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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珠玉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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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他。”
青年声音传入男人的耳中,仿佛从远方飘来,淡淡的听不出感情。季少卿虽贪恋墨锋带来的温情,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墨锋心里的那个人,也不愿成为温水中的那只青蛙。既然终要脱离,不如止住步伐,不留恋片刻分毫。他本就是一个人来的,也终究要独自离去,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同行。
墨锋好似忽然从梦中惊醒,却仍不愿松手。寻了几十年才找着的人无论是谁都不愿再任他飞去,可那终究不是金丝雀,须得放他离开。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挣扎再三终是松开手臂。这些都急不得,如今太平盛世,时间宽裕。
“爱吃什么?”
“啊……都行,都能吃。”
“海鲜吃吗?”
“……不吃。”
低血糖虽不是大病,但也得好生照顾着。墨锋只记得那人喜欢吃的食物,却不知道季少卿喜欢什么。听见那声回答他不觉弯起唇角。喉珠滚动泄出几声低笑,哪怕很快在嘈杂中湮没,却荡在了青年的心里。
你果然没变,梅官。
季少卿不知道墨锋因什么而笑,他的手依旧被男人紧紧握着,相贴的掌心中传达来的是一种坚定,让他没有由来地感到安心。
这墨锋究竟是什么人。
罢了,只当是放纵一回。
四九城的老街上不乏百年老店,可那些铺子早已变了口味,不再是最初的味道。稍凉的夜风拂起两人的发丝,卷散了摊子前的水汽。墨锋带着季少卿走到一家馄饨摊子坐下,往前头买了两碗馄饨加了一把细面。
夜渐渐深了,行人少了许多,忙得脚不沾地的摊主总算能缓过一口气儿,坐在自家的桌子前吃起饭来,有的独身,有的是一家人。季少卿摘掉帽子围巾独自坐在木凳上望着老街,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真实的梦境。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如同幻境。
一个白瓷碗落在桌上,水蒸汽挡住了视线。季少卿抬起头望向墨锋,只见男人的面庞被白雾笼着,手中端着同样的瓷碗。原本带着锋芒的眉眼被水汽柔和了许多,泛着少有的温柔。青年愣住了,这场景就像是在梦中出现过的,是家。他记得往日的晚餐总是与父母一起吃的。那时,他的父亲端来饭菜,母亲为他们盛羹汤,他只坐着,被父母的爱包围在其中。那会儿他总盼着吃晚饭,那样他就可以向妈妈撒娇,与爸爸说几句话。可延续到后来,便恨极了晚饭,养成了饭不定时的习惯,饿了就吃几口,不饿便不吃。
墨锋……你究竟是谁。
男人首次对上青年的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茫然与困惑,夹杂些许眷恋和怀念。这在往日里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似乎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墨锋的鼻间哼出一声轻笑,坐在季少卿的对面,开口唤着他回神。
“冷的伤胃,趁热吃。”
“我是不是认识你?”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显得格外突兀,原先的温馨一瞬褪尽,他们之间的温度降到冰点。墨锋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他虽希望季少卿早些记起他们过往的儿女情,但并不希望青年回忆起那痛苦的年月。他在挣扎,在坦白与隐瞒之间挣扎。季少卿的目光始终落在墨锋的脸上,没有半分偏离,可这个男人一直都将表情控制得很好,一张冰冷的面具毫无瑕疵,教他找不出半点缝隙。
“或许是?毕竟我们每天都会遇到很多人,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吗。”
“确实,是我多心了。”
墨锋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笑容,与平日里的无异,却暗含几分苦涩。男人的心因这句话而雀跃,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来自心底的眷恋,这一切都证明了即使轮回转世,他的名角儿也没有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角儿也爱他入骨,将他化为执念封存在记忆里。
我在那时便晓得你爱我,梅官。
我素来是看不起那些个戏子的,却偏爱你的柔肠。
季少卿只得绽出笑容来,他知道这回答是墨锋的敷衍,却没有点出半句。这是那个男人的私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哪怕曾经见过,也终究只是个过客。
细面被筷子挑起卷入汤匙,伴着清汤入口。面汤上飘着蛋丝,猪油花像圆圆的小月亮。汤清亮亮的,该有的味道一样不少。青年挑面吃尽,舀了一个馄饨送入口中。肉味儿伴随着油香弥散,浓郁却不会腻得人犯恶心。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他满足地眯起眸子,懒懒地撑着头靠在桌前,目光始终不理墨锋。一抬眼,四目相对。
“吃饱了?”
“嗯。”
“我送你回去,住在哪里。”
“城西的汉庭。”
天黑得更沉了,月亮悄悄爬上夜空露了脸。十三的月不圆,却也显出大半来。他们走在回程的路上,小摊贩们都收了摊,只剩下零散的摊位仍支着小桌想多赚几个钱。老街不再热闹,透着冷清。黄光也失去了暖意,与老旧的建筑相映,露出些凄凉。
季少卿的脚步忽然停下。灯光下,街角依稀有一个瑟缩着的人影。他几步奔到街角,这才看清那团灰扑扑的影,是个老太太。她的白发乱成一团,衣服脏兮兮的,身上裹着破了洞露出棉絮的老旧薄被,散发出一种令人反胃的臭气。
老太太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手边放着一个掉了几块儿瓷的搪瓷碗。季少卿的心在颤抖,这老太太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只不过自己更加幸运,仍有房子住,不至于流落街头。老太太似乎冷极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看见了季少卿,一双浑浊的眼映进了青年的眼里。
“回去吧……回去吧……天冷了……”
一个城市无论多么繁华都会有乞丐,或是可怜,或是有意。老太太的声音荡在青年的耳边,沙哑又苍老,在寒夜中好似鬼魅。墨锋急步跟上,却在不远处生生停下脚步。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反胃。男人想上前拉开季少卿,但在看见那微微发颤的肩膀时犹豫了。他终收回迈出的脚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如炬。
“婆婆,这些拿去。找个地方住,先把冷天熬过去。”
“我儿子都没有这样问过我……”
季少卿半跪在老乞丐身前,脱下宽大的羽绒服给老太太披上。他从兜里掏出皮夹,翻了一小叠纸币出来塞在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望着他,泪水自那对浑浊的眼滚落,脏兮兮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历尽沧桑。她似乎将季少卿当成了小孙子,拉着他的手念念叨叨了许多。季少卿任由老太太拉着也坐在地上,听着她的话心中酸涩。他完全能体会老太太的感受,曾经的他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委屈和抱怨都憋在心里。他们这样的人没有地方诉苦,老太太好容易才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他再累也得听下去。说出来总会好些,他还年轻,有时间去等那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可这老太太兴许再也等不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愿意听一个老乞丐说那惨兮兮的破故事。
“小伙子,今天遇见你也算有缘。你是个好人,婆婆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串珠子,希望你收下。”
“不用……”
“你听我说,小伙子。这串珠子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值不值钱。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她原来是一大户人家里主子的奶娘,后来主子死了,她留着那位主子从不离身的珠串作念想。她说这东西的主人是个好人,也得留给好人。我年纪大不中用了……留着也是白费。你是好人,也是这东西的有缘人。你得留着,得留着啊。”
“……好,我记着了。”
老太太从脏兮兮的衣服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串玉念珠,还打了个漂亮的花样。她拿起那串念珠,颤巍巍地送进季少卿的手心。这是一串翡翠,水色泛泛,仿若玻璃,是上品。这串珠子一共十八粒,车得大小均匀,颗粒饱满,放在拍卖会里也是个稀罕货,绝对不止这么几个钱。季少卿听了老太太的话就算不情愿也只能收下这串罕见的把件,他沉默了许久,抬眸对上老太太的眼。
老太太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仿佛绽放的秋菊。她松开季少卿的手,站起身拄着拐杖向老街昏暗的深处走去,步履蹒跚。青年上前几步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老乞丐却摇摇手示意他别再跟上去。
“回去吧,你的身边人还在等你。”
“记得我说的,你是个好人,应该好命。”
季少卿回过身望向不远处的墨锋,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还有人。
墨锋见青年转过身愣愣地看着他,红着眼眶,手里拿着的分明是那人从不离身的东西。灯光映着那张苍白的脸,依稀有泪水的痕迹。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青年便撞进了他的怀里。瘦削的肩颤抖着,胸前的衣服湿凉一片。
哭……哭了?
怎的哭了。
那让是泪做的,极感性,触动了心便落泪。墨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撞入,他的手抚上怀中人的后背轻拍,柔了嗓音哄着,一如既往。
季少卿止住泪水,与墨锋并肩走回酒店,临别前男人叫住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张漾着笑意的脸。
“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季少卿。我以为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