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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回 旧人点翠入幽梦 新雪映红埋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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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盈离开地牢后,先履行身为杨言欢婢女的职责,赶到议事厅将叶楚瑶拒不招供的情况告知主人。在得知杨言欢不需要她在旁伺候后,柳月盈就回到自己房中,将大门反锁,窗户紧闭,从怀里拿出未画完的地图,伴着幽暗烛光,埋头勾画。
那副罕有的认真神态,那种隔绝万物的心境,似乎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改变。哪怕东方已隐现鱼肚白,整间小筑也只有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仍在奋笔疾书的柳月盈浑然不知,这个不眠夜,还有不少人与她一同度过。
小筑外的一株老树上,秦悠倚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根长针,目光径直投向下方,面色似深夜般沉抑。
“傻盈盈......为了他们,你竟甘愿踏入深渊!不,我不能让你迈出那一步,得想法阻止你。”
除了秦悠,在江陵城以北的荒郊野外,米昇等人也连夜行动,成功与沈玄、薛素、罗适行和此前追踪谢淑仪的青年辛盛槐会合。
“可恶!让谢淑仪那个毒婆娘跑了!程姑娘还在她手里!”辛盛槐一阵气恼。
“什么?!”
米昇、穆晓川和齐乐恒俱是一惊。
罗适行摇首叹道:“是这样的。辛兄在长安南郊发现打斗痕迹,认出了程姑娘常用的银针。他循迹追到荆门左近,就听到谢淑仪和她下属谈话,让他们把程姑娘押到地牢。辛兄自是怒不可遏,一路紧追不舍,可惜这婆娘善于用毒,功夫也不错,我们最终也没有抓住她。”
你言我语中,几人已奔出数里。江陵城,正徐徐揭开其神秘的面纱,展现给这些特殊的来客。
“我们之中,没有人知道地牢的位置。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沈玄看向米昇。
米昇迎着沈玄的目光,唇角微微抽动。片刻后,轻叹道:“两三人一组,分头行动。互相照应,小心打探。”
也只有这样了。人,是一定要救的。若要救人,非寻得地牢之所在不可。
五更钟声已然响起。雨铃庄偏远处的小筑内,终于有了不同的光景。
柳月盈放下毛笔起身,刚要把地图塞进怀里。就在此时,微风摇铃,几根纤长银针自窗外射来。柳月盈冷哼一声,斜身避过。同时,她身后的门也吱呀响起,一道人影闪出,劲风袭向她的背脊。那人见对方水袖急挥,便微沉手腕,让袖子拂中自己手背。
“呵呵呵。”
轻微的灼痛感稍纵即逝。那人眯着眼睛,望着立足不稳的柳月盈,露出微妙的笑意。
“秦悠,你......你早就在屋里做了手脚?怕我有、有所发现,才没把地图,给、拿走?”
柳月盈扶着额头,意欲止息铺天盖地的晕眩感,颤抖着指着秦悠,话语中尽是愤慨。
“有着微弱的日光照耀,这迷药的药力才会发挥到极致。”秦悠笑着颔首,拇食二指捏着一根长针,一点点地向柳月盈靠近,“盈盈,对不住了。”
一针刺出,击中柳月盈脖颈要穴,奇快奇准。秦悠立刻站到她身后,将昏迷的她揽到怀中。
“还好,我终于阻止了你。你也很辛苦,是时候睡上一觉了。”
秦悠握着地图,注视柳月盈的夏花般的睡颜,直至一位家将赶到,下达庄主命令,他才一步一停,徐徐离去。
“小月,你怎么来了?”
和暖的男声自柳月盈身后传来。柳月盈循声回望,只见形貌清逸的中年男子打着翠色纸伞,一抹上扬的弧度映在如画的面庞之上。可那滑落到下颚的水珠,终是未能逃过柳月盈的目光。
“此番徒儿终于......能得偿所愿,师傅该感到高兴才是。”
翠色纸伞也随着主人的步伐向前行进,不多时师徒二人就站到一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中年男子努力保持着微笑,将手中的伞向前递去,“毕竟,这里是冥水之间。你既已到达这里,必是心意已定。不过,纵然他人再难做出改变,为师还是希望你再坚持片刻。以他们之能,很快你就能够获救。”
柳月盈接过纸伞,莲步轻踏,待行至与对方平齐时驻足,摇首道:“已是死局,正如当初。师傅竟是不知?”
正在此时,一阵笛声由远及近悠然奏起,初闻如惊涛拍岸,再听似倾诉幽思。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标投向远方。
“若是异地而处,他们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俊雅青年放下笛子,浅笑道。
中年男子不由得以手抚膺,垂首闭目,长叹道:“子规、小月,还有大家......是为师没能护住你们。”
“我们所受苦痛,不及师傅十一。”子规将长笛别于腰间,拿出几只精致的酒壶,“久别重逢,不失为喜。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把酒畅谈。”
中年男子和柳月盈纷纷点头,各自接过一只酒壶。
不知过了多久,无涯夜空渐有亮光闪烁。柳月盈周身发出淡淡光芒,身影似实还虚。
“看来,我该采取行动了。师傅师兄可有言相告?”柳月盈抚着乌发柔声道。
很快,她便得到了答案。
白昼如剑,刺向小筑之内,迎着耀眼亮光,柳月盈终于梦醒。她寻到床边窗下一处偏僻的所在,将地板掀开,拿出地图。
原来,她早预料到秦悠会设法阻拦,故而画了两幅地图,将其中一幅藏于暗处。
看着完好无损的地图,柳月盈苦笑着将其塞入怀中,带上她的佩剑,快步离开居所。
在找到米昇等人之前,柳月盈还是先去了地牢。甫一踏足,她便发现狱卒们都在吃喝玩乐,得意洋洋的神态溢于言表。
“听说,姓米的已经到了江陵,要来救人。”狱卒甲眯着眼睛灌了一口酒。
狱卒乙大口嚼着鸡腿,狞笑道:“那有什么用?他根本不知道地牢在哪里。就算他运气好,找的到这里,看到的也无非是森森白骨。哈哈哈哈哈!”
“那时,他一定会崩溃,我们就可以趁机将这个魔头除掉了!哇哈哈哈哈哈!”狱卒丙笑得拍起了桌子。
柳月盈暗叫不好,急忙赶到地牢深处。还没见到叶楚瑶和程若芯,血腥气混杂着烂腐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紧接着,女子的啜泣声也渐趋清晰。
“怎么会这样?”
叶楚瑶仍像从前那般被绑在木架上,程若芯也如之前一样手脚被缚坐在地上。不同的是,叶楚瑶已经失去意识,蓬乱的发丝散落在垂下的头颅之前;身上尽是鞭痕,血脓相间,自伤口缓缓流下。而程若芯则不时地看着叶楚瑶,瘦弱地身躯不住颤抖,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柳月盈走上前来,轻轻捏着叶楚瑶的下颚,将她的头抬起;另一只手同时把住她的脉搏。闭上眼睛用心体会,一片骇人的场景便在柳月盈的脑海中萦绕。
数个时辰前
“侄儿见过庄主!敢问有何需要侄儿效劳的?”
杨奇窥见杨言欢阴骛的神情,放下长鞭,恭敬地向其问好。
“哼。你们都退下!”
看到自己侄子留下的“杰作”,杨言欢原本冷峻的神色露出一丝笑意,然而这丝笑意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很快,牢里便只剩杨言欢与两位女囚。
“根据线报,米昇等人,已经到了江陵。”杨言欢举起右掌,一步步向二人靠近。
望着叶楚瑶双目发出的灼灼光芒,再看着杨言欢紫黑之气愈盛的手掌,程若芯已然知晓将至的噩运,尽其所能高声斥责道:
“杨言欢!要杀就杀我!不许动她!”
杨言欢不为所动,仍是将手掌举到叶楚瑶头顶,眉目之间满是寒意。
“杀你有什么用?他在乎的人,可不是你!”
黑影一闪,那繁密的紫黑之气就尽数侵入叶楚瑶的胸口。瞬间,撕裂般的痛楚便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一同漫了上来。
“妹妹!!”
程若芯瞳孔急缩,身子猛然前探,杨言欢见状一脚飞出,便将她踢了开去。
“你不是医术过人吗?可现在的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自己。”
杨言欢的语调虽是轻缓,凌然傲意却尽现于外。见叶楚瑶已然没有生气,他得意地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外走。
“混......蛋......”
听闻此言,杨言欢立刻皱紧眉头回望,一下便看见勉力抬头,怒视自己的叶楚瑶。
“死丫头,嫌我出手不够重?!”
紫黑之气再度从他手掌窜出。可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声自杨言欢身后响起:
“庄主。江南商会派人前来,说有要事相商。”
道道血丝悄然爬向他的眼底,他紧咬下唇直至出血,方收回手掌,露出促狭的目光,冷笑道:
“和你说个秘密。米昇救你,只因为你是火灵印宿主,对他有用。一个连待他如父如兄的师叔都狠心杀害的人,怎会对你有情?更何况,你如今这般模样......呵呵呵,好自为之吧!”
“呸......挑拨、离间,对......对我,没用!”
整间地牢,都飘荡着叶楚瑶渐趋微弱的喘息声。
“肺脉已断......周遭各处经络也不同程度受损。身上的外伤被撒了盐,已经开始溃烂......还有,她的脸颊也......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柳月盈缓缓放手,修长的眼睫不住颤动,“程姑娘,方才你说的话,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程若芯默然点头。
“你不问我是正是邪?”柳月盈掏出瓷瓶,塞给叶楚瑶一枚粉红色药丸,并握住她的脉门,为她输入些许真气。
程若芯捕捉到柳月盈面上的一滴清泪,唇角抽了抽,叹道:“即使看走了眼,我也做不了什么。”
“以我一人之力,救出你们难于登天。”柳月盈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叶楚瑶身上的疤痕,乌黑瞳仁突然间灵光闪现,“不过,不日便会有强援相助。”
“姑娘,杨言欢最后说的话,可否属实?”程若芯疑道。
柳月盈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摇了摇首:“米师兄心性澄澈、侠肝义胆,不仁不义之事,他断不会去做。”
“嗯......”柳月盈的美目出现一瞬间的浑浊,此等微妙变化都被程若芯看在眼里。看见叶楚瑶手腕处淡蓝色的光芒,回想着这位女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程若芯或多或少也明白了什么,一阵怅惘油然而生,她禁不住轻叹命运无常。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见叶楚瑶气息趋于平缓,柳月盈方收功撤手。得悉地图仍安然置于怀中,柳月盈朱唇轻翘,快步离开地牢。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夜幕来临,幽怨的女声自江陵城南传来。齐乐恒握紧剑鞘,循声前行,不多时就来到一片花海之前。
“......是你!”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想起之前她做过的事,齐乐恒怒意顿生。
“是啊。此番奴家是奉了主人之命,想要把你留下来呢。”
柳月盈翩然转身,仍如往常那样,带着夏花般的笑容,以貌似软玉的纤手轻抚乌发。她的妆容似比以往更加精致,宛若碧水映娇红,明丽而娇艳;她的衣饰也更为秀美,水粉色的轻纱羽衣配牡丹满天星交织的花环,恍如天女误入凡间,教人心生仰慕。
可饶是她作何打扮,语调多么娇甜,在齐乐恒眼里,柳月盈也仍旧是个十恶不赦的女魔头。她双眸中流动的水波,她微微发抖的身躯,也不会引起齐乐恒的注意。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锋锐的铮鸣声已然响起。一道浅蓝剑气先于剑锋呼啸而至,所到之处,池水尽皆成冰。柳月盈凄然一笑,向旁侧跃去,避过一击。
“这次,你认真了呢。”柳月盈轻垂乌首,望着沾了薄冰的衣角,唇角间萌生柔和的笑意。
齐乐恒发觉对方有异,故而没有追击,仍是站在原处,面如寒霜:“你不拔剑?”
“齐先生,小女子轻易不拔剑,因为出剑必见血。像你这种才智武功兼备的年轻人,奴家舍不得动手呢。”柳月盈素手已然按住剑柄,美目流转,似是萦绕着一团薄雾,她心中所思,旁人很难看得通透。
“......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齐乐恒右袖一抖,十余枚黑白棋子电射而至。水色剑锋亦紧随其后,分袭对方各处要害。
见齐乐恒出手已无甚保留,柳月盈也只好全力应对,在疾速的闪转腾挪中拔剑出鞘,将两三枚棋子击回。齐乐恒目光一凛,长剑上挑将棋子格开,同时右掌疾挥,和对方手掌相对。
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各自将功力运转到极限,远远望去似清光环绕,细细看来他们足下池水均已结冰,且冰面还在悄然扩散。
两人见胜负难分,便同时发力将对方震开。随后,他们各使快剑对攻,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冰面上的水仙花也被剑气所袭,于风中飘飞。
双剑约莫拆了上百招,轻灵宛若惊鸿,迅捷胜过流风,观来似两道纤细光影交织离合,可谓绝美。
“还是以这种方式见高下吧。”
齐乐恒手腕翻转,兜了一个剑圈,同时暗使劲力,使剑圈仿似海中漩涡,旁侧的袭击非但无法奏效,还可能被吸力牵引,露出破绽。
柳月盈出了两三剑便心领神会,她稍一蓄力,便向剑圈的中心刺去。
“等的就是这一招。”
齐乐恒左臂向下急挥,剑圈立刻归为纤长锋刃,击在对方兵刃上。二人皆运足了劲道,故只听“叮”的一声清响,齐乐恒和柳月盈都被震退。
两人各退后数尺,复又相会,只是这一次,终于分出了胜负。
皑皑白雪亦是知机,伴着素色的水仙花瓣,于此刻簌簌落下。两人所在之处,新雪刹那间便被染上一片血红。
“盈盈......你......”
看着被柳月盈扔在一旁的长剑,又看了看自己的剑——寒星,无需清楚个中因果,齐乐恒已然知晓,自己铸成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