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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忆兰   “哟, ...

  •   “哟,我爸妈的心肝小宝贝兰兰来了啊。这位是?”
      “墨锋。”
      “《山河》的作者大佬?幸会。”
      “你小子少废话快点吃饭,吃完把忆兰安安全全送回家。”
      “遵命,老妈。”
      唐爸爸的话音刚落,唐妈妈就拉着季少卿的手问寒问暖说了许多,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话,但暖了那颗心。墨锋始终没有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季少卿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干涉对方的家事,况且这个青年对家事绝口不提,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的。
      唐妈妈说了好一阵子才被唐爸爸不耐烦地催去做饭,胖妇人瞪了老头子一眼,又叮嘱了几句才往厨房里去。午饭很快就被端上餐桌,两人在唐爸爸的招呼下走到餐厅,才进门就听见了一个青年的声音——清澈干净,充满活力。
      唐南坐在餐厅里,笑嘻嘻地看着来人,在见到墨锋时明显一怔,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头,挤出几声干笑。他在楼上只听见了季少卿的声音,没听清他们的说话内容,本以为只有发小一人,说话就放肆了些,没想到发小的身后闪出来一个陌生的男人,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墨锋一走进餐厅就捕捉到了餐桌前的身影,那张脸很眼熟,是四九城公园里的那个军爷。他察觉到唐南的尴尬,只是弯了弯嘴角,略一颔首,简单回应了一句。
      这大概就是那对唐姓夫妇口中提到的南南吧,看上去与他很熟悉。
      男人抬眸看向身边的青年,只见那笑意沿着唇角向上攀入眼底,亮亮的一双眼,如星辰,藏着生气。这是墨锋第一次看见季少卿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直达眼底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却不是因他而笑。墨锋的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他也希望看见季少卿因他而露出这样的笑容。
      季少卿早已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却没有说一句话来缓和尴尬,只是坐上木椅,等着唐爸爸宣布开席。唐爸爸等唐妈妈入席就开了饭。餐厅一时安静,没有声音。唐南很快吃完,靠在椅背上等着发小。季少卿从不大口扒饭,他拿着小瓷勺挖着碗里的米粒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在挑尽饭粒后喝了小半杯水才站起身向唐爸爸告别。唐南也紧跟着起身,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发小回屋里换衣服,临走时不忘转过身将餐厅的门关上。
      “唐先生……”
      “你是忆兰的朋友吧,像他一样叫我唐叔就行。”
      “好,唐叔。忆兰……是少卿吗?”
      “对,是他的小名。”
      “少卿和他的叔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看脸色不是很好。”
      “要能好看这孩子也不是个正常的。不过……算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餐厅归于安静。墨锋吃尽了碗里的饭食,出于礼貌没有剩下一粒米。他喝了几口水将食物的残渣咽尽,坐在椅子上等候唐家夫妇结束午餐。
      唐爸爸放下筷子,看见客座上的男人依旧挺直了腰板坐着,一动不动的,有几分军人的姿态。他对墨锋并没有什么印象,自进门到现在,这个人除了回答自家儿子的那一句再没有说过话,对季少卿的家事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关注来,看似漠不关心,现在想来倒也是个知道轻重的。
      凌厉的目光落在了墨锋的脸上,仿佛一把利刃,一层层剥去面皮和血肉,直达心底。墨锋对这样的目光没有丝毫恐惧,反是对上唐叔的视线,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深邃沉稳,透着丝丝坚定,既不示弱,也不露锋芒惹长者难堪。以柔化刚,又没有丝毫惊惧和弱气。
      唐爸爸对墨锋的个性有了底,心中感叹着季家的祖孙俩确实会看人。季老爷子当年接小孙子过来养着就是因为这孩子根骨好,有灵性,而现在季少卿也确实有了些成就。季家小孙子送来的这个年轻人处世沉稳内敛,又懂规矩,勇而有谋,心思也是细腻的,值得深交。
      别人家的孙子成了器,我家这块玉怎么看也是块破石头。
      这些年唐爸爸和唐妈妈都把季少卿当成自家儿子看,疼得跟心肝宝贝似的,唐南有的季少卿一样不落。上回那件事一折腾,他生怕这孩子再受一次打击。唐爸爸收回目光,喝了几口水清清嗓子,却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墨锋猜准了男人的顾虑,缓了语调,语气中尽显担忧。
      “少卿在四九城因为低血糖晕倒,我送他去医院的时候注意到左边手腕上有一道疤,应该是五六年前留下的。在那个位置,又是那种痕迹,只能联想到割腕自杀。所以我想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以后防着些,免得激怒他。”
      “你当真想知道?”
      “当真。我可以向您承诺,不会先提起这些事,除非将来有一天他主动说与我听。”
      “好,记住你这句话,小伙子。不过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他自己最清楚。”
      “好,谢谢唐叔理解。”
      唐爸爸很满墨锋的态度,虽然他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脾性,但刚才在餐桌上他注意到这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季少卿,总会在看见青年夹了不该吃的东西时皱眉,可始终没有阻止。兴许是碍于长辈在场。索性季少卿吃得不多,也是纵着,让他高兴些也好。
      这墨锋确实是个靠谱的,至少把忆兰放在心上。
      “忆兰六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因车祸去世,季老见孙子还小,就接来身边养着。老爷子喜欢他,虽管教严,疼爱也是分毫不少的。那会儿祖孙俩就住在我家对门,他得了空就爱跑来找南南。”
      “但是没几年,季老因为癌症也走了。忆兰成了没有家的孤儿,他叔没办法,只能收留他。有一天,南南突然跟我们说那一家子对兰兰不好,他好几次见到兰兰躲起来哭,但我们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只能放着不管。”
      “忆兰自从被他叔叔接走就住到城西了,可这孩子总是时不常地回来看我们,往他爷爷那里待上一会儿。就这样过了几年,有一回他早早过来了,还不是放学的时间。我在家门口看见他往老房子那里去,以为他不舒服请假回来休息。进了家门以后,南南他妈说忆兰送我们一幅画,画得很漂亮,是君子兰,却是枯萎的君子兰。”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忆兰这孩子没事不画这东西,他平日里爱画梅,怎么会突然画了君子兰来。我忽然想起原本季老说过'忆兰'这小名跟君子兰挂着关系,这回的君子兰就是他自己。”
      “我觉着不对劲就往老房子那边去,在门口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味,但是不是以前的香。这回是真的出事了。我一边开锁一边打了电话叫救护车来,找遍了整个屋子才在书房里找到他。”
      “他躺在季老生前最喜欢的雕花木榻上,手腕浸在一盆红水里,还焚了一炉香,白衣服红了一片。我是真慌了,只能先给他止血,好在救护车来得快,保下他一条命。”
      唐爸爸的双眼望向墙壁,目光迷离,好似沉浸在回忆里,一旁的唐妈妈听着这番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捂着嘴轻声抽泣。墨锋的心一紧,酸涩与苦痛涌上心绪,压得他无法呼吸。心疼、遗憾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浸没身体。那副完美的面具首次出现裂痕,他红了眼眶,不觉将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齿尖死死咬住唇瓣,竭力抑制着即将滚出眼眶的泪水。男人的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可这疼痛怎么比得上心中的痛,又哪及那青年所忍受的分毫。那一向被他娇惯在手心里,宠爱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被生活折磨成这副模样,活不活死不死的,除了皮囊哪里还有人的样子。
      唐爸爸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却是哑了嗓音。那留刻着岁月痕迹的面容上此刻是沧桑的,露了哀愁,在眉间留下深深的沟壑。唐妈妈止住了哭泣,她拍着丈夫的背,无声宽慰丈夫的心。
      接下来的故事惹得墨锋睁大眼睛,心中的邪火忽得升起,在胸膛里烧着。他突然想让那一家人陷入万劫不复的阿鼻,那种渣滓就算下十遍油锅都不为过。如果是在过去,那家子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他从不允许心头肉这样受人折磨,从前也总是将那人护在身后,而美玉又怎么能被这种东西当做磨刀石。就连墨锋自己都没舍得对季少卿说一句重话,怎么能任由别人来欺负。指甲嵌入皮肉以疼痛唤回清醒,墨锋深吸几口气将心中的邪火压制下去,闭上眼睛听唐爸爸说完所有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救错了人,死亡对于忆兰而言是解脱,活着他只能陷在痛苦里。”
      “他叔一家子来了。当时我想着好歹是亲戚,也不会害他,就跟医生打过招呼,让他等孩子醒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到家歇了会儿,吃过晚饭正看电视的时候接到电话说孩子醒了。南南和他妈也担心得很,就买了水果一起去看他。”
      “在病房门口就能听见他婶子的骂声,他叔也在训他,骂得越来越难听,还把他爸妈骂上了。我透过气窗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从坟坑里刨出来的,却咧着嘴在笑。那种笑跟冰窟窿似的,看着活像个得了身体的鬼,一身死气。里面骂得却更不留情面,什么下三滥的粗话都给骂了出来,他那弟弟还把针头给拔了。那会儿他正虚着,拔了针头不是要人命嘛。”
      “我本想等他们走了再去看忆兰,免得闹出问题,可南南压不住火,听见那些话直接推了门进去。南南这孩子躁,把忆兰的弟弟一把拎开扔在一边按铃就叫医生,他婶子又开始破口骂我家南南,说忆兰是个贱蹄子什么人都勾,可忆兰却只是笑,阴森森的。医生一来就火了,索性叫保安把那一家子都轰了出去。”
      “等重新挂上点滴,病房里没有别人的时候,我把水果放在床头,却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倒是这孩子先开口谢我救他,后来问了我一句为什么救他。我说不出什么。每次回来我们问他过得怎么样他都说挺好,谁知道挺好是这样的好。他看着我们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是一滴没落。”
      “后来,我让南南每天去陪他说话。等他出院以后,就又被那一家子带了回去。过了几个月,南南突然说忆兰变了,变得再不管他们,除了上课就不见踪影。他一考上大学就搬出去,靠着自己的本事赚钱读书,还成了孙老的徒弟。他的身子骨生来就带着病,这事儿一闹腾,又留了后遗症。”
      “唐叔,我想看看那幅君子兰。”
      听完整件事情,墨锋沉默了半晌,将那一股子气忍回肚里。难怪季少卿对人淡漠疏离,这是最温和的刺,不带锋芒与戾气的刺,也是软刺。虽不会扎伤人,却能与人隔开距离。墨锋突然能够理解青年关心那个老乞丐的原因,寄人篱下,受尽侮辱,这样的生活除了有房子遮雨与那老太太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之所以温柔,是因为他经历过痛苦。
      他就是太温柔了。
      墨锋思忖再三,终是开口向唐爸爸求那幅画。唐爸爸一口答应,带着墨锋上楼。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的男人一直在传达一种一定会保护好季少卿,不会再让那人受半点委屈的意思,可他相信墨锋。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即使装得出来也没有真情实意,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墨锋对季少卿的好与关注是藏在生活细节里的,也匿在眼神和小动作里。这个男人重视那个美玉般的青年,愿意把他放在心里,这就足够了。
      中年男人引着墨锋拐到二楼书房,只见书房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中国画,君子兰的花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花瓣几乎全部凋落,只剩下两三片苟延残喘。枯萎的叶发黄打卷,毫无生气。画上的君子兰不是寻常的颜色,整朵花儿都是红的,红得发黑。墨锋看向画上题的字,如龙凤嬉戏般的草书写着两行诗句。泪珠自眼眶中溢出,沿着面颊滚落。饶是铁骨铮铮的男人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亲眼看着心上人的遗书却无能为力怎能不教他落泪。
      “这个墨彩不同于寻常墨彩,一开始是鲜红的,时间长了却发黑。”
      “唐叔,这哪里是墨彩。这……分明是用血混着朱砂画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他想告诉您无需为他的离开难过,死亡即新生。”
      “啊……”
      墨锋记得那人作画时心思巧妙,如果想告诉受赠者什么,用料笔法自是与平日不同。而这幅君子兰用的是血与朱砂,这便表明了季少卿一心求死,再不留恋俗世。文雅壮丽君子兰,鲜红的君子兰,终究是染上了红尘气。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世界这么大,我会带他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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