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三回 初入梦境逢恩师 天山辞母始明志 是日清晨, ...
-
是日清晨,一缕柔和日光穿过轻云薄雾,照到山崖深间的一处木屋之中。料峭寒风亦紧随其后,与渐趋明亮的日光一道,将屋内沉睡的男子唤醒。
那男子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把墨绿刀鞘的长刀——唐刀青峦,他自然便是米昇。顾不得整理混沌的思绪,他先是露出焦急的神色四处张望,不多时便在右手旁发现了双目紧闭的叶楚瑶。
“脉象虽然微弱,但已趋于稳定。看来,我们终是得救了。”
米昇坐在叶楚瑶的床边,轻缓地放下她的手腕,注视着扎在她周身要穴的细针,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不知为何,此时的米昇,只想多看看她的睡颜,而不是把医者叫来,对其表示感谢或者求其诊治。过了良久,他昏睡时浮现的重重梦境,才陆陆续续涌上心头。
“师傅......很久没有梦见你了。这三年来,南儿很想你,也很怀念在隐谷生活的时光。”
在米昇沉睡的首个夜晚,其师宿幽的音容笑貌,最先在他的脑海浮现。
彼时的天山寒风凛冽,冬雪纷飞,一位八九岁的男童背着和他差不多高的竹篓,顶着刺骨严寒,用新雪般白皙的双手在地上翻找。每当采到灵芝或雪莲时,他都会露出灿烂笑颜,将它们放到竹篓中。
采到一半时,男童看见一只踱步的野鸡。他眼睛一亮,放轻脚步,一点点地向野鸡靠近。在离野鸡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不知为何野鸡竟有所察觉,飞也似地跑开。男童哪肯甘心,自是紧追不舍。
虽然男童年岁甚小,脚步却颇为轻快,野鸡奔逃许久,也甩不开他。就在男童指尖即将碰到野鸡绚烂的尾羽时,突然足下一绊,向前跌去。不巧的是,他的额头正好撞上一块碎石,鲜血直流;草药也随着竹篓的倾倒,撒了一地。
这一下撞得不轻,男童只觉一阵晕眩,挣扎片刻才艰难起身。他极目远眺,却再也寻不到野鸡的踪影,顿时鼻子一酸,眼看便要哭出声响。
而后,他感到身子一轻,发现自己竟被一位青年男子背了起来。那男子俯下身来,出手如风,瞬息间便将撒落在地的草药尽数捡起。
“哇,我竟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这位叔叔好生了得。”
青年男子嘴角微有上扬,简单问得几句,就朝着不远处的帐篷快步行进。
“咦,他的脚步迅疾,足下的雪竟几近完好?怎会如此奇妙?”
进了帐篷,面对男童水亮的双眸,青年男子心生怜爱。他下手甚轻甚稳,不多时就将男童额头上的疤痕处理完毕。
“你想干什么?!放开小塔!咳咳!”
见自己的儿子被陌生男子触碰,原本仰卧着的美貌少妇立刻柳眉倒竖,坐起身来厉声喝道。但她这一呼喝,也牵动了伤势,五脏六腑有如刀绞,确是难熬得紧。
听闻此言,青年男子双目闪过亮芒,以余光细细看过这位少妇,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娘亲,这位叔叔不是坏人。”小塔拿起竹篓,把各种药草逐类放到泥钵中,耐心地加以研磨。“我不小心摔倒了,是他帮我捡起药草,把我背回来,还为我处理伤口的。”
看着小塔认真捣药的模样,青年男子面露赞赏之神色,他走到少妇面前,向她抱拳致意道:
“听夫人口音,可是波斯来的贵客?贫道乃中原翠华山隐谷中人,道号宿幽。近来云游至此,与令郎相遇实属巧合。”
以略为生涩的波斯话介绍完身份来由后,宿幽经过一番望诊,已有所判断。他颔首接过小塔递来的清水,将其递给少妇。笑意自然而温暖:
“夫人伤势虽然不轻,但贫道略通岐黄之术,当可为君诊治。”
少妇面色有所和缓,然语调仍不失威仪:
“不过萍水相逢,你当真如此好心?若你意欲伤害小塔……”
“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夫人大可不必介怀。”
把脉、推拿、煎药、针灸……小塔一边从旁协助,一边毫不掩饰内心的讶异与崇拜。估不到宿幽非但身怀武艺,医术更是了得。似乎未费几多周折,覆在少妇秀面的暗色便消失不见。
小塔蓝黑双瞳发出的异光被宿幽尽数捕捉,他深知此孩童心之所想,亦知晓接下来该行何法,于是他端坐于少妇身后,向小塔挑了挑眉:
“小塔,接下来还有神乎其神的场面,你可愿一睹为快?”
见小塔不住点头,宿幽嘴角微扬,随即收回,清肃之色尽现。一缕柔和清光自宿幽掌心亮起,未几,这缕清光便源源不断进入少妇体内。一旁的小塔见了,不禁瞪大双眼,口唇微张,屏息凝神,目光一刻不离。
就这样,未觉光阴流逝,料峭寒风悄然入夜。小塔凝视其母之睡颜,发觉红晕渐生,情形当是大有好转。
至此,他终于显出释然欢笑,片刻后才忆起礼数,对宿幽鞠躬抱拳。
“小塔懂得汉礼?”宿幽惊道。
“家父是汉人,中土礼数自然习得一二。”小塔从容应答。
“看来小塔与中土有缘。既如此,你可愿拜在贫道门下,贫道所习本领,定会倾囊相授。”
既有机会习得上乘武学,小塔自然不胜欢喜。就在他行将点头应允之时,动作突然变得迟滞。母亲重伤未愈,怎可抛下她不管?更何况,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恶人所伤。
宿幽见状,一把将小塔抱起,轻轻抚摸他的金发,清逸的眉目满带柔和笑意:
“真是个好孩子。那就等你娘醒了,再做打算。”
话虽这样说,在天色混沌之时,小塔便和宿幽一道端坐在地。只见他双目微闭,双手虎□□叉置于丹田,身姿挺直如松,岿然不动。待小塔体内的道道暖流游走数个周天终回归气海时,他顿觉神识清明,身轻体健,不但倦意全无,肢体更有说不出的畅快。他立刻睁开眼睛,宿幽的笑颜登时映入眼帘。
之后的几天无甚波澜。除去觅食采药,宿幽都在帐篷中,尽心尽力照拂着母子二人。小塔平素照料其母起居,闲暇时则读书习武,那股认真劲自眼神至躯体。直到某天夜里,小塔躺在草铺上,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安睡。那日清晨宿幽做出的举动,他始终记在心上。宿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按照既定的顺序,一遍遍在小塔脑海中回荡。
“呵,也是从那时起我便知晓,此生我所行之道,注定荆棘遍布。”
回忆至此,米昇不禁摇首苦笑。看着昏迷不醒的叶楚瑶,他的思绪更加沉重。
“可那时的我怎会想到,一路走来,平添了几多白骨……”
眼前那几无血色的憔悴面庞,使他不禁想起逝去之故人,其中最是悲痛的,非他的师傅宿幽莫属。带着对宿幽先师的无尽思念,其后的回忆即使美好的片段占据大半,也是空留伤怀,再带不来一丝欢愉。
“阿瑶,在长安南郊的山洞里,是我的血让你的灵印显形,将你卷入重重漩涡……你可曾知道,二十年前,也是我的血告诉我,我带着艰巨的使命而来。我来到中原,拜入隐谷,成为密使……大抵都是命运的安排。”
往事重现牵动米昇的思绪,他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叶楚瑶,喃喃轻语中,二十年前的回忆再度清晰。
令童年米昇,即小塔辗转难眠的那天,宿幽素来沉静的面庞隐有阴云浮现。饶是那片忧心意欲深埋,也终究瞒不过拥有慧根的小塔。在他的再三追问下,宿幽终于开口。
全程,他没有一丝笑意,以沉郁的语调告知小塔,他是土灵印的宿主。经过修炼,他可以具有超凡的异能,却也承担着沉重的责任。土兼济阴阳,即使未经修炼,土灵印宿主的血也可以与自身和其他宿主产生共鸣。之前小塔摔了一跤,鲜血汩汩流出,灵印便显了形,现出土黄色的光亮。当问及有何责任时,囿于年纪小见识不足,加上宿幽波斯文水准有限,小塔已记不太真切,只记得有一骇人邪物可摧魂摄心,为祸世间。唯有像他这样的灵印宿主才能予以压制。为使众生清平安宁,小塔有义务勤加修行,增强自身力量以与邪物对抗。最后,宿幽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和小塔说明了要收他为徒的原因。
“隐谷始祖便是灵印宿主,故而隐谷传有相应的修炼法门......收我为徒,应是要将这些法门传授于我。可宿幽道长还说,若我入了门,就可能终其一生回不了乡,甚至和始祖一样为对抗邪物而死......那,我爹娘该多伤心......我到底,要不要拜宿幽道长为师?”
小塔一时难以做出决定,他眨着黑蓝双色眼眸,盯着帐篷顶端,陷入沉思。未几,小塔仿佛听到两种声音,此起彼伏地环绕着他,久不止歇。
未等小塔想的通透,他便觉得胸口一阵麻痒,紧接着倦意陡生,几息之内就沉沉入睡。宿幽见状发出长叹,捏成剑诀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抚摸小塔头顶的金发,半晌,才默默走了出去。
“什么?!道长要带小塔走?”少妇的声音越发尖锐。小塔闻之,也徐徐睁开双眼。果然,宿幽道长收徒一事,自己的母亲终将知晓。只听宿幽颔首道:
“不错。个中因果贫道已知会夫人,还请夫人细细思量。”
少妇秀眉微蹙,斩钉截铁道:
“相救之恩,阿萨娅定会报答。我要带小塔回去,就不劳烦道长教导了。”
“母子分离,实非贫道所愿。然波斯时局混乱,夫人身为主教圣女,必身处漩涡中心。而贫道身在庙堂之外,居于山水之间,若由贫道抚养,小塔自会过得更加安稳。”虽然宿幽的提议未被接受,但他仍想尽力争取。
“安稳?杨广昏聩无道,引得民怨沸腾起义不断,就算住在深山老林,只怕也会有所波及。更何况道长志向高远,一时避世不过在求厚积薄发。小塔跟了道长,以后经历的纷争必不会少。”阿萨娅也毫不客气,反唇相讥道。
眼见阿萨娅和宿幽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小塔心知,自己的意愿才是关键。缠绕在心底的两个声音,终要分个高下。在他听到“志向”这个词时,原本混沌的思绪渐趋清晰。于是,他昂首站到阿萨娅和宿幽中间,露出灼灼目光,坚定地开口道:
“娘亲,我想拜宿幽道长为师。”
阿萨娅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宿幽则是先展眉扬唇,复又隐现忧虑。
正当阿萨娅想表示反对时,一枚异形飞镖呼啸而至。阿萨娅素手轻弹,将其弹落在地。待看清飞镖上的花纹时,她不禁捏紧拳头,周身微微颤抖。
“此次的对手甚为强大,娘......不得不回去了。”阿萨娅俯下身来,紧紧抱住小塔,低声道:“也许,把你托付给道长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人生在世,若能活得轰轰烈烈,倒也不枉此生。只是,娘真的舍不得你啊......”话说到最后,阿萨娅竟已泣不成声。
此份情谊亦令小塔动容,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能陪伴在母亲身旁?可是无论阿萨娅,还是自己,身上都肩负着沉重的责任。他踮起双脚,回抱住母亲,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也簌簌流泪:“小塔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波斯找娘亲。娘亲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爹爹......”
二人相拥良久,阿萨娅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开去,从身后拿出一把雕工精美的琵琶,扭动上方的机括,从暗格中拿出羊皮卷,将其交给小塔,郑重嘱托道:
“小塔,这是主教最上乘的武功绝学,要勤加练习。若有不明之处,就向道长请教。这琵琶,娘亲也留给你,在留个念想的同时,也会助你良多。”
小塔点点头,将羊皮卷揣在怀里。宿幽走到小塔身边,轻轻搭着小塔肩膀,表示他会竭尽所能养育、保护小塔。阿萨娅迅速打点行装,凝望小塔片刻,就向宿幽辞行,迎着漫天风雪向西出发。
“小塔,我们也走吧。”
宿幽一开口,二人便向东前行,跋涉数月,他们终于站在林木茂密、幽深迂回的山谷前。穿过层层迷雾,走过条条山路,小塔的眼前豁然开朗。
瀑布下,木制水车在吱悠悠地转。水车旁,一排整齐的木屋环绕着一片开阔地。开阔地摆放着各类物事,用来练习针灸的铜人,用来修炼武术的木桩,用来陶冶情操的古琴和棋桌,俱是应有尽有。
“小塔,既步入中原地界,你也该使用汉名了。你曾说过,你阿爹为你取名为‘昇’,是因为你出生之时恰逢盛夏,旭日初升。但你年岁尚小,尚未取字。为师见你天资过人、刻苦用功,又生得一副俊俏面貌,便给你取字为‘彦南’从今以后,我便唤你南儿,如何?”
刚刚安顿下来,宿幽便提出取字的想法。经过数月的汉文学习,小塔已然知晓“彦南”二字的含义,不禁涨红了脸,略显羞涩地点头:
“都听师傅的。小塔,啊不,米昇自当再接再厉。”
其后,米昇在隐谷潜心修炼,不畏严寒酷暑,如此度过了十六个春秋。
“师傅固然望我成才,平日对我多加教导,可更多的还是关照。他会和我说,‘南儿,学武不必急于一时,累了不妨歇息一下。’还经常半开玩笑地劝我多读书,学学琴棋书画,这样更招女孩子喜欢。哈哈哈哈!”情至深处,深切思念竟得以袒露。尽管此时的叶楚瑶听不到,米昇也情不自禁开了口。
“我爹精通音律,名满江南;我娘也擅长演奏琵琶。这就是家传渊源吧,别的我不大会,琴弹得倒还可以。只是,听过我弹琴的女孩子,无不命途多舛,最令人叹惋的,就是马小茹了......”
是了,米昇昏迷期间的第二段梦境,主角正是马守岁之孙女马小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