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回 复入梦境遇青梅 倩影故去枉思量 “米大哥, ...
-
“米大哥,这曲子好听的紧,教教我好吗?”
“米大哥,小心嗷,这招可不好接。”
“米大哥,对不起……爷爷……变了以后,我确实是带着他的命令接近你。但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我若承认,自己委屈尚且不讲,任真正的凶手逍遥,也对你们不利啊!”
原本在无尽漆黑中沉沦的米昇,突然收获了点点冰晶。起初还只是一星一点地闪动,渐渐地,冰晶多了起来,也亮了起来。这些惹人怜爱的水灵在米昇身前数尺处环绕,终于围成整齐的立方。在剔透的冰立方中,安然躺着一位娇美的少女。
属于那个少女的声音,时而柔美娇甜,时而灵动狡黠,后又满怀无奈与歉疚。伴随着她彩蝶般俏丽的姿容,一齐徘徊在支离破碎的梦境之中。那些或美好或沉重的片段,在米昇的拼接下,正逐渐形成一段令人怅惘的过往。
一条手指粗的蟒蛇撕开回忆的帷幕,露出纤长如丝的毒牙,闪电似地探出头来,一击中的。
被咬中手背的少年目光一凛,出指更为迅捷,瞬息间便将蛇的头骨捏得粉碎,把它扔到一边。
“唔……”灼热的疼痛自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紧接着渐趋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迫使少年跌坐在地。少年知道蛇毒霸道,不敢小觑,急忙掏出怀中的药瓶,塞了几颗药丸,之后疾点伤口、胸膛几处要穴,暗运上乘内功心法。没过多久,墨绿色的汗滴便从少年的额头缓缓流出。
“哒哒哒!”
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少年有所察觉,立即睁大双眼,汗毛直竖,全神戒备。但苦于毒质未完全逼出,他也只能继续端坐。
“呀!小宝!你怎么啦?”一位妙龄少女跑到少年身旁,却仿似没看见他,轻轻托起蟒蛇尸身,仔细抚摸着。少年明白她是蟒蛇的主人,此时在出现在谷外甚是蹊跷,故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加紧运转内息。然而,一声娇喝猝然响起,吓得少年几乎走火入魔。
“小宝是不是你弄死的?”少女指着少年质问道。
少年虽是一时内息走岔,脸色红白不定,却仍是一副毫不示弱的姿态:“是它先咬的我,我还手不过是以牙还牙。我现在这般模样,也是拜它所赐……咳咳!”
看着俊美少年中毒的虚弱模样,尽管少女心里依旧怨他,却也不想任活生生的人命受此摧残。她掏出一个精致的淡青瓷瓶,故作镇定地说道:
“伸手,给你上药啦。”
“不必,我能处理,你走吧。”少年扭过头去,潜心运功。很快,他的脸色就有所好转。
少女无论怎么劝说,少年也只当她不存在。少女思虑片刻,心生一计,她一把搭住少年的臂弯,挑眉笑道:
“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里?”
“!!”少年瞳孔急缩,甩脱她的手,语调隐含压抑的愠怒:“不用!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纠缠于我?”
少女未曾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一股无名之火也被点燃:“纠缠?是你先弄死的小宝啊!我好心给你解药,还想送你回去,你竟不领情!你不是问我来意吗?好!”
在少年倍感惊诧之时,她解开随身行囊,拿出一件包装精致的物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秀眉紧蹙,高声喝道:“我爷爷是你们掌门的旧识,此番特派我携礼拜访。既然你们是这般态度,这礼不送也罢!”
眼见少女要将包裹摔落,身后柔和的男声及时响起:“且慢!”
这声音本非奇非幻,但似涓涓细流,颇有浸润人心之效。是故少年少女听罢,心中愤恼尽俱消散。只见少年祛尽毒素,缓缓站起身来;少女放下包裹,转而俯身将其双手奉上。
“哈哈哈哈。”中年道人接过包裹,抚须莞尔道:“如此甚好。贫道乃隐谷居士宿幽,是你祖父之友。和你有所误会的,是我大徒弟米昇,他对生人素来警觉,但若是熟络起来,他是极好相处的。”提及“祖父之友”,宿幽面色浮现一丝黯淡,旋即回复如常。
“是……么?”少女上下打量着米昇,明亮的黑眼珠转来转去,片刻后,她相继向宿幽和米昇简单行了礼,笑嘻嘻道:“见过宿幽前辈,米昇哥哥。我是南疆马家村村长的孙女马小茹。之前有所冒犯,也是这山谷幽深不好寻人才让小宝探探路,没想到会发生冲突。那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啦。”
米昇微微颔首,露出浅淡微笑。他望向宿幽,道:“师傅,要带这姑娘一起入谷吗?”
“这是自然。”宿幽牵过马小茹的纤小的手,仿似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路与之亲切交谈,不觉其路漫漫。
当排列整齐的木屋映入眼帘时,马小茹明白自己已身在谷内。伴随宿幽清脆的掌声,在针灸铜人和练功木人前的两位弟子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迅速在师傅面前站定。马小茹大略望去,这两人是一般俊俏,两种风骨。年长者始终面带深沉的笑意;年轻者形容清秀但锐气外露。
“小茹,这两位是我的二弟子秦悠和三弟子齐乐恒。你要想修习医术,可和阿悠聊聊;若喜欢下棋,不妨找恒儿手谈。”宿幽依次将这两位弟子加以介绍。马小茹和他们打过照面后,指了指米昇,眉目现出一丝诡异,问道:
“那么,他擅长什么?”
米昇并未以言语回应,径直走到一石桌后面,掀开淡紫帘幕,一张造型雅致的七弦琴赫然显现。
“铮”!弦震琴响,其音清越,与潺潺山泉交相辉映。马小茹听罢,只觉得自己置身于飘渺仙境。花树迷人眼,溪水拍岸边。伴着飞鸟啼叫,周遭尽是盎然生意。细细看来,米昇的修长的手指或抚或拨,端的是灵活多变,许多马小茹想象不到的动作,他都能从容施为。
“哗!好厉害啊!”马小茹不禁鼓掌称赞。但见众人都以奇怪的眼神相望,马小茹也只好涨红了脸摆摆手。又过了片刻,一首曲毕,米昇抬起双手,众人才纷纷致以赞赏。宿幽见马小茹神色有异,便走到她的身边,轻声开导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干扰别人做事,是仁道的体现,也是为人基本的素养。刚才大家露出不悦之色,只是因为你干扰了南儿弹琴,并无其他缘由。茹儿不必介怀,下次注意就好了。”
马小茹登时会意,先对米昇点头鼓掌,复又走近几步,开口道:
“米大哥,小茹尚幼不识礼数,方才多有打扰,实在抱歉。不过,这曲子好听得紧,教教我好吗?”
首次听闻“米大哥”这三个字,米昇不由得一怔。而提出如此要求的,怕也是头一遭。故而他一时间无言以对,他记得宿幽很快打了圆场,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是时候让小茹安顿下来。
于是,宿幽先是带马小茹去了他的房间,和她交谈甚久,后又把米昇叫了进来,说了些理解包容照料这类的话。米昇遵从其师的意愿,将一处宽敞明亮且居于师傅住所左近的屋子收拾妥当,安排马小茹住下。
起初,马小茹每日都寻好隐秘的角落,偷看米昇练功弹琴,并不想主动找宿幽修文习武。宿幽倒也有法子,每每指导米昇之时,都会“顺路”发现这个十岁出头的调皮女孩,笑嘻嘻地把她揪回来,把该讲授的东西都细细讲了。
“小茹的天赋着实出众,每天都看得到她的进步。不过,为何数月过去,她既不肯拜师,又不提她祖父?”
带着这样的想法,米昇决定找马小茹谈一谈。对方则回答说,自己已有师承,拜宿幽为师甚是不妥。而她的祖父行踪不定,又时常劳心劳力,大抵不能抽出时间来接她。
看见马小茹落寞的神情,米昇认为她没有说谎。想到自己和母亲也有数年未见,一阵酸楚自心底油然而生。他默默注视着马小茹,酝酿良久,方道:
“原来,你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历许多风霜。你从前的性子,也和你过往有关吧?”
“哼,你不喜欢我的性子,还是讨厌我。”马小茹撅了撅嘴,将秀丽乌首偏到一侧。亮银色的珠花正好被阳光照耀,显得尤为雅致。望着不惹尘埃的凡间美姝,米昇不禁睁大眼口微张,目不转睛地感受少女身上那与生俱来的绝代芳华。
“抱歉,愚兄绝无此意。”短暂的沉默后,米昇站起身来,极尽恭敬地鞠了一个深躬。
“你,你干嘛?”此举显然在马小茹的意料之外,她向后仰了仰身,黑亮的双目隐有流波颤动。
米昇露出柔和笑颜,向前踏出一步,不急不徐地答道:“之前,我对你有所误解,故而待你冷淡了些。可过了些日子,愚兄渐渐思虑清楚,知道你本性纯真善良。早在你我初遇之时,你就能够放下嫌隙,主动拿出解药,只是......愚兄一时气急,未能领受你的好意。而一经师傅的指点,你便能和我们愉快共处,时常对我们师兄弟关照有加,这些愚兄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注意到马小茹的神情变化,顿了一顿,声调如琴曲般动听:“你愿意和我学琴吗?”
马小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手交掩朱唇,瞪大眼睛注视对方,不知过了多久,方半信半疑道:“真的吗?”在得到对方毫无犹豫的肯定后,她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啊!我愿意!”
“那个时候,她的眼角,正噙着泪花。此情此景,我始终是记得的。只是当年,个中深意,我却未能领悟。”回忆至此,米昇仿似和小茹共了情,眼眶也略微发红。
传曲过后,约莫过了一两个月。在一个细雨连绵的清晨,宿幽撑着素色纸伞,面色如烟雾般捉摸不清,静默地,在马小茹的住所外等待。待米昇发觉时,他只能依稀捕捉到师傅和马小茹离去的背影,那几乎被淅沥雨丝淹没的痕迹。他冒雨冲了出去,反复喊着小茹的名字,但始终没有看见或听到任何回应。
“直到如今,那段纯粹美好的时光,我都深切铭记。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不敢想象,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若干年后马小茹对米昇说过的话,在他的心头萦绕。彼时他只当马小茹虚情假意,却不知自始至终,她从没变过。
亲友离去,思念之情不可免。但米昇有重任在肩,便是时常抚琴明心,也渐渐为光阴冲淡。四五载过去,久未得到马小茹音讯的米昇,已然沉浸于武学和音律之中,除了师傅师弟,鲜少接触他人。意外之喜便在此时悄然来临。
是日正午,米昇刚刚将近日所学的招式仔细演练过,正准备帮忙烧饭,却闻身后风声有异。他听声辩位,迅速闪身抬臂,以剑鞘挡下对方一击。剑鞘与弯刀刚一接触,米昇便使出巧劲,手腕一翻,使剑鞘向上微斜,同时向对方内侧一推,将对方本来纵向的劲道转为横向,在化解对方攻势的同时,也迫使其肋下露出破绽。对手却也不简单,她借着横劲在空中转身,左肘居高临下砸了下来,还未落到实处,狠疾劲风裹挟着巨石般的压力,尽数袭向米昇胸口。电光火石之间,剑鞘和弯刀还没脱离彼此,闪避自是不可为,米昇唯有一掌击出,以笔直迎弧线。
果然,以劲力论,米昇实是稍胜。掌肘交接,米昇未有退步,只是晃了晃身,站得仍是稳当;而对方飘离数尺,方如轻羽,翩翩落地。
“小茹!你回来啦?”
饶是数年未见,形貌有所变化,米昇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嗯!米大哥,好久不见,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啊。”
马小茹倒执弯刀,弯腰行了兵器礼。她目中精光宛如粼粼水波,与其皎月般柔美的容貌相映,便是当时最为高超的画师,也难以描绘少女的神韵。
米昇礼节上立刻做出回应,神色却略有迟滞,不知是受对方美貌吸引,还是许久未见思绪万千。马小茹见状,将弯刀置于胸前,左足微微前探,做出备战姿势,笑嘻嘻道:
“米大哥,咱们刚过了两招,接下来,咱们好好切磋一番,以庆贺我们久别重逢呀?”
话音未落,米昇已然心知,这个提议他无法拒绝。见对方猝起发难,他瞳孔微缩,出手如电,右手抓住剑柄,左掌搭上剑鞘,向前一推。那刻着梅花暗纹的剑鞘呼啸而出,恰恰迎上马小茹的刀锋。马小茹不欲硬接攻势,暗自使了沉劲,娇躯于弹指间便笔直落下,任剑鞘在她头顶飞过,没沾得到她的身。
马小茹甫一落地,便足尖一点,转瞬便弹了起来,弯刀舞得如同道道雪幕,将米昇围得个严丝合缝。米昇眼前一亮,和她认真拆解起来。二人兔起鹘落,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他们一个变化无方,一个攻守有度,常人要想看出个高下,也不是易事。
兵刃交击之声,很快将米昇的师傅师弟吸引过来。宿幽看了一会,便抚了抚胡须,本就不大的眼睛咪得像初一的月亮。其他师弟则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高水准的打斗,同时感慨自己技不如人。
这场比试的输赢,在场的除了宿幽,也只有交手的二人最清楚。马小茹虽然招式诡异,身法灵动,但她的每次进攻,无论多么出乎意料,都尽数被挡了下来。而对手的反击更是神鬼难测,忽而施展无匹劲力,忽而缥缈奇幻难觅其踪,显是内外功都出类拔萃。若非米昇惜玉爱幼,自己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
不过,马小茹不会轻易认输。她坚信“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是使出杀手锏来,也未必不如对手。见米昇攻势稍缓,她足下生风,向后趋避数尺,复旋身而起,居高临下望着对手,哂道:
“米大哥,小心嗷,这招可不好接。”
确实如此。马小茹掌中弯刀划过大大小小的圈子,竟形成了既广且密的刀网。她先前的招式与之相比,实不可相提并论。那诡异的真气覆在刀网上,森寒之意凛冽如斯,几乎令任何企图撕破它的力量土崩瓦解。
宿幽观之,亦一改和润的常态,五官都撑了起来,显出满脸的惊诧。
“刀网暗合易经玄理,自成迷阵,分明是道家的风骨。而玄理中暗含诡变,那就是她自己的颖悟了。这等融会贯通,互有补足的功夫,当真有一代名家的风采。”
做出欣赏性的评价仅用了一瞬,在此之后,米昇便找出了应对之法。他挽剑生花,出手如涓流,推动剑花深入刀网缝隙。首尾相连方能结网,隔断一出,网便不复具包罗万象之功。
在小茹处处掣肘,意欲主动收网时,米昇见刀网收缩,立时催动浑厚内力,剑行九影道道生威,一荡之间便将刀网拆为一把脱手而出的单刀。而他的左手亦如其剑招,虚实难辨形现四方。没了兵刃的马小茹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好凭换气妙法勉力闪躲挡拆。数合过后,她终于招架不住一衣带水的奇招,被点了三四处穴道,跌落下来。好在米昇眼疾手快,立刻丢下长剑,伸出双手接住了她。
“好!”一位弟子鼓掌欢呼,其余人等也被带动,一齐为二人的精彩表现致意。
米昇此举虽是一番好意,却也颇为不妥。他急忙放下马小茹,一番凌空疾点,迅速解了她的穴道,弯腰抱拳道:“姑娘技艺精湛,在下赢得侥幸,承让了。”
“哼。”马小茹抬起纤手,米昇发现她袖口隐有银光,些许青紫泛着别样光芒,悄然漫上了她的指尖。他登时了然,方才这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方才仅是以纯粹的武学功底和他较量,暗器毒功这类的,她还没有施展呢。
然而,或许马小茹不想让别人看到,那青紫的指尖刹那后就恢复原状,自然垂下。这么明显的暗示,在当时一片祥和的隐谷,还没人能想象的如此凶险。她一一向谷里的新老朋友问好,各位主人也都以礼相待。宿幽指了指空着的木屋,向米昇点头示意。
“你年纪尚小,日后勤加修炼,定可成为顶尖高手。”米昇一边带马小茹去几年前她居住的木屋,一边地真心实意赞赏道。马小茹欢喜的模样固然不假,但其中深埋的忧思,身旁之人全然不觉。
只可惜,此次重逢,米昇也没能抽出机会为将来的顶尖高手多加提点。十余天后,他便启程赶去嵩山,进行土灵印的唤灵仪式。回谷后,正好赶上师叔宿寂携徒云游归来,忙来忙去的,也没来得及和马小茹多说几句。
再往后,隐谷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恩怨情仇几时休。隐谷诸多弟子毫无征兆相继失踪已叫人头大,又不知是谁散布谣言,说宿幽二弟子秦悠乃是其师的私生后代。宿幽见情势不妙,便在杨言欢马守岁联手袭击隐谷的前夕,送走了马小茹。关于她的记忆再度清晰之时,早已物是人非。
伤上加伤是何滋味,米昇再清楚不过。如今叶楚瑶的情状,和三年前隐谷血灾后的自己也无甚分别。那时的自己,也是身裹白布,躺在床上,混是有气无力。而对其有十余年养育之恩的宿幽道长,亦随风羽化,米昇只能眼见着恩师牺牲,却无力挽回。就在他身心都极度脆弱的同时,马小茹又出现在他所栖身的木屋门口。
此时此刻,米昇心里千万个确信,就是她,将隐谷迷阵的破解之法告知马守岁。从她带着小宝出现在谷外,这一切就是杨言欢和马守岁串通好的。因为,除了马小茹,没有任何外人曾穿过隐谷迷阵,进入谷内。
可是,现在的他,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和这位“女魔头”周旋。在“女魔头”多次“不怀好意”地问询之中,米昇终于耐受不住,不知从哪升起一股意志,他抓起身旁的剑鞘就拔出宝剑,剑尖遥指对方,以冷到冰点的语调吐出一个字:
“滚。”
马小茹抿紧嘴唇,鼻子一红,眼泪簌簌落下。就在米昇几乎忍无可忍,想重复一遍时,她闪电也似地探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其持剑的手腕,悲泣道:
“米大哥,对不起……爷爷……变了以后,我确实是带着他的命令接近你。但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我若承认,自己委屈尚且不讲,任真正的凶手逍遥,也对你们不利啊!”
“......”米昇思量片刻,竟觉得她说的有理。那股怒气,登时削弱大半。可他满腔的仇怨哪能就此消散,于是他又问道:“那,真凶是谁?”
显然,马小茹没有给他满意的答案。因为随后,她便掩面而走,米昇的伤势也在当晚恶化,差点背过气去。
此番过后,这“女魔头”当真“滚”得一干二净了。养伤期间也好,练刀时日也罢,甚至做了密使之后,这马氏祖孙也没露个脸面。不知为何,入了圆月夜,这位新晋密使就仰望天空,心里竟有些期待那皎洁的白月旁边,能有星光闪耀。
期冀中的点点星光,不多时日内,居然成了真。那天夜里,他收到指示,以为只是和从前一样,领暗杀任务,怎料到了会面地,另一位熟悉的面孔也在那里。
短暂的沉默被圣人打破,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向米昇引见这位身着黑衣劲装的少女:“弦月,这是大唐第三位密使晨星。朕知道你们之间颇为熟稔,日后还望二位爱卿精诚合作,为大唐的繁荣安定尽心竭力。”
当今圣人都这么说了,况且能成为密使的人,自然不会怀有二心,饶是米昇有再多不解,也只能暂且搁置。迎上马小茹满怀期待的目光,米昇不得不恭敬还礼。
当晚,圣人只是叫弦月晨星聚首,叫彼此做好共事的准备,并未安排任务。两人以极尽玄妙的身法离开大明宫后,寻得一处隐秘的巷口,以便将米昇内心的疑团解开。
“这次做密使,也是你爷爷的主意?”出了皇宫,米昇的语调再度变得清冷。
“不。”马小茹的回答斩钉截铁。
米昇抱臂思索片刻,瞥了马小茹一眼,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也是。动机不纯的人,不会通过那个考验。”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既选择这条路,我断不会害你。”马小茹目光灼灼。
“哦,是吗?据我所知,成为密使后,可没有什么能印证丹心的试炼了。”
隐谷血灾后,米昇对马小茹的信任便岌岌可危。可他万万想不到,自此以后,马小茹真的履行了她的诺言。
期年之后,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绕着泛着青光的冰冷遗体缓缓爬行,吐信的声音暗含韵律,似是在哀悼自己的主人。忽而,它以微弱的视力审视着哀痛莫名的男子,那原本冷血的生灵竟也生出怨恨的感情。顷刻间,毒牙尽现,巨蟒一口咬住米昇的左臂,久不松口,似是要把全部的毒液都灌注在这个可恨的家伙身上。直至气力用尽,巨蟒才垂下了头。不知是年岁已高,还是立志殉主,这条巨蟒在夕阳中一点点失了生气,再也动弹不得了。
“你出刀的样子,果决坚毅;你的刀锋凛冽,可催万物。我知道师门的急变使你不得不放下纯真过往,在无尽的黑暗中搏杀。但你的本性,不可为外物左右。不忘本色,方有坚韧之内心,那才是一往无前的利器。”
薄命红颜临终前的这段话,米昇终是领会到了,一直记到如今。
有的事实,尽管残酷,但早在遥远的过去,就注定会发生。悲剧降临之后,有的人会在自怨自艾中蹉跎余生,有的人则会背负重担咬牙前行。而再二再三的打击过后,仍能挺直身躯的人,不可谓不是铮铮铁汉。
这位铁汉并没有在这段沉痛的梦境中徘徊多久,便向故人默默祭拜,转而走向亟待拨云见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