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奇人录之灵印传说》浅吟风月

36、第三十五回 再入梦境见晓川 陈年秘辛涌心头

　　十数年前，在某个闷热的夏夜，米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身走走。适逢盛夏时节，各路群芳风姿尽现，点缀着一抹抹或深或浅的繁密碧色，又得远方清流瀑布映衬，好一处如诗如画的山间幽谷！
　　然而，身在诗里画中的米昇，似乎无心欣赏谷中美景，不知是司空见惯，还是别有所思。他随意迈步闲逛，经过两位师弟的住处，自然而然地向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睡得竟还挺沉。
　　“嗯......这么热还能睡得安稳，看来静心咒练的挺好。”
　　话是这么说，但论功法修炼，在同辈弟子之中，外面踱步那位要说第二，没人敢站在他前面。他无法入眠，怕是在想清楚一些事之前，不想安睡。
　　深邃夜幕禁不起时光打磨，终是一点点地褪了颜色。叶中晨露受不起暖阳的照耀，正收缩着其本就纤小的身躯。便在此时，些微血腥气裹挟炎夏暑热，悄然飘进谷中。
　　米昇很快发觉。他回首远望，见数月未归的宿幽背着一个八九岁的男童向自己走来，心下一惊，立刻上前相迎。
　　“师傅！你没事吧？这个孩子是？”
　　久居深谷，鲜少游历的米昇，见到如此场面，呼吸不免加速。在确认过血迹既不源于宿幽，也不出自这个孩子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宿幽一改平素和柔的作风，面色死灰般阴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禁使米昇遍体生寒。
　　宿幽循声缓缓抬头，嘴角勉强挤出生涩的笑意，语调隐有起伏：“此事说来话长。这个孩子，从今以后，就是我的第四位弟子。你去找间干净的屋子，给他换身衣服，让他先睡着，我随后就到。”
　　没过多久，刚将男童安置妥当的米昇，就看到站在窗外的宿幽。他的装束也有所变化，但沉郁之神色丝毫未改。一滴冷汗悄然自米昇的额顶流下，他唇角微有颤动，却一时语塞。在他意欲迈步之际，一缕幽深的声线迅速将其环绕：
　　“我用了‘空谷传音’之法。众弟子中，目前只有你的修为堪可听到。”
　　传音之法甚是艰深，彼时的米昇尚不能自如运用。得知师傅要说的话都是重大机密后，他唯有保持沉默，点头相应。宿幽看到以后，就走到屋里，继续讲道：
　　“先前，我与挚友会面，将小茹交给了他。分别后我便北归，途中遇到一位老妪。她衣衫不整，身上还有几道伤痕，着实狼狈。她见了我，便如看到三清四御，立刻跪下来抓住我的衣角，双眼布满血丝，精神都有些恍惚。”
　　“贼，有贼！我的孙儿，救救我的孙儿啊！”
　　在宿幽有模有样的复述下，老妪声泪俱下的哭诉，米昇仿似看得真切，心绪竟也被牵动，怜意顿生。
　　“我反复追问，才从只言片语中得悉，有一伙来历不明的贼人闯入她的村子，二话不说就逐家挨户抓壮丁，不从者就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她的孙子未及弱冠，竟也被他们捉走。她拼命阻拦，也于事无补，反而挨了一顿毒打。醒来之后，她就疯也似地跑出村子，逢人就拉扯着对方，或是一腔怒火让人家还她孙子，或是苦苦哀求人家出手相救。外人和她素无情分，又见她疯癫，谁会加以理会？可我明白，如我不出手，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听到这里，米昇知晓，宿幽当真宅心仁厚。但他仍不清楚，宿幽所言与他带回的男童有什么关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童断不是老妪的孙儿。
　　“所以，我应承老妪，会给她一个交待。老妪立刻笑着流下眼泪，咚咚咚地磕了十多个响头，口中一直在道谢。在她的指引下，我赶到村子，发现她说的话的确不假。借助追踪手段和村民提供的线索，我找到了那伙贼人。”
　　“贼人已现，看来说到关键之处了。师傅并未受伤，定是将他们打发了吧。也不知老妪的孙儿找到了没有。”米昇如是想道。
　　“他们是黄雀帮中人，为首的是一对夫妇，见我独自前往就下令捉拿。我先将那群宵小尽数打倒，又和这对夫妇交战。他们功夫不差，配合又默契，我费了一番周折才将其制服。可贼人是败了，壮丁却一个都没找到。这对夫妇说，他们已经把人交给其他帮众，救他们就得往总舵方向走。我又问他们交给了谁，途径哪里，他们就说，要杀就杀，出卖兄弟和帮派，绝不可能。我见他们骨头硬讲义气，就放了他们一马，说以后再作恶，便不再轻饶。结果......”
　　米昇摇了摇头，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似乎猜到了一二。果不其然，宿幽的眼皮突然不住跳动。霎时间，骇人的惨白爬满他瘦削的面颊。
　　“我本要离去，但没走几步，便觉风声有异，急忙闪到旁侧，惊险避过粉色轻烟。那男子迅速迎了上来，双掌齐出拍向我胸口。惊怒交加下，我出手重了些，拂尘上运足了内劲，其上白丝转瞬间伸长数尺，穿过他双掌的空隙，缠住他的脖颈。随后，我左掌一挥，击落女子发出的暗器，右手也跟着发力，握着拂尘柄便向外猛地一拉.....那男人的颈骨便被扭断，当场就断了气。”
　　宿幽不忍回忆血腥片段，说到这里已然浑身发抖，呼吸粗重，传音也不再平稳。人影一闪，米昇出现在宿幽背后，右掌抵住其后心，一道柔和的真气便缓缓注入他的经脉。
　　“师傅一向宽厚仁善，自然不愿杀生。但此番师傅为民除害，本乃苍生之幸，何须如此难过？再者，”米昇修长的睫毛颤了一颤，双目隐现寒光，沉声道，“师傅没得选择。一味忍让，最终吃大亏的，只会是自己。”
　　“不愧是阿萨娅的儿子，见识果真不凡。”宿幽功力精深，又得到绵密醇厚的同源真气，很快便理顺内息。但提及女子下场，他的心情依旧沉重，“那女子自知敌不过我，竟立刻自刎，随亡夫而去。我一时失了神，不知何去何从。但没过多久，我仿似听闻异动，担心黄雀帮中人来袭，只得匆忙离开。由于突生变数，我决定先回谷，再做打算。就在距谷数十里的一处山地，我看见了这孩子。”
　　宿幽仰首干笑了数声，一字一顿道：“这孩子的模样，和偷袭我的男子如出一辙！”
　　米昇的蓝黑双瞳骤然收缩成两条竖线。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既有偶然，更有必然。这孩子十之八九是那对夫妇的后代。而恶人之子的出现，必有因由。
　　“起初，我尚不敢断定。可和这孩子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重伤濒死的老者。老者说，这孩子姓穆，名晓川，他的父母是黄雀帮中人，那里的人大都阴险狠毒。为了不使幼子受到牵连，他的母亲曾向老者下跪，求老者念在昔日情谊，将孩子抚养成人。老者知幼子无辜，便将晓川带回瓦岗寨。晓川生性活泼好动，心思纯净，很招寨中老小喜欢。然近日晓川不知为何，多次梦见生父生母出事，醒来后就一反常态，一言不发。最后，他竟自己跑了出去。待老者找到他时，他正伏在父母尸身之上，哭得口干眼红......”
　　真是奇了。看似普普通通的十岁孩童，不但能准确预知父母下场，更能寻到他们的葬身之所。这穆晓川到底什么来头？何以如此神通广大？
　　自是因为，穆晓川是灵印宿主，拥有能够感受到一切生灵律动的木灵印！
　　这个问题，在今天，自是迎刃而解。可在当时，虽然有所怀疑，但米昇的血，并没有让穆晓川的额头出现什么印记。于是，宿幽等人当年作出了错误的推断，认定穆晓川并不是灵印宿主。
　　之后，据宿幽所言，黄雀帮中人赶到，想把穆晓川带走。老者护着他拼死相抗，身受重伤。临终前，老者终于遇见宿幽，亲口道出穆晓川的身份，恳求宿幽收留，随即撒手人寰。
　　“晓川的出现，是赐给我的良机。我定会悉心栽培，不让他重蹈覆辙！”
　　宿幽想得虽然通透，但他还是不敢直面穆晓川。不过，事情似乎有些蹊跷。穆晓川醒来之后，只顾四处张望，满脸写着茫然，从头到脚，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恨。
　　“晓川兄弟早，我是隐谷谷主的二弟子秦悠。之前见你心神不宁，特意熬了安神定心的汤药，快喝了吧，一点都不苦呢。”一位白衫青年端着泛着热气的瓷碗立于穆晓川床边。其形貌翩然，举止清雅，观之若春风拂面。
　　秦悠清朗的声音听得穆晓川心怡眼亮，他毫无迟疑，接过药碗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哈哈哈，有好喝的仙药，还有好看的仙人！隐谷莫不是一处仙境？”
　　穆晓川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一双小脚也不甘寂寞，上下交替地摆动着。
　　“噗，”秦悠闻言嘴角微扬，手里却不含糊，一下按住穆晓川的脉门。右手的脉象诊完，又按住他的左腕。
　　或许穆晓川仍当秦悠是仙人，任他怎么望诊把脉，纯真的笑脸始终未变。秦悠也很乐意与听话的病人共处，和他说了不少“仙境”趣事。看诊完毕后，他轻轻抚摸穆晓川的头顶，柔声道：
　　“放心，你没什么事。饭食马上就好，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先去准备了。”
　　一离开晓川栖身的木屋，秦悠就走进宿幽的房间，以学徒医师的口吻向其汇报。
　　“师傅，晓川兄弟失忆了。他脉象有异，目光涣散，而且过去与他相关的事，他一概不知。”
　　宿幽“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瞬息间掠到弟子面前，绕着他踱步许久而无言语。二弟子的医术，他自是信得过。可如此惨痛的经历，怎能一朝梦醒就尽皆忘却？
　　预知、寻踪、遗忘......这种种奇事竟连成一串，发生在一个十岁男童的身上！再是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之人，也必会倍感讶异。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饱尝生离死别。父母惨死、老者亡故......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在极度悲愤之下，他血气急速上涌，头部经络受到不可复原的损伤，以致丧失记忆，原也合乎医理。只是......”
　　论医术，宿幽为师，自然懂得更多。但他确信，穆晓川是位奇人，也许遇到什么契机，便会恢复记忆。经过一番思量，宿幽把米昇叫来，将穆晓川的情况细细道出，并表明自己的决定：
　　“我于晓川有愧，日后定悉心照拂，不仅会将我的本领倾囊相授，还要以宽宏仁义之道，教导他如何做人行事。这样，纵然他有朝一日恢复了记忆，也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那，我们应该将真相告知于他吗？”米昇问道。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宿幽何止想了千百次，但说与不说，皆是不妥。他微微垂头，捻着胡须末端，静默片刻，方缓缓答道：
　　“暂时不会。待到不得不说的关口，再说给他听吧。我不奢求他的原谅，若有必要，我可以......”
　　米昇知悉师傅的想法，脸色立刻现出惨白，呼吸也快了几拍。他半跪在地上，在极尽克制中露出两三分哭腔：
　　“师傅，不可！晓川不能背负弑师之罪名！南儿也不忍心让师傅......这件事，师傅和晓川本都没有过错。所以，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再一起思索，一起面对就是了！”
　　“好......南儿，你先起来。”宿幽弯下腰来，轻手轻脚地扶起米昇，慨叹道，“你告诉其他师弟，好生对待晓川，就像对亲兄弟一样。以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我和晓川命中该有此劫，也终究逃不过。”
　　......
　　这个决定，是只有宿幽和米昇两人知晓的秘密。他们就像对待隐谷其他师弟一样，亦师亦父，亦兄亦友。穆晓川本性单纯良善，又活泼好动，很快便认可了隐谷四弟子的名号，与宿幽和其他师兄相交甚笃。
　　数载光阴如斯逝去，又到了当年宿幽带穆晓川回谷的前一夜。米昇修习过了内功，本应准备就寝，然而宿幽白天和他的对话，如千钧天雷，只震得他浑身痛麻。
　　“南儿，我翻阅过始祖留下的典籍，加以测算，得知明日，就是灵聚之日！到时候，必会出现诸多异象！”
　　“所以，我们很可能在明日，寻得其他灵印宿主？”
　　“......确实有此可能，毕竟隐谷已经有了水、土二位宿主。可我测算出的，不止这些。”
　　“莫非，会有灾劫发生？！”
　　“不错。但究竟会发生什么，我算不出。我只是隐隐觉得，与晓川有关！”
　　灵聚之日非同凡响，非大吉即重灾。故而这一夜，是米昇二十三载岁月中，最为漫长难熬的一夜。好容易窥见一线鱼肚白，一阵刺耳嗡鸣又搅得米昇头晕目眩。他立刻运转玄功，想保持五感清明，却发觉过往可控制自如的土灵之力，如山洪般向西南方向倾泻。米昇心如明镜，明白土灵之力意欲指引他下山，可他还没走远，就看见屋顶的瓦片四散飞溅。那间房屋，正是穆晓川的住所！
　　“呀啊啊啊啊！！！恶贼，还我爹娘命来！！！”
　　话音未落，那间木屋就被罡风激得四分五裂，木头、瓷片、瓦片，如高手发出的暗器，既快又狠，飞射到周遭每一处角落。紧接着，一道人影高高跃起，他周身为诡异的淡绿风刃笼罩，额头上清晰地现出碧色旋风纹，其形貌并非别人，正是隐谷四弟子穆晓川！
　　木屋塌裂的同时，兵刃的击打声、中招的惨呼声接连响起。穆晓川却不管不顾，直接飞掠到米昇面前，右掌裹挟着锋利风刃，直指他的心脏。
　　还未等米昇完全回神，风刃已刮得他胸闷面痛。然而他已完成唤灵仪式，功力胜过穆晓川甚多，他伸出双掌，自左右两侧夹击，瞬息间便将风刃捏碎，牢牢握住穆晓川的脉门，提气呼喝道：
　　“晓川，我是你大师兄米昇啊！你快醒醒！”
　　猩红血丝迅速充斥穆晓川的双眼，虽然对方浑厚的内力加土灵之力使他气血翻涌，胸口隐痛。可此时的他不同过往，在灵聚异象的冲击之下，他恢复了记忆，却也在仇恨和混乱灵流的驱使下丧失了神智！
　　“你去死吧！！”
　　穆晓川左掌凝成更悍猛的风刃，呼啸着奔向米昇面门。米昇无奈下只好撤手，挥掌将风刃推开。两人出手如风似电，飞快地拆了数招。
　　本来，米昇的武学修为胜过穆晓川，实战能力也更加强大，但他不忍下重手，对方却又招招致他于死地。更何况灵印开启后，灵力的强弱和运用情况，往往更为重要。木本克土，而土灵之力又流失甚多，故而渐渐地，米昇落于下风，只能一味死守，苦苦支撑。
　　“南儿！你先下山！为师来拖住他！”宿幽右手夹着一道符咒，似乎要施展奇门绝艺拖住穆晓川。而齐乐恒则已拿起长鞭，从穆晓川身后加入战圈。
　　“风从龙！！”
　　诸多诡异的疾风旋转聚合，刹那间汇成一条高有一丈，长约三丈的巨龙！米昇祭起土盾相护，却也抵不住穆晓川的全力一击。只见土块四散而飞，巨龙将米昇推下山涧！
　　米昇受创不轻，却反应神速，他强忍着痛楚，双手翻飞变换数个手势，三块巨石被召唤出来，大大缓冲了下坠之势。最终，“噗通”一声，米昇跌落入水。
　　醒来以后，米昇发现自己俯卧在河岸边，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斜斜地坐在他旁边，微笑着向他伸出小手。那个女孩圆脸樱唇，满面的清新纯净，像极了米昇所识的红粉知己。
　　“阿瑶！！”
　　最后一段梦境自此戛然而止。米昇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抬头望向旁侧，就看见了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叶楚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