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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逢场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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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早晨空气润润的,晨光熹微,映在雨珠上露出几分生气。一场夜雨洗去古城的疲劳,冲掉花草树木上染的尘埃,是鹅黄,是嫩绿,还有点点娇红,一派新意。
东边的青石板路喝饱了水,湿乎乎的,积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水洗净了日积月累的泥土,铺着青苔湿湿滑滑的,一不留神便一溜往地上坐去。
雨后的江南雾蒙蒙的,又不似北边的雾霾,薄薄的,能从雾里看见老房子的景。雨滴自屋檐瓦上低落,在水洼中荡起一圈涟漪,粉漆仿佛也被洗了干净,淡褪岁月斑驳的痕迹。
万象更新。
季少卿走在东边,不是来时的大路,而是一条偏僻湿滑的小径。窄窄的小路鲜少有人踏上,没人愿意放着大路不走偏偏去沾一鞋底的泥。他记着唐叔的叮嘱,为避开那一家子起了个大早,买了些平日里吃的早点就沿着小路往唐宅的后门走去。
铜环轻响,伴着滴答的水声似应和着曲儿。木门被打开,几乎又在同一时刻紧紧合上,仿佛刚才的都只是幻象。唐南第一眼见着季少卿时以为家里来了一号大人物,用来挡风的口罩严严实实地盖着半张脸,白色渔夫帽下藏着黑色的发,米白的棉麻长衣宽宽大大地荡着,却不显得有半分不合身。
“我去,什么玩意儿,你吓死我了。”
“那可真不好意思。我带了早餐过来,你也有份。”
“不过你捂得这么严严实实的也不怕喘不上气儿,不就是你叔他们,又不是来杀人的,怕什么。我一个模特出门还没这样呢——”
“不是怕,是不想见。戴口罩只是因为感冒,今天出来不想传染给你们。”
“得,你可闭嘴吧。一会儿给我妈听见就又有姜茶喝了,这回我可不帮你,辣哭都没用。”
两人打闹斗嘴,脚下的步伐并未有半分停顿。他们将早餐装盘摆在餐厅里,嘴里依旧拿对方儿时的丑事拌着嘴。
墨锋一早就听见了两人的说话声,从唐爸爸给他准备的客房里出来。刚走进餐厅,就看见那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白影上,只见青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活泼,那张脸上的笑容无疑是来自心底的,与寻常年轻人无异的模样下是生机,是活力,是愉悦,好似一现的昙花,又如收敛了硬刺的刺猬。
不悦伴随着敌意涌现,只是轻轻一瞥便让正说着话的唐南背后一凉,忙与季少卿拉开了距离。
青年背对着餐桌,他并不知道墨锋此时的眼神,发小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有点纳闷儿,却是没有再追上前。季少卿转过身就见墨锋坐在昨天的座位上,不知怎的,他总是忍不住把墨锋与昨夜见到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好像是一对儿重叠的影。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了油条和豆浆。”
“嗯,没事。挺好的。”
唐家的早餐不比午餐和晚餐,显得松散随意。各人起床的早晚不同,吃饭的时间也相差许多。早饭或做或买,热腾腾地放在餐桌上,来了人便吃。起得早的往往能吃上热乎的包子和粥,起晚了只能认命。
墨锋咬了一口油条,学着唐南的吃法喝了一口豆浆。油条腻乎乎的没什么味道,配上一口淡豆浆就不那么油腻,夹着些许豆香别有一番滋味。季少卿则盛了一碗白粥,倒上一小碟酱油又混了些麻油,蘸着油条配粥,一口一口地吃不停,很快就磨下去一整碗。
吃过早饭,唐南因为约着拍摄就出去了,季少卿与墨锋也只是坐了一会儿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这是墨锋第一次踏入雨后的江南,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好看,不同于来时所见,没有了岁月沉淀的古老宁静反而透着满满地新意,清新、闲适。
他们才踏上小桥,就有三个人迎面走来,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十七八的男孩儿,一家子的衣着鲜亮丽,与东边的古朴格格不入。墨锋注意到身边的青年放缓了步伐,心中对那三人的猜测也实了几分。他自然地搂上季少卿的腰,将那戴着帽子的脑袋摁在肩上,声音温和,像是关心妻子的丈夫,目光深情,流出些宠溺的意味来。
“你啊,都说了昨儿天凉得多穿些,偏是个不爱听话的。这回可好,又咳得厉害了。”
季少卿从未察觉墨锋的感知是这么敏锐,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一愣,在下一秒就领会了墨锋的意思,抬手微微握拳搁口罩前轻咳几声,却仍做出要说话的模样来。
“少说两句,回头给你买梨汤喝。”
墨锋满意季少卿作出的反应,满足于将那身体搂在怀里。他想这么做很久了,但害怕吓跑季少卿。这是一个契机。男人的目光扫过走过他们身边的三个人,丝毫不收敛其中的戾气。他听过唐先生讲述的过去之后对这一家人就有了敌意,抑或是恨意。这家人把季少卿逼得用血混了朱砂作画以示心中绝望,害得他们险些又一次阴阳相隔,差点害得他们再牵不到手。
那胖妇人回过头来,试图瞧一眼靠在那陌生男人怀里的人。她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两个人,这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而那个白衣服的整张脸几乎都被遮住,她辨不清是男是女,是男的就不够结实,女的又长得高大了点儿。她的目光与墨锋的双眼相对,锐利的视线看得她心慌。一时间,胖女人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那属于一个青年,同样的不算高大,远远看着让人分不清男女。那是她的侄子,他们蹲着点来找的人。
“季少卿!”
女人突然止住脚步大喊一声,可前面的那对儿情侣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依旧走着,那个男人搂着仍怀里的那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咳。胖夫人可以确定那白衣服的就是他们那不顾恩情搬出家门的侄子,除了季少卿,哪里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她拎着手袋跑到两人面前挡住二人的去路,身上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跑动时像是一个巨大的彩色陀螺,在晨光下仿佛一大块肥肉。
“你个小杂种还不理婶子了是不是。”
“请你对我的人放尊重些。年纪大了应该稳重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