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奇人录之灵印传说》浅吟风月

37、第三十六回 凌熙造访识良友 佳人入怀解忧愁

　　“许久没做灵聚之日的梦了。所以，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当年那个少女，就是阿瑶。那日发生的事情，她或许知道一些。”
　　待米昇将三重梦境梳理清晰，斜照的日光已趋微弱。他一手托住叶楚瑶的手腕，另一只手细细抚摸她的手背。片刻后，稍显突兀的咕咕声响起，米昇的目光向下一沉，似乎知道了什么。于是他极尽轻柔地放手，站起身来。
　　“该给阿瑶熬药喂饭了。我出去找找大夫，一来求她看看阿瑶的情况，二来问问她在哪里生火煮饭。”
　　米昇的思路倒蛮明确，但还没等他踏出房门，变化就追上了计划。一身着青绿衣衫的女子端着偌大的木托盘，刚巧站在米昇面前。
　　“哟，米大侠，你醒啦？”
　　那女子的声音带着些许粗哑，一阵风般冲了过来。尽管她身量不是很高，形貌也称不上多美，却由内而外满怀豪气傲骨，任何人见了，都不敢有所轻慢。
　　感受到对方正从头到脚注视着自己，米昇不禁打了个哆嗦。但他素明事理，依旧面不改色，抱拳躬身，恭敬地对那女子行了礼。
　　“在下米昇，感谢大夫慷慨相救。如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让开。”那女子头也不抬，不轻不重地撞了米昇一下。米昇知晓她的意图，立刻侧身相让。可没等米昇说上话，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又噼里啪啦讲了一通：
　　“要你帮忙的地方，可多的是呢，着什么急？我杜五娘可小气得很，要不是那个人可怜巴巴来求我，我才懒得管你们闲事。哼，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为点名利争来斗去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莫名的涨热窜了上来，米昇只觉面颊发红。他沉默片刻，方涩涩开口道：“五娘说的......倒也不错。不过，有些事情，定要有人去做，有人能做，有人做成。”
　　杜五娘拔针的手停了一瞬。她似乎在有序的忙碌中抽出些许空闲，嘴角向上一撅，道：“哼，米大侠果真高深莫测。那么，还请大侠移步，有人要一睹你的风采。”说到这里，她抬手指向门外，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阿瑶这边......”
　　“出去！”杜五娘仰脖瞪眼大嗓门，简单粗暴地将米昇的话打断，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卷纯白布条，冲着他挑了挑眉，“我要给你心上人脱衣换药，怎么，米大侠想亲自动手？”
　　还没等杜五娘说完，她对面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米昇仓皇遁走的模样，她竟捂着嘴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呼呼呼......”米昇一路疾行，直奔到崖顶。倒不是路有多长多陡，实是他方寸大乱，心神难安。他本想吹吹凉风冷静一下，突觉背后传来一阵锐利疾风。不待米昇看得真切，那强劲掌风已然将他全身笼罩。他来不及趋避，只得微一后仰，伸掌相迎。
　　二人双掌相对，各自运使上乘内功，掌缘白气均越发浓重。见僵持良久仍胜负未分，二人心生默契，同时将掌力一吐，将对方推开。双方余力散到周边，一丈远处的沙石皆被震得粉碎，随着炸裂般的响声，激起一片轻烟。
　　米昇退了两三步即站定，看着对面的紫衫客潇洒旋身。他的衣袂迎风飘扬，姿态高洁俊雅，在日夜交织的空中，仿似落入凡间的仙神，举手投足之间便翩然落地。
　　那紫衫客手握折扇，弯腰向米昇行了一礼，朗声笑道：
　　“哈哈哈，月兄修为当真精湛。区区数日，功力竟已恢复如常。小弟佩服！”
　　米昇急忙还礼，答道：
　　“凌公子的恩情，米昇必铭记在心！”
　　“唰”地一声，紫衫客凌熙打开折扇，稍显别扭地扇了扇风，摆摆手道：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点情分算不上什么。你别高兴得太早。这次我在百忙之中，硬是施展抽身大法，兜兜转转来到这里，不给你带点麻烦可绝不回去。”
　　米昇听罢登时敛容，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现下唯有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嘿哟，你这个样子，我可舍不得告诉你了，”凌熙眉开眼笑地拿起扇子，自下而上轻点米昇的下巴，哂道，“就算我说了，你也要红着脸去照顾那小丫头不是？”
　　“......是穆晓川，雨铃庄还是将军府出了变故？还请曜日使相告。”米昇神色依旧一本正经，却刻意将“曜日使”三字说得既慢又重。
　　或许朝廷密使都有冷肃如霜的一面，一听米昇出言提醒，凌熙也立刻收起戏谑的笑容，说出的话不再有半点温度：
　　“那我长话短说。其一，你、叶楚瑶、穆晓川、齐乐恒，都被南盟通缉了。其二，穆晓川和齐乐恒下落不明。其三，将军府暂时没有异常，慕容芷君还在那里。显然，杨言欢想逐个击破，并斩草除根。不知弦月使有何高见？”
　　米昇皱紧眉头，一时间心生烦躁。
　　怎么叶楚瑶和慕容芷君刚刚安定下来，穆晓川和齐乐恒就又开始了？
　　但谁乱，米昇都不能乱。事情既已发生，他也只能保持冷静。埋首思索片刻后，他抬头答道：
　　“我和阿瑶还算安全，倒是晓川和齐师弟让人担心。晓川应是要去将军府寻慕容二小姐，只是还没赶到。可齐师弟要去哪里，就不好说了。这样吧。”
　　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小号毛笔和细长纸条，唰唰写了几笔，将纸条卷起系好，交给凌熙。
　　“有劳曜日使，将其交给玄素。”
　　凌熙接过纸卷，打开一看，眼尾微微上挑，隐现一丝狡黠：“你口中说齐乐恒的处境更危险，心里却更担心穆晓川啊。”
　　“有何不妥？”米昇神色不变，淡然反问道。
　　凌熙将纸卷收起，伸脚蹭了蹭地面，又不自然地舔舔嘴唇，五官似是向里集合，挤出些许苦涩：“没有没有，小弟怎会质疑月兄的判断？柳姑娘的死对小齐的打击自然不小，但他身为水灵印宿主，还有更重要的使命，断不会鲁莽行事。但小穆就不同了，以他的身世和经历，一旦被有心之人煽风点火，便极有可能......”
　　“不错。而且将军府内，还可能藏有慕容府血案的线索。摸清对手的企图，我们就更容易料敌机先。”米昇颔首道。
　　“你怀疑卢将军？”凌熙眨了眨眼。
　　米昇走到凌熙身侧，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影多了一层深邃。
　　“你应该问，我还相信谁？”
　　一阵刺骨寒意随北风而至，凌熙呼出一团白雾，搓搓手道：“哈哈哈，别人不提，月兄肯定信我！”捕捉到对方肯定的回应后，凌熙的弧形弯眉跳动着上翘，一双桃花眼水光乍现，欢喜道，“月兄当真不下山了？”
　　望着夜色笼罩下的山崖，固然看不真切，也能感受到静谧安宁。想到之前和杜五娘的对话，米昇亦扬起嘴角，轻声道：“这里很有趣，我想一探究竟。”
　　与凌熙分别后，米昇带着一串药包，稳步踏上归途。任寒风如何料峭，他只觉道道暖流于体内奔涌。
　　“杜五娘、凌公子，谢谢你们。你们一人为阿瑶尽心诊治，列出千金良方；一人虽事务繁多，仍想方设法寻到珍惜药材。米昇无以为报，唯有......”
　　思来想去之中，米昇已经回到房内。他本以为杜五娘为叶楚瑶换完药后就会走，孰知她仍坐在原处。
　　“五娘，我回来了。这是凌公子带来的药材，请你过目。”米昇交出药包，并寻隙望向叶楚瑶。尽管她仍未醒来，却已初现红晕，显是情况大有好转。
　　杜五娘集中精神，拿起那包药材又看又闻，审查完毕后方道：“嘿，算他小子办事妥当。你不是想帮忙吗？随我来吧。”
　　米昇跟着杜五娘走到旁边一间较小的木屋。木屋内一边是煮饭用的灶台，另一边便是大煲小钵大罐小瓶各类器具。
　　“喏，饭在那，你先吃点。吃饱了好有力气干活。”杜五娘随手指了指灶台，之后便打开药包，开始为煎药做准备。
　　看杜五娘的神情和动作，米昇便知，此药的熬制关键且复杂。他不敢托大，急忙盛好饭食，三口并作两口，尽数扒拉到肚里。
　　一放下碗筷，米昇就成为杜五娘的助手，承担了一切力气活。其间，二人足足换了三遍水，相继加了九次药，历经五个时辰，才熬出了两碗汤。
　　“把药带回去，先喂她喝没有蛇胆的那碗。都喝下去之后，就拜托米大侠施展神功，从手太阴肺经起，按12经脉的流转顺序走上三遍，给这可怜见的姑娘理顺气息的同时，也将使药力发挥最大的作用。记住，要立刻喂，立刻运功，药凉了，或是真气输晚了，就没效果了。”
　　“那有蛇胆的那碗呢？”
　　“那时的米大侠，还提得起真气吗？”
　　“......”
　　米昇大致算了一下，12经脉尽数走一遍就得将近六个时辰，后两遍即使会快一些，加起来也要一整天。这般不眠不休地给他人疗伤，消耗已是极大。但想到这只是救叶楚瑶的第一步，后面若是还得不间断地输送真气，就算十天十夜也必须撑下去。况且，他对自己的内功修为颇为自信，故他仅迟疑一瞬，便毅然决然地开口：“无妨。若有需要，在所不辞。”
　　“嗯？”杜五娘一时间瞪大双眼，又从头到脚将米昇盯了一遍。见对方始终没有犹疑，才继续讲道：“喂她喝呗！先喝汤药后吃蛇胆，蛇胆要整个吞下去。喝完后，米大侠就要疏通她的奇经八脉，把她走火入魔的毛病给治了！一旦事成，她不但内伤尽愈，功力也将大有提升。”
　　米昇听罢，双目顿现精光。他将两个碗装在托盘中，端起托盘就往回走。好在他兴奋归兴奋，倒也没忘碗中药不能洒的“金科玉律”，以至于杜五娘还跟得上他的脚步。
　　“等她醒过来，这第二碗药就完全起效了。不过你要记住，两碗药之间你可以歇着，但每次开始运功之后，就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停滞！否则会前功尽弃！”
　　该说的话，杜五娘都说的清清楚楚。米昇再无疑问，一踏进房门，第一步就开始了。喂完没有蛇胆的那碗药后，米昇就轻手轻脚将叶楚瑶扶起，助她在床榻上端坐。随后就像逃亡途中那般，两人双掌相抵，由米昇将真气按12经脉流转顺序，源源不断输进叶楚瑶体内。
　　手太阴肺经是12经脉流转的起点，更是叶楚瑶受损最重的经脉，故而米昇不敢有丝毫怠慢，起初就已动用全力。之前是情势紧急，只进行了简单施救，此番细细治疗，方知艰辛实多。
　　“过半的经脉竟都有损伤......看来阿瑶身受的，绝不止杨言欢那掌。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那就由我尽全力弥补吧。”
　　没过多久，一缕白气悄然自米昇头顶逸出。再过上一阵，他的手掌、后背甚至膝部，也泛起袅袅轻烟。远远望去，米昇和叶楚瑶似乎置身云海雾林，自成一处洞天，不理身外日月。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一条一条经脉，无论受损与否，都得以疏通。
　　端着一碗水，靠着门檐站着的杜五娘终于耐受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几番出声试探让她明白，此时的米昇已近乎入定，任外面地动山摇，他也亦充耳不闻。这时施加强烈刺激，搞不好米昇和叶楚瑶都要完蛋。所以，她这个没练过内功的大夫能做的，只有在外掠阵，好在他们出现意外时，及时扎他们一针。
　　直到天亮得彻底，米昇才第一次全数将叶楚瑶的经脉疏通。但过了开端的考验，再度施为就轻松许多。接下来耗费的时间虽也不少，也是因为米昇为将药力发挥到极致，而没有放过每一条经脉的每一处穴道。
　　直至深夜，氤氲雾气才缓缓散去。杜五娘赶忙到位，先给米昇递水擦汗，再双手分别捏住二人的脉门，查看他们的情况。
　　“阿瑶怎么样了？”米昇面色微红，气息有些急促。
　　杜五娘瞥了他一眼：“还不错。我倒是建议你休息一下。欸，你？”
　　没等杜五娘说完，米昇就盘起腿，开始打坐恢复。
　　“该以何顺序打通奇经八脉，请五娘明示。”短短一瞬，米昇的吐字已越发清晰有力。
　　“我偏不......”杜五娘一向快人快语，可看到米昇精光闪闪的双眸，竟被迫把话噎了回去。
　　“任、冲、带、阴维、逆阴跷、阳跷、逆阳维、督，若是有误，还望指正。”米昇说归说，语气之笃定，显是有了确切把握。
　　杜五娘沉默片刻，无奈道：“看来，你和寻常武人真的不同。既然这么明白了，不必问我了吧？”
　　“毕竟术业有专攻，我理应尊重你的意见。”米昇说完不久，也调息结束，站起身来开始为下一阶段做准备。
　　“一气呵成不能断，顺序一点不能错，休息好了再开始。你一定要记住了！”杜五娘有意无意中，近乎造出了七言绝句。
　　米昇抱拳道：“辛苦五娘。在下还是希望能趁热打铁，这样对阿瑶是最有利的。你不必留守，回去休息一阵也无不可。”
　　杜五娘撇了撇嘴，就往外走：“行啊，你要是逞能，我可不管你。”
　　她确实是走了出去，但从未真正离开。又过了两个日夜，昏昏沉沉中，杜五娘隐约听见一年轻女子微弱的咳嗽声，紧接着，就是米昇喜出望外的呼喊：
　　“阿瑶，你醒啦！”
　　杜五娘一时不敢相信，揉着惺忪的睡眼，三晃两摇地走了进来，第一眼看见的，真的是叶楚瑶双目半睁，斜斜靠在米昇怀里的场面！与之相伴的，还有她稍显虚弱的回答：
　　“米大哥，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