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如衣》顾而遇之

4、不夜城 四九城

　　四九城的夜晚一同白日里的繁华。三月天稍寒，街边的小吃摊子旁坐满了人。热腾腾的汤面出锅，白雾朦胧了客人的双眼。包子铺的伙计揭开笼屉，麦香扑鼻，引诱着食客驻足。烧烤摊燃了炭炉，一串串肉食蔬菜在炉子上翻烤，只一把香料便香气四溢，无须叫卖吆喝便诱着人来。每个人都是忙碌的，男的做活女的收钱，偶尔有几个小孩儿嬉嬉闹闹，帮着父母拿些东西。铲锅相击，煎炒烹炸，无数饭香混着，浓了生活，淡了喧嚣。
　　路边摊地方小，人多的挤了一桌，散客三两同坐。客少的闲着就跟老板谈起天来，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旁人听着再普通不过，他们却新鲜得很。过路的嗅着饭香不禁停下脚步买些吃食解馋，饥肠辘辘的催着老板动作快些，冻得不行的也会来讨杯热茶，乐呵呵的老板笑迎天下客。
　　几筷子面，几勺热汤，一块猪油，几声谈笑。只坐片刻，便暖了身，填了腹，也热了心。
　　季少卿跟在墨锋身边，手中捧着一大块热乎乎的蒸糕。只一口，甜枣蜜香便在口中化开，甜进了心窝。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四九城，也是他从未踏足的不夜城。一口一口吃着，只过了半条街，蒸糕已下去大半。青年戴着针织帽走在街，羊毛围巾护着脖颈，另一只手被男人紧紧握着，未尝松开半刻。
　　氤氲的雾气遮了眼，老街昏黄的路灯映得人暖融融的。行人来往，少了车辆，多了人气。老城的夜仿佛一杯蜜茶，冲淡了苦涩疏离，浓了几分清甜温馨。不经意一眼，目光就落上了一串红果，再难挪去。
　　“一串糖葫芦。”
　　冰凉的指尖被温热的宽掌裹着，季少卿不觉沉溺在这片刻的温馨里。墨锋执意牵着他的手走在街道上，紧紧握着，不肯松开。青年早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大约在 祖父离开的那年他的世界就彻底崩塌。这世上终究留他一人，也只有他一人。墨锋循着目光看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站在那里。他立刻会意，领着身旁的青年过了小道往对街走去。季少卿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愣愣地只跟着墨锋走，神情呆滞好似在出神，可那神色淡漠疏离，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得教墨锋心惊。
　　墨锋的声音唤醒了季少卿沉溺在记忆里的意识。他回过神来，将目光落在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身上。老头儿穿得单薄，身上的衣服洗得褪了色，露出点白来。这老人很瘦，手臂同枯柴似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可老头儿还是笑呵呵地拿了一串糖葫芦给季少卿，还不忘说上几句闲话。
　　“小姑娘好福气啊，这么好的男朋友可不多见了。”
　　“大爷，他不是我男朋友。”
　　“哎，原来是个俊小伙儿！我这人老了眼神也不好，可别把这些胡话往心里去。”
　　老头儿在夜里看不清东西，依稀见着长发与相对墨锋而言秀气许多的身形就将季少卿当成了小姑娘。墨锋竭力压下上扬的唇角，轻咳一声掩饰笑意。他是最爱看那人气鼓鼓的小模样的，同小包子似的显出几分可爱来。可季少卿并没有露出墨锋想象中的表情，他只是扬了眉，目光扫过男人的脸庞，眼神淡淡的没有感情，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青年接过糖葫芦抽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十块递给老头儿，不等找钱带着男人转身就走，任凭老头儿在身后怎么叫喊都不回头。这是墨锋第一次被季少卿主动抓住手，他享受青年下意识的亲近，也为这来之不易的亲昵感到高兴。
　　季少卿出生在江南，也是在水乡长大的。他从小看着烟雨朦胧与小桥流水，骨子里刻入了江南人的多情，心思也极细。江南也是有糖葫芦的，不止是山楂，还有裹着糖浆的杂果串。老爷子宠着小孙儿，每出门走一趟就会给他带些零食回来，不是超市里卖的那些大包装，而是一些热乎乎的糕点，抑或是一串红得鲜艳的糖葫芦。老爷子给他带回来的东西并不多，却足够让他高兴好一阵子。几块糕点，几个果子，爷孙俩分食也是幸福的。那是季少卿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江南，总像烟雨的朦胧，让人捉摸不透，又同小桥流水那般柔婉多情。
　　塑料包装纸不知何时被扯去，糖浆裹着红山楂在暖光下泛着微晕，晶莹剔透，显得漂亮讨喜。青年停下脚步，转身将糖葫芦递到男人嘴边。男人的动作一顿，看着递到嘴边的糖葫芦怔住了。青年也愣了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季少卿与墨锋相识不过才几个小时，分明还不熟悉，他却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这个男人，有点过分亲近了。
　　这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墨锋素来不喜欢吃甜的，更别提糖葫芦这种酸得掉牙甜得齁嗓的东西，一看见就头大。可他不愿拂了季少卿的意，只得咬下一个皱着眉吃下去。酸甜在口中化开，将他带回了那个深冬。那个冬天很冷，好容易出了太阳却没有热度。那人披着白裘，怀中捂了个小手炉暖着与他并肩走在街上。那人买了一串糖葫芦，也是让他吃第一口。那时，就连一向讨厌的酸甜都有了教他喜欢的滋味。
　　季少卿注意到墨锋一闪而过的表情，不由蹙眉。他不明白为什么墨锋不喜欢也要吃下去，像墨锋那样的人根本无需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因为这个男人足够优秀，沉稳、牢靠与暗藏的温柔让人在不自觉中被吸引。季少卿趁墨锋皱眉抽身离去，等男人缓过神来手中早已没有了那微凉的温度。
　　又不见了。
　　墨锋的视线在来往的人群中游移，搜寻那抹单薄的背影，他只捕捉到了一瞬，那影儿下一秒就被涌来的人群淹没，再也不见了踪迹。
　　好容易才找着，怎的又丢了……
　　男人的心揪了起来，丝丝疼痛从心口传至全身，他身上的热度散去，那双手成了与青年一模一样的冰凉，甚至还要凉上许多。好容易才找着的人就这样消失了，同幻觉，如梦境。与往日无异的无助与无能为力再一次笼罩在他的心头，心在抽痛着，慢慢出现了裂纹，淌出了鲜血。心上人只有一个，可人海茫茫教他往哪里去找。
　　胡思乱想时，墨锋的手里被塞进了一个纸杯，他看了过去，只见季少卿站在三步外笑盈盈地看着他。揪着的心终于放下，温度渐渐回归身体。静止的血液再度流淌。冷刻的面庞第一次出现裂痕，流露出一丝脆弱。墨锋实在受不住那份折磨，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释放，他忍不住一把将季少卿搂进怀里，紧紧拥着，再不愿松手，生怕青年又一次离去。
　　路灯的光投下，温柔的暖光将两人相拥的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时间好似静止，任凭路人来来往往，夜市喧哗吵闹，隔了烟火成为喧嚣俗世中最真的永恒。
　　季少卿在尚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倚上了结实的胸膛，陷入温暖的怀抱。他睁大眼，双臂不知往何处安放。青年抬手想要安抚墨锋，思虑再三终是放下。在看见墨锋紧张的模样时季少卿的心中也有几分颤动，他终于知道墨锋的温柔从何而来。这个男人一定将他看作了别人，给了他不属于他的温柔。可他还是贪婪地沉溺其中，哪怕只是半刻。
　　他变了，没有了以往的娇纵。
　　他没变，依旧同往日那样心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