辨出来那个孩子的身上确实没有妖气，但就是这样才麻烦了。距离太近了，如果和妖怪们开战，很难不会伤到他。
如果下次再找时间或许会有机会，但村民们已经等不了了......
他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咬牙朝身后的一个除妖师打了几个手势。
见那人慎重的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干脆的下令进攻。
树丛中突然飞出了一只锁镰，精准的勾住了白发稚童的后领后猛地把人整个甩了出来——
同时，就在狐妖被惊动的那一瞬间，一只利箭‘嗖’的一声从另一个方向射出，划破了安静的黑夜，牢牢地把狐妖连同蛇妖的尾巴一起钉在了地上。
“——！！！”
狐妖发出了响彻山林的尖啸，一举唤醒了林地里所有的妖怪。
蛇妖在稚童被拉走时就有所察觉，现在更是不顾撕裂的尾巴飞快的游向空中的稚童。
“还给我......给我...还给我！！”
但早有准备的除妖师并没有留给它们反应过来的机会——四周的树丛中突然蹿出了数道黑影，一人伸手将白发的稚童抱紧后迅速向后撤离，而另一人则趁着蛇妖朝稚童伸出利爪的机会挥舞飞斧砍下了它的手臂。
“啊啊啊——！！”
蛇妖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白发的孩童悄然睁开了奇异的双眼。
喷涌的鲜血溅了距离过近的稚童一身，却被蛇妖自己的蛇蜕严密的挡下，只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留下些许痕迹。
他睁开一青一黑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蛇妖痛苦的表情，明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那沾上点点鲜血的面容却显出一种纯粹的欣喜来。
蛇妖哀鸣一声无力的摔下地面，尖利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悲戚，却马上被一旁等待着的除妖师利落地砍下了头颅，再也不动了。
这偏僻的山林中并没有什么非常强大的妖怪，在蛇妖被杀死后，剩下的小妖根本没有抵抗能力，很快被除妖师们屠杀殆尽。
只是无一例外的，它们即使死去，也仍死死地看向战场边缘被除妖师抱在怀里的白发稚童。
战斗终于平息，除妖师们纷纷回到队长面前待命，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队长臂弯里那个不哭不闹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孩子。
现在已经能确定他确实是人类了，身上没有一点妖气，大概只有七八岁。可奇怪的是，按照他们的观察，这孩子大概是被妖怪养大的，现在却并没有对他们杀死妖怪表现出什么抗拒。
可就算这孩子亲近人类，可能也很难融入人群了，不光是因为他是被妖怪养大的——那种事换一个村子就解决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奇异的长相——
之前探查的时候对方一直背对着他们，今晚这孩子又整个蜷进了狐妖怀里，导致他们一直都没看到他的长相——如果看到的话，他们说不定会直接把他当成妖怪直接用毒烟了。
一头海藻一样的白发，连眉毛和眼睫都是纯白的，左眼是浅淡的青灰色，右眼里则是纯粹的黑暗，却又不像是瞎了的样子。在这个妖鬼横行的时代，对妖怪充满了仇恨的村民是不可能接受这个长相奇异的孩子的。
微凉的风一如既往的在林间穿过，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墨玉看到臂弯里安静的孩童一直看向那些妖怪尸骸的方向，想了想，弯腰把他放在了地上。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那些妖怪大概没有在他面前杀过人，平日里也是百般呵护，这孩子没有人类正常的观念，连开没开智都不一定，肯定是喜欢这些妖怪的。现在照顾他的妖怪全都死光了，这副无甚表情的样子，可能只是受了惊表达不出来悲伤吧。
稚童并没有穿鞋，赤脚踩在草地上——也许是那些妖怪没有找到合适的大小，也或许是妖怪们不觉得他有走路的必要。
他依然看着那些尸骸，不哭不闹，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莫名让人认定那是空白而非冷漠——也许和他同样没有情绪的眼瞳有关吧。蛇妖的鲜血顺着他的白发、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流下来，无声地滴落在他脚边。
墨玉又等了一会，觉得除了是个傻子，说不定他是真的不伤心呢？也有可能他是被妖怪从人类那里掳来的，有正常的道德观，无法接受这些嗜血的妖怪，只是一个人没法逃走才被迫与它们一起生活。
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不能在这种时候刺激到他的。
“要跟它们告别吗？是这些妖怪养大了你吧，可是它们杀了山下的很多村民，你也同样是人类，也许你很难过，但那些人原本也是可以像你一样活着的。”
墨玉看他站了一会却没有上前的意思，摸不准他的想法，弯腰用尽量放轻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你现在什么都不懂，人类和妖怪是不可能一起生活的，它们很可能只是把你当成食物而已。你一个人在山上是没办法生存下去的，我们会把你带到人类的村落，那里都是跟你，跟我们一样的人，慢慢的你就会明白了。”
墨玉停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不。”
白发的孩童第一次开口了，声音很是稚嫩，却莫名让人觉得渺远。
墨玉愣了一下。
“我觉得很高兴，”白发的孩童抬手抚上右眼的黑暗，语气是纯粹的欣喜，“它们的感情和灵魂，我都完整的收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发的稚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