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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列车奇缘 季少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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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少卿离开四九城往江南去了,是八点的火车。
北方三月的景仍是枯败的,点点嫩黄虽冒了头,远远看去依旧只是些疏枝枯木,歪歪斜斜的,一片荒凉。飞鸟不时掠过空中,黑影转瞬即逝,去得毫不眷恋。
天阴沉沉的,厚厚地积了一层灰,只有三两片浮云。房子脱了漆,又破又旧的,都是老样式。枯枝疏影衬着破败,红漆剥落依稀可见旧时光景,时光淡褪了艳丽,只剩些断肢残骸。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的,一同与墨锋的相遇。这是缘,但已经尽了。如今他往平城去,便再见不着四九城的人了。
季少卿素来不爱坐飞机,坐飞机往平城去只是省时,却看不见外头的景,总是白茫茫一片,四处都是云。他喜欢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的景,或茫远,或萧条,或寂寞,教心脱离尘世喧嚣,沉入平静。静下来,静静地想些浮云山花,回忆江南烟雨。再回过神,便又是淡泊宁静,融入血,聚成骨。
青年爱坐火车,沉迷晃晃悠悠的闲适。他是不喜欢高铁的,急急忙忙的,容易错过沿途的风景。慢悠悠的列车永远是首选,只需晃一晃,看一看,再睡上一会儿,静静地待着便到了目的地。如果不是在绿皮火车上总会被人多看几眼,抑或被过路的男人碰个几下,季少卿兴许仍会选择坐绿皮车回到平城。
一双眼透过窗子望着外头一闪而过的孤寂茫远出神,指尖捻着那串手珠拨弄,一颗一颗,去了来,来了又去。身旁的座位忽得下陷,紧接着一人落座。那人的衣摆落在了青年的腿侧,轻轻蹭过,如同清风掠起春水。季少卿往里挪了挪,靠上窗沿让出些位置来,可那双眼仍是望向窗外——凉凉的,不带什么感情。
“少卿?”
“嗯?”
低沉的声音透着磁性,传入耳中时青年只觉得恍如梦境,熟悉又陌生。季少卿抬眸看向身旁的座位,眼中落入的是墨锋的脸。黑大衣将他衬得愈发刻板严肃,倒也是好看。平静的湖面上泛起涟漪,漾起一圈微波。风过了,便再没有波纹的踪影。
墨锋的面上此刻也满是惊讶,他确实没想到会在往平城去的列车上遇到季少卿,虽一早就晓得这青年不是四九城的,但始终没往江南那边去想。晨里墨锋早早起了便往汉庭去,问了才知道季少卿先一步退房走了。他本以为这一别再也见不着,红线终是难牵,却没想平城无形中为他们续了前尘缘。墨锋的目光落在翡翠珠串上,珠粒色泽依旧通透,养得倒是好极。
又是那串珠,这还是昔日里他送那人的东西,班豆儿当年收拾遗物时只说是丢了,没想辗转着又回到了旧主的手里。
“这是昨夜那婆婆给的。这串子稀罕,她拿去卖了日子也将过得好些,可……”
“她给你便是一番心意,不论贵重与否都当好好收着。”
“是了。这串子敛着些静气,确实越看越喜欢。昨夜我见珠子里飘着红丝,粗粗一眼只觉得是瑕疵,细看更似渗的血。”
“有趣,你觉得这东西里藏着什么?”
“大约是情。兴许旧主与心上人以这串子定情,许长相厮守,不过那人在一段时间后便将东西还了回去,情如玉碎。婆婆说这东西的主人是病逝的,或许因情而去。”
“故事是好故事。人是个痴情人。”
“不过是瞎说的,猜猜罢了。听过就是,别往心里去。”
季少卿注意到墨锋的视线,指尖稍稍顿了顿,唇扬轻笑,目中却盛满了悲凉。昨夜珠串落入手心的那一刻冻得他直打颤,悲戚的心思涌上心头,压得喘不过气来。墨锋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他接过话头,循着藤下去,看着青年的眼神也褪尽了锐利,渐渐平和。
白皙的手指微屈,骨节扣着下巴摩挲,青年垂眼看向串子思索着玉中血丝的来头,夹杂昨夜的梦境,说了个故事。半真半假,半实半虚。墨锋听后只笑了一声,宽掌覆上了青年的手背握着。不出意料,又是一片冰凉。
我的角儿,这分明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你送来的哪怕是一丝包缠伤口的绢帕我都没舍得扔了去。
“你往哪里?”
“我去平城。”
“巧极了,我也往平城,为寻梦而去。”
“什么梦?”
“江南梦。”
“这样。昨日你带我转四九城,这回我便带你走平城,如何?”
“这是最好的,就烦你带我走走了。”
季少卿一向不爱欠别人什么。虽然墨锋带着他是解老先生的意思,墨锋本人也没有说什么,但他总觉得自己欠了这男人一个人情,只当这次是还情吧。
掌背上的暖意使青年满足地眯起眸子,懒懒地窝在座里望着窗外的景,同一只懒猫儿似的。墨锋也不多话,望着青年的侧脸勾绘书中人的模样。他本不知道季少卿是江南人,仔细看来也有些江南人的味道。那双眼里藏着江南烟雨,身姿也是依依垂柳的模样。
小桥流水,古朴景美。
到底是水养的人。若是生在大漠,便会是个泥作肠土作骨的汉子。英姿飒飒,缺了风雅。
“平城站到了,请乘客们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时间在静默中流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平城。冰冷的女音响起,往平城去的人们纷纷站起身从货架上取下大件小件的行李,独独季少卿与墨锋仍气定神闲地坐着。青年的视线在乘客们的脸上飘来飘去,仿佛一只蝴蝶,这里歇歇,那里坐坐。
列车慢慢停了,乘客离了座位涌向出口,一时竟将小门堵了起来,没人出得去。季少卿本就是个慢性子,不爱与人争先恐后地抢些什么,墨锋更愿意看过了乐子再行动,不喜欢与人去挤。直到乘客只剩下两三个,他们才站起身往出口走去。
是孽是缘由天定,姑且先算作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