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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南梦 火车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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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人群熙攘,乘客们拎着或大或小的行李穿梭在各个站台间,有急着回家的,也有忙着把东西搬上火车的。墨锋与季少卿走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们没有行李,仿佛只是坐着高铁出门走一走,散了散步。
“你准备先去哪里?”
“听你的。”
“先找地方住吧,免得过些时间找不到住处。”
“我倒不想住酒店,就民宿吧。价位是无所谓的,只要舒适些,当地风情浓厚便好。”
他们走出火车站,站在长长的队伍末端等出租车。季少卿侧头看向身边的墨锋,询问男人旅行的计划与方向,可墨锋似乎并没有制定旅行计划,只是粗略地说了一些需求。青年皱起眉,他从不做没有计划的事。没有规划的事情一向不好做,尤其是在不了解对方的时候,制定计划更是难上加难。
“这样……我建议去东城区。东头静些,物价低,只是没有玩的地方。东边住的都是老平城人,过的也是老平城的日子。西边商业化多些,民宿虽多得很,但无论是吃的还是生活方式,都多少融合了些外来的东西。细节交给我,大方向你决定。”
“东边吧,住处……听你的。”
“嗯。”
汽车驶过扬起路上的灰尘,道旁零散地分布了几个卖小吃摊子,孤零零的。摊子上摆着的不过是些葱油饼梅干菜饼烤红薯之类的东西,也只有这几种,与四九城的老街截然不同。季少卿没有将目光施舍给这些小摊贩,只是自顾自地领着墨锋往前走。他从不愿在火车站这块地方久留,在印象中,这一带一直都是整个平城里最乱的地方。墨锋微屈手臂,握住了季少卿的手,青年的步伐一顿,却是不舍得甩开 ,就由着他去了。
渐渐的,柏油马路淡褪了踪迹,川流不息的车龙也失了踪影。青石板路不知不觉出现在他们脚下,凹凸不平的,积了泥沙的沟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杨柳烟雨,小桥流水。这是梦,一场江南梦,是他与那人守了一世的江南梦。
三月的江南比北方暖上许多,可也是冷的。平城的东城区尽是些老房子,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泥腥气,却不教人讨厌,反而干净得纯粹,不似刚才的西城区。只过了几条巷子,便有一条河。河里的水不是见底的清,微微泛着点绿,河岸底下的石阶上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忙着用棒槌敲打衣物,一个提了一桶水晃晃悠悠地往岸上走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边的人离不开河与水,好似将他们的生活注入了这条河,把他们的情怀留在水里。
江南的水很少有书中说的那样清澈见底,大都是浑的,泛着点绿,却不至于臭。江南人的吃住都靠着河,在河里洗衣淘米,用河水擦窗拖地。岸沿上爬着青苔粘了好些个福寿螺,岸边的老房子剥落了些许粉漆,透出些青黑的底子来。
那条河并不宽,跨着一座小石桥,看着有些危险,却是经这里的祖祖辈辈走了数百年的。河边散散栽了几棵柳树,更添上几分柔美的韵味。墨锋看得发愣,不觉松开了季少卿的手。他从未想过真正的江南与想象中的差距竟会是天上与地下。他想象的江南无非是在书中看见的那些,朦胧的,柔美古朴的,像是仙境,少有生活的气息。可真正踏足此地,到处都是生活的氛围,平平淡淡的,古老简朴,温柔宁静。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不时与迎面走来的路人打声招呼,没有过多的交谈,却满含温柔的善意。
“墨锋。”
季少卿走上石桥正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男人没了踪影。他先是一怔,回过身下意识地寻找起男人来。只一眼,他便看见男人站在石桥前的不远处发愣,好似被这里的景吸引得不愿离去。青年扬了扬唇角,唤了一声男人的名,伸出手邀他往石桥上来。
温和的声音将墨锋的思绪唤回,他循声望去,只见季少卿正站在石桥上,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这是墨锋第一次细细打量青年的容貌,以往只是觉得他像极了那人,细看生得也精致。青年背着阳光站在石桥上,长发半绾,发尾随风荡起。面颊虽瘦削,却不至于瘦得吓人,是恰到好处的模样。那皮肤不似女人的肌肤那般吹弹可破,相比男人也是细腻许多,在阳光下同白玉。季少卿穿了一身雪青汉服,雪中带青,仿佛藏了香气。缎面也是极好的料子,纹样绣工精细,暗藏雍容。
那身形不知因为什么又是有点孱弱的,衣衫荡荡,有几分如玉公子之态。
静时若姣花照月,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墨锋不知为什么念起了红楼中初见林黛玉的句子,桥上的人相比其他男人虽纤细许多,但也不同于女人的娇小温软,是货真价实的男儿骨架子,可这句话却合了他通身的气韵,不女气,又柔和。男人几步奔上前去,握住了青年伸出的手,紧紧裹在手心里。
季少卿一愣,心中忽然泛起酸涩,只当又是触动了什么,不再理会这些心绪。墨锋跟在季少卿的身后,依稀只觉得回到了过去。那时候,那人也是这样牵着他走在四九城里,带他游玩四九城,看些旧景。缎子划过手背,冰冰凉凉的,却暖了那颗心。
“以前,我们这里的人一辈子的吃穿用度都靠着这条河,水自然浑了些,大概与书中的清澈见底不同。”
“确实,不过也是极美的。”
“我小时候看一些小说里写的江南,只觉得不切实际又好笑。江南哪能是那不伦不类的模样,那可不是江南,得是山里,兴许待几年便能羽化而登仙。”
季少卿停在了一间老房子前,叩响铜环。沉重的木门看上去湿漉漉的,浸了南边的水汽。伴着一声轻响,木门被人打开,开门的中年男人见是季少卿就急急忙忙把人扯进了小院里,待两人都进去了又探出头来往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才安心把木门关上落了锁。
“唐叔……”
“进去,进去说。”
中年男人把季少卿推进了老屋里,合上了门才松了口气,仿佛后面跟着什么如狼似虎的东西。季少卿吃不准发生了什么,墨锋更是茫然地皱起眉。他们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逃犯,这家人却做得像接了逃犯进家门似的。被称作“唐叔”的男人与他们同坐,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为他们倒了茶水端出些炒货与水果来,随即也在圆桌旁落座。
“忆兰,这两天回来别往你爷爷那去。这几星期你叔他们每天去老宅子找你,估计已经把那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他们公司经济周转不灵,最近忙着筹钱还债呢。叔也知道你赚钱不容易,不想让你跟着去蹚那趟浑水。这两天你就往你爸那边儿待着,他们应该不知道你爸住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了我再通知你回来。”
“嗯,谢谢唐叔。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来,我有点事情要过来几趟,最近可能得在东边待着。”
“他们一般五点以后来,不过也有几回不一样的,你得小心点儿。要是想回来就往叔这里住,南南这几天也在,你们哥俩好好说说话。”
“好,我记着了,要是出点什么事也烦着唐叔提醒一声,我好早做准备。对了,我记得唐叔您在办民宿,这是我朋友,把他送来您这里我也放心。”
唐爸爸看起来虽然严肃,但话语里无处不显着对小辈的关心。他们家好像与季少卿有很深的交情,妇人的面上也尽是担忧之色,好似那找人的一家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生怕季少卿一不小心就被牵扯进去。
“行,你就放心吧。过会儿吃了饭我让南南送你回去。你这一身太扎眼,回头换上他的衣服出去。”
“嗯,麻烦唐叔了。”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墨锋,你今天先在这里休息,我有点事情要去办,明天来找你,之后再出去。”
“好,先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