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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回 地图至救援有方 寒风来人心无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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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不过一个弹指,饶是如此短暂,齐乐恒也不欲回忆。
方才,齐柳二人本来达成默契,要一击决胜负。可在双剑剑尖行将接触之际,柳月盈却突然将手中的剑扔掉,双臂展开迎向对方。纵然齐乐恒迅速察觉,想要收手,可此番他是全力出手,哪里来得及撤招?
于是,透着冰晶光芒的长剑,终究染满赤色。
数次封穴止血无果后,齐乐恒颓然坐在雪地上,泪光伴着飘雪落英,仿似将他雕刻成一座凄美的玉像。
他原本深知,寒星剑是由长白山天池池底的一块寒铁打造而成的。若有冰寒内力灌注剑身,中剑者的经脉将被严重冻伤,伤口亦极难愈合。故而以他方才所运之劲道,无论采用什么手段,柳月盈所受的伤势都已无法治愈。
为什么他明知如此,还要做这么多的无谓尝试?
但看齐柳二人之神色,一人懊悔伤悲,另一人展眉含笑。答案自是不必言明。
“还好,只是边角沾了血。拿去吧,恒哥哥。”
柳月盈做出的第一个动作,仍是从怀里掏出地图,看其有无污损。看着纤手染血,颤抖着将地图递给自己的场面,齐乐恒的目光渐渐模糊起来,伸手摸索了半天,才将对方行将垂下的手腕握住。
“这是......地牢的布置图?”他流泪问道。
“不止如此。雨铃庄的地图,我也画了出来。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柳月盈目光澄澈,欣然答道。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落在他们身旁。那人长身玉立,腰佩长刀,正是齐乐恒的师兄米昇。他看见眼前的一幕,不禁叹气摇首:
“我,还是来迟了。”
齐柳二人皆循声望去,但见米昇面若霜雪、步伐沉缓,握着刀鞘的手青筋隐现。未几,他在柳月盈面前站定,一字一句,颤声道:
“隐谷的宿寂道长,是你什么人?”
此言一出,齐乐恒先是瞪大双目抿紧口唇,随后迅速合眼任热泪奔流。柳月盈则露出灿然笑意,朗声道:
“是我师傅。”
齐乐恒猛吸一口气,睁开眼来凝视对方,左手抓住她的手腕,闪闪蓝光便尽数涌入她的体内。
“那,五师弟......是你杀的吗?”
“杀害同门之事,盈盈宁死不为。”柳月盈直视对方,双眸明若皎月。见米昇和齐乐恒皆微一颔首而眉目未舒,她便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师傅,和他的所有徒弟,都被雨铃庄所控。杨言欢只当我们是棋子,无用了,就会将其抛弃。咳咳!”
鲜血自创口汩汩流出,柳月盈面颊的桃色也一去不返。眼看鲜活的生命行将逝去,米昇默默走到她的身后,绵密的真气便自背心传入柳月盈体内。不多时,和柔暖意遍布全身,柳月盈有了些气力。她乌首轻摇,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怅然道:
“最终,只剩我一人苟延残喘。盈盈只求死得其所,故而表面上我对杨言欢卑躬屈膝,暗地里则在四处打探师伯一脉的消息。终于,在长安苏府,我遇见了你们。”
“那个时候,你就可以表明身份啊!为何要自己一人在魔窟挣扎?!”齐乐恒近乎绝望地呼喊着,道道血丝已悄然爬满他的眼底。
柳月盈向地图的方向侧了侧首,苦笑道:
“恒哥哥,没有灵印之力的我,是作侠客更有价值、还是作内应更有意义?雨铃庄秘辛极多,若没人深入了解,只会徒增诸多死伤。我既‘有幸’在雨铃庄做客,肯定要捞尽好处啊。只是苦了叶姑娘,我本想放走她,可惜秦悠他......唔!”
提及叶楚瑶,轮到米昇的情绪有所波动了。原本沉稳的内息起了些微波澜,导致柳月盈的状况也有所恶化。米昇自知失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她现下情况如何?”
“......还活着。除了她,程姑娘也被抓了,她们都在地牢的最里面。我猜不出杨言欢此举的意图。但只要救出她们......答案自会揭晓。咳咳!”
尽管有两位高手相救,柳月盈的胸口仍然血流不止,眼看着就将回天乏术。米昇和齐乐恒无不露出沉痛的神情,竭尽全力支撑着必然陨落的生命。
“柳......师妹,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米昇轻声问道。
柳月盈轻咳几声,艰难启齿道:“我去了冥水之间。师傅说,他......从没有......怪罪过你。叫你,恒哥哥,以及其他......师兄弟,好好......活......”
“下去”两个字,米昇和齐乐恒没有听到。柳月盈已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绝美的面容再无半分血色。正当齐乐恒掩面痛哭之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触感从他耳根传来。当他将目光投向柳月盈时,却发现她已完全没了气息。
“盈盈!!”
想到柳月盈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亲吻自己,齐乐恒仿似落入刀山火海,钻心痛楚在周身笼罩。他不顾米昇劝阻,一把抱起柳月盈的尸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的一滩鲜血引起了穆晓川的注意。没过多久,沈玄等人也尽数赶到。诸人无不被落红满地的奇状所惑。
“跟我来,路上再和你们解释。”米昇俯身拿起地图,沿着血色足迹快步行进。其他人见状,也只好紧随其后。
他们在风雪中苦寻良久,才在乱石林立、枯草丛生的偏僻角落,找到了抱着双膝坐在地上,面色如死灰般暗沉的齐乐恒。可众人放眼望去,也没寻到柳月盈的身影。放在齐乐恒旁边的,不过两把长剑,一把已收回到鞘中,另一把沾满鲜血迭于其上。
“小齐,你还好吧?”穆晓川蹲下身子,轻声问道。
齐乐恒抬头扫视众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米昇身上,言语中似是不带一丝感情:“需要我做什么,请师兄明示。”
众人不禁遍体生寒。他们清楚,方才齐乐恒的神情看似平静无波,但自眼眸到手足,无不透出凛冽的杀意。而这份杀意,不仅对敌,亦是对己。从他嘴角旁的鲜血,便可看出一二。
薛素面带忧色,望向沈玄。沈玄微一颔首,从薛素身后走过,顺带着抚了抚他的脊背。米昇将诸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举起手中的地图,徐徐开口道:
“正想与你商量对策。可你如今的情况.....”
铮鸣声响,齐乐恒将寒星收回到鞘中,随后他拿起两把剑,站起身来。
“我已将盈盈埋于此处。待此间事了,再好好葬了她吧......”
他话音刚落,便觉后颈要穴一阵酸麻,紧接着双眼一黑,晕了过去。站在他背后的沈玄在米昇的示意下收回右手,辛盛槐则急忙踏出几步将向后仰身的齐乐恒揽住。
“唉,想不到齐兄竟会自伤其身。”罗适行摇首道。
米昇将两把佩剑接了过来,看着伏在辛盛槐背上的师弟,对诸人说道:“以师弟如今的状况,只怕不宜参加这次行动。依我所见,我们先在附近寻个安身之所,然后一边为师弟诊治,一边商讨救援计划。”其余人等皆无异议。
历经一番波折,众人终于找到一处足够宽敞的山洞。他们围坐在其内,点燃一簇火焰,很快便明确分工,各自忙碌起来。沈玄薛素各执一图,尽力寻找个中关窍,穆晓川和辛盛槐就在他俩旁边帮忙。米昇则在为齐乐恒把脉,罗适行在一旁做其辅助。
“粮草库!地牢和粮草库相距不过数里!我们可以佯攻粮草库,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地牢位置偏远,雨铃庄内的人短时间内难以到达。所以我们的敌人,不会很多。”
沈玄薛素他们很快抓住了关键。而齐乐恒也在米昇和罗适行的照料下苏醒。众人开始讨论详细战术,不知不觉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正可谓雪霁天晴。
洞外天地如银装素裹,默然注视着行色匆匆的一路人。不知碧空白日,可否照亮昏暗的牢狱,救出身陷囹圄的生灵?
正午时分到,耀眼阳光拨开薄云,照向襄阳城西郊的一处木屋。那木屋体量宽大,屋檐两侧分别挂着一串铜铃及金铃。铜铃十余只,形小如豆;金铃只有一只,体大似钟。有十数个人身着劲装,在木屋旁或走动或站立,似是此地的守卫。
“首领,有什么发现?”
见米昇骤然睁眼,目光如炬,沈薛二人便有预感,齐声发问。
“不出所料,敌人早已设下重重埋伏,等着我们上钩。”米昇字里行间带着凛然寒意。他依次指向木屋后方、内部、外围,沉声道:“这三个地方,共藏了数百精锐。一旦我们被发现,这群人就会一拥而上,将我们围困在地底监牢中。以过去的交手经验,他们极有可能寻些高而隐蔽的位置,布置□□手。在居高临下的箭雨中带两位伤者离开,难度可想而知。”
薛素沿那三个方向抬头远望,始终看不见人影,不禁咋舌道:“啧啧啧,这么出色的感知能力,我什么时候能有?”
“首领,感应到高手了吗?”沈玄一边开口,一边打量着薛素。
“暂未。不过不可掉以轻心。”米昇站在树顶,紧紧盯着木屋附近的守卫。突然,他眼前一亮,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沈玄和薛素不敢有所动作,都紧握兵刃焦急等待。约莫一刻钟后,米昇跃回至原处。看见他身上的狱卒装扮后,沈薛二人恍然大悟。
“换好衣服,立即出发。”米昇将第二套狱卒衣服扔给薛素,同时示意沈玄做好接应准备。三人即刻动身,开始向凶险万分的木屋行进。
米昇和薛素从方才打晕狱卒的位置开始,模仿狱卒的走姿,不急不徐地朝木屋走去。他们都微微垂首,一个面色如湖水般沉静,一个时而眯眼时而咬唇。他们深知自己势单力孤,要在雨铃庄的地界救走两人,其难度与登天无异。在一举一动都关乎生死的局面下,他们的精神也不得不高度紧张,无论有没有体现在外表上。
目前的一切都在计划之内,这是他们可以确定的。穆晓川、辛盛槐和罗适行偷袭粮草库在先,并成功引起骚乱。原本在木屋周围的守卫收到求援讯息,一时不知所措。米昇站在高处,自然心明眼亮。他立刻发动突袭,在隐蔽之地点晕两名狱卒。于是,在乱象未复之前,米昇和薛素以狱卒的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木屋前面。
“这是我从盈盈身上找到的。也是时候让他们尝尝百花流离散的滋味了!”
想起齐乐恒在山洞里的说的话,趁着疾风吹向木屋,米昇拿出瓷瓶打开盖子,随手一挥。浓郁的百花香气便受掌力和风力驱使,刹那间铺满整间房屋。狱卒们哪里受得了如此强力的迷药,纷纷陷入昏迷。米昇和薛素则吞下解药,借机潜入屋内。他们本来想按地图找到暗门机关,可是暗门早已大开。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米昇和薛素加快步伐,冲入地牢。
由于暗门已开,迷药也漫到了地下,在楼梯附近的守卫早已失去意识。但饶是有这一利好,米昇和薛素也没有丝毫放松,沿途的敌人不及多做挣扎,便已被二人打倒。
“阿瑶,程姑娘......坚持住,我们来了!”
米昇双眸火光闪动,手足迅捷如电,可谓势不可挡。但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这份炽热的期许,终将化为一滩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