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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月里的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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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珍读完了《郁达夫散文集》后面的几十页。她喜欢看郁达夫写的游记,阅读这些文字就仿佛自己走过一条崎岖的小路,转过一处绿萌,静坐一凉亭下,望着来往形色各异的路人,见到远处水岸边一位女子清秀的身影,看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喜欢当晚就梦见了她,梦见就亲吻了她。郁达夫的散文不像其他作家的结构条理清晰,感情色彩中遮掩着最想表达的,扩大着供他人阅读的合理性,他的文章来的真实、自然、流畅,感情真切。就是看了,也喜欢了,做梦也亲了,于是也就大大方方地把它写出来。
读完这本书,李珍开始在这个家里寻视起来,在楼下一间房子里有一个黑色的木柜子,柜子一人多高,样子很古朴,上下两个对开门,中间有两个抽屉,上下四块板面上有着用红色和绿色油漆勾画出带藤茎的植物,这应该是王颜的母亲结婚时的家具。现在却搁置在这间空房间里,李珍好奇地想打开看看。
上下两层放的都是王颜和王琦穿过时的衣服,李珍拉开中间的两个抽屉,里面放的果然是她最感兴趣的,一个抽屉放着一本影集,还有一大叠的照片,另一个抽屉里放着近二十多封信件。相片是王颜和王琦上学、工作时的同学和朋友,而那二十多封信是李珍写给王颜的,实际的数量要比这个多,还好他把大多数都保留了下来。王颜写给自己的那三十多封信件,几年前在匆忙中连带一包书都丢失在了火车站的站台上。
李珍把这些信件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从早年写的开始看起,开始的文字都是简短矜持的,再接着是朦胧的爱意和思念,再后来几封篇幅较长,上面有片片圆形的褶皱,那是自己写信时泪水滴湿的。看完这些她倒杯水,静立窗前,望着窗外这块小平地。这么多年渴望、思念、珍惜来的生活也许最后结果就是今日这样的场景,守着他的家等他回来。
她用块稍潮的抹布把信封上的灰尘擦干净,把信纸小心翼翼装进去。在一个麻皮信封的背面有王颜的笔迹,上面有收信人的地址,邮编,收件人。李珍想到的这是王颜写给其他女子的收信地址,竟然随意把地址写在自己寄给他的信封上,她开始怀疑王颜到底同时和几位女子有着这样的交往,为什么多年后千里迢迢来找她,并立誓要娶她回家。李珍顿时觉得疑虑、失望、孤单、悲凉、铸造了一个钢筋铁笼,在阳光明媚的日子把她关押了起来。她收拾好信件放回原来的地方,继续站在窗台前静静地发呆,十几分钟后她才有意识地拨通了王颜的电话。王颜出门,一般情况她很少打电话给他。
李珍:“今天我看了家里黑色柜子里我以前写给你的信件。”
王颜:“这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广东和武汉时丢失了一些。”
李珍:“××年×月我写给你的信封背面有着另一个女人的收信地址。”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后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就挂断了。李珍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跺着步子。反醒两个人的认识到结婚,回忆里王颜的每个表情都如此清晰。她猜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到了婚龄的男子娶回来生养孩子、持家、守家最合适的角色,并且还一定要生个男孩。她禁不住仰头大笑起来,心里默念着:“生活呀,你把这个玩笑开的太大了。我可以等,无休止地等下去,可我不愿做个傀儡!”
夕阳又要西下,西边的那座山实在太高太大,提前把太阳遮掩了起来,也遮住了她望不远的双目。她含着悲愤与悔恨疲惫地靠着沙发睡着了。
一觉醒来黑色夜幕已经降下,王颜的母的亲已开始生火做饭。
忽然有上山的人惊恐地喊着王颜的母亲赶快下山,王琦在山下翻车了。王颜的母亲匆匆出了门,跑出几十米远又转身喊问李珍一个人在家害怕吗,她回答不害怕。看着王颜的母亲惊慌奔跑的样子,李珍也立刻担忧了起来。他兄弟俩今早一块出车,说晚上一块回来的,这应该是晚上最后一车石头,车上如果装了一车石头发生翻车的状况真是让人不敢想像。还是先给王颜打个电话,打了五个电话王颜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王琦的电话她并不记得。焦虑的她在楼上几个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走动,不知自己处于那里才能平静下来,于是她把家里的三十多盏灯全部打开,家里的大门敞开。由于情绪波动较大,她更需要食物补充,孩子在肚子不停地踢着她。她立于大门正对的走廊下,两手轻抚于隆起的腹部,如一颗钉子般稳稳地站在那里,目光坚毅地望着远处黑漆漆上山的路口,她孩子的父亲一定会从那里上来的。
寂静的黑夜里有了一副这样的画面:一座大山中部,一栋灯火明亮的房子,门廊下静伫着一位外乡有身孕的女子,在她的视觉里没有了飞虫奔向灯光的狂乱;听觉里没有了山林间树叶的沙沙声响和偶尔的鸟叫声;触觉里没有了晚风吹着头发的零乱和蚊虫的叮咬。她要看到自己男人腼腆的笑脸,听到他温柔的说话声,期待他双臂给自己一个深深的拥抱,即使这样的拥抱不是发自他内心的,敷衍的,她也强烈地渴望着他的出现。
在静立等待一个小时后有摩托车上山的声音,李珍立刻想到会是王颜回来了吗?两三分钟后有灯光出现在上山拐弯的路口,她有了一份安慰,终于有人回来了。车子很快就到了眼前,骑车的人是王颜的叔叔,放下王颜就掉转车头下山去了。李珍看见王颜手里拿着根绿树枝子满脸笑意地向自己走来,她顿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紧闭的双唇轻轻地叹了口气。
王颜:“胖妮,长胆了,一个人站在门外不怕狼把你叼走?”
李珍无语,两眼溢满泪水,转身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王颜轻扯着她胳膊,她转过身发现王颜的左胳膊的衬衫上渗满了血迹。靠近胳膊的肘部扎着一根布条,带子也全部被血浸成了红色,她不由得心里一颤。
李珍:“你回来了,王琦呢?”
王颜:“王琦在后面,把车拖上来就回来了。”
李珍:“车上没装石头?”
王颜:“空车。”
李珍:“不严重吧?”李珍这才疏一口气。
王颜:“这又不是王琦第一次翻车,没那么可怕。”
李珍被王颜牵着回到他们的房间,在较明亮的灯光下,王颜满脸的灰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清晰的印迹,头发上布满了灰,浅蓝色的衬衣脏得已没有了本身的颜色,李珍禁不住又开始心疼起自己的丈夫,催促着要看看他到底伤到了那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为什么没有去卫生所包扎。这时发现王颜的手腕上也有也有包扎,布条缠的厚而结实,血渗的不是很多。
李珍:“怎么会有两处伤口?”
王颜:“打石头的时候,石子从手腕蹦了进了肉里。”
李珍:“那又怎么出来的?”
王颜:“顺着胳膊往上走,就从胳膊肘部挤了出来。”
李珍:“这谁给你包扎的?”
王颜:“送我回来的王叔挤出来后包扎的,这两处布条也是从他上衣撕扯下来的。”
李珍:“家里有药,上点药吧!”
王颜:“过了今晚,明早拆,怕再流血。”
李珍:“什么时候伤的,为什么不早些回来。”
王颜:“接完你电话,我本想回家看你。干活时一走神,就出了这个小事故!”
李珍:“我打了五次电话你都不接。”
王颜: “说出来你不要生气,送货的路上和我王琦遇见前面有一棵横在路中间的树杆,我就下去车把树杆移开。送完石头快到山下村子时发现手机不见了,我想肯定是掉在移树干的那个地方,于是我们俩就回去找手机,王琦的刹车不灵,电瓶早该换了,所以去的半路就出现了翻车的事。”
李珍:“我真不应该给你打电话!”
王颜:“你傻了你,你不给我打电话我晚上还是要和王琦一块回家,那路上的树杆还是要移的呀。”
李珍:“起码你胳膊不会伤到。”
王颜:“这只是点皮肉伤,有次蹦到了工人的头部直接就缝了六七针,比这个严重可怕多了。再说没人让我砸石头,是我心里郁闷,拿过大锤,一锤下去就挂彩了。”
李珍:“你郁闷我给你打电话了?”
王颜:“我讨厌我自己走过那么多弯路,我应该早些把你娶回家,我们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有两岁了。
李珍:“好了别说了,你去给浴缸里放热水,我给你拿干净的衣服。”
王颜:“你看看这树枝,认识吗?你可以闻一闻。”王颜重拿回那根树枝,举着它在李珍的眼前晃了晃。
李珍:“不认识,和冬青有些像。”
王颜:“这是桂花树,有股浓浓的香,这簇簇的小黄花就是桂花,再闻一闻。”他把树枝举到李珍的鼻子旁边。
李珍:“闻不到,你还有这种兴致?”
王颜:“我专门折的带回来送你,如果你喜欢我打算在我们的窗外栽棵桂花树!”
李珍:“随你。赶快去放热水,去洗吧。”这的确是李珍第一次见到桂花树枝,从此也就向往着自己的窗台外有棵桂花树,在每个夏末有着桂花的香气。
一刻钟后有摩托车靠近门外,李珍靠近窗户俯看是王颜的父亲回来了。他停放好车子,直接来到楼上客厅,满脸笑容的递给李珍两袋吃的。
王颜的父亲:“这一袋是苹果和梨,天晚了,买的时候没怎么捡,想着家里那些你快吃完了。这袋是油炸的小黄鱼和煎角,我今晚在街上请朋友吃饭,味道还不错就专门各做一份带给你,有点北方面食的味道,你先吃点。”
李珍:“王琦和我妈还没有回来?”
王颜的父亲:“一会儿就回来了,呆会你会看到他们俩。”
李珍:“他们没事就好。”
王颜的父亲:“呆会回来你再和他们一起吃点稀饭。”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自从来到这个家来,李珍总觉得王颜的父亲待她真如女儿一般,甚至比自己的父亲更宽厚、慈爱。十几分钟后王琦和他母亲也回到了家里,王琦进门竟若无其事地口里吹着口哨。
几分钟后就是王颜的父亲大声斥责王琦和王颜有空钓鱼、打牌输钱、却忽视他三个月前叮嘱换电瓶的事。
李珍看着重播的电视局《李小龙传奇》,煎角的味道很好,煎的小鱼也好吃。她觉得很安心,家里有这样的一位严厉持家的父亲,这家的儿子会少走很多的人生弯路,当然自己和将来的孩子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日子在持续中到了十月中旬,王颜的母亲买回来了菜种子,门前的一块田地经过她几日的修整已可以直接下种了,李珍总以为那块田地用于秋天种小麦或来年插秧用,现在知道它将全部用来种菜。这个家里养了三十多只鸡,先前的菜园用竹篱笆围了起来,再种菜还需要围起来。这种劈竹条,竖木桩,扎围栏的事是王颜的父亲下午早回来时干的,再或者是下雨天干的。这里的人很勤劳,但做事并不急迫,大小事都做的极其细致认真。
李珍好奇地看着王颜的母亲分类着种子和肥料。李珍喜欢这样的劳作,将来她也要种自己吃的菜,就特意询问王颜的母亲。
李珍:“妈,这都是些什么菜种子?”
王颜的母亲:“有菠菜、小白菜、荠菜、香菜、白萝卜、红萝卜。”
李珍:“咱家那么多鸡,把现有菜园子的菜啄的不像样,天天赶都没用。”
王颜的母亲:“刚开始养的时候,我和你爸都觉得有些少,六十只小鸡长成了四十多只。”
李珍:“家里的粮食好像不多,都在买粮吃,还养这么多!”
王颜的母亲:“去年去你家提亲回来后,我就捉了六十只小鸡,想着你们结婚后怀孕总是需要营养的,最起码一星期一只鸡,街上买的鸡肉不放心。”
李珍:“原来是这样。”她这时觉得王颜的母亲对自己也是如此用心良苦。这个家里每个星期是在炖鸡,一大早起来准时杀鸡的是王颜,炖鸡的是王颜的母亲,可他们不知道李珍并不喜欢吃鸡肉喝鸡汤。王颜会把大碗的鸡肉和汤端给她,她承诺自己只喝汤坚决不吃肉,事实是李珍一吃鸡肉就上火严重。看着母子两人的忙碌,她也只能尽量接受。
那十几只鸡的鸡汤李珍只喝过一两次,她每次等鸡汤凉的差不多,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把鸡汤悄悄地倒入卫生间的下水管里,把鸡肉留给王颜吃。此时,她觉得自己平日的做法实在可耻,每次王颜的母亲炖两三个小时的鸡汤就让她这样处理掉了。
李珍:“我吃不下鸡肉和鸡汤,那个上火太厉害了,以后炖了鸡全家吃。我是这家里长得最胖的,最不缺的就是身上的肉。”
王颜的母亲:“那怎么行呢?他们有腊肉和干鱼,这些你都吃不惯的。”
李珍:“这会种萝卜,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并且种这么一大片。”
王颜的母亲:“有次你说你老家的萝卜叶茎煮的面很好吃,我们不吃萝卜,我们吃萝卜的叶茎,冬天放在肉汤里煮着味道很美的,就是在这里的大饭店也很受欢迎,你会喜欢上的。”
李珍:“噢,想着都好吃。”平日,她觉得王颜母亲的面孔有些冷,很少笑,但是如果她那天面带笑容问李珍话,李珍马上就有了防范。总觉得这一开口准没什么好事,此刻觉得自己太多心了。她仔细看着王颜母亲低头捡菜种的侧面,觉得王颜和他母亲长得如此相像,额头、嘴巴、下巴、脸形的轮廓,还有头上的发丝及发质。王颜长了父母亲的整个优点,个子和眼睛长得像父亲。他长着父亲眼睛的轮廓,却也有着母亲看事物冷冷的神情。李珍已经看惯了这种眼神,在没有遇见王颜的母亲以前,她一直认为眼神冷漠的人都有一颗灸热的心。
这时有人用普通话喊着:“李珍——李珍——”这是炫姐的声音,李珍高兴地来到门外,原来炫姐扛了根约三米长的木头放在王颜家门口,后面还跟着炫姐的嫂子和大哥,李珍惊叹山里的女人还要扛木头!炫姐的嫂子是位个子较高身材较好的女人,她左手向下压着木头,右手持一根不是很粗的木棍把木头撬起,从山上微笑着走了下来。李珍急忙给他们搬出凳子,泡上茶水。
李珍:“你们真行,把这么粗的木头能从山上扛下来!”
炫姐:“不扛有什么办法,家里房子要上瓦了,幸亏有哥和嫂子帮忙!”
炫姐的嫂子:“李珍,你可算得上嫁到这个村里最有福分的女人了。”
炫姐:“是呀,房子早修好了、装修也阔气、路也修到家门口了。这些我们要奋斗多少年,吃多少苦才能熬到。”
炫姐的大哥:“你们这些女人呀,多嘴,就得多干些活。我第一次见李珍就觉得跟你们不一样,有着不一般的气质,满目的善良与聪慧,一幅有福之人的面孔。”听到这样的夸奖大家都笑了起来,李珍也跟着难为情地笑了。
这时王颜的母亲也出来招呼大家,并叮咛李珍:“变天了,你去添件长衣服吧。”这时的李珍还穿着大短袖,光脚穿着凉鞋出出进进,看看大家都着穿长袖衣服甚至是加厚的,自己的确挺怪异的。
李珍:“我不冷,真的一点不冷,我特别容易上火。”这话引起大家更是一阵开心的笑。
炫姐的嫂子笑着对王颜的母亲说:“你们王家要添孙子了,是门户里这一辈份的头一个男孩,又继续排上老大了。”
王颜的母亲:“孙子和孙女一样的,我们都爱。”她满脸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李珍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俗,心想如果自己生的是女儿他们又会怎么说?又是何种面孔?不过他们谁也左右不了她以自己的方式疼爱、教育孩子,就让他们去说吧!喝完水,他们又上山继续扛木头去了。
10月份的下旬,这里天气已明显的转凉,一个太阳初升的清晨,李珍对着镜子仔细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短发在怀孕期间长得终于可以整个扎起来了。她气色很好,面部皮肤洁白细腻中泛着微微的红晕。王颜早起去了屋后的山上,回来时手里捧了一把金黄色和紫色的小菊花,色彩明艳,有几朵还有着晨露滑过的湿气,李珍接过这束花闭上眼深深嗅闻着,香气中带有一缕苦涩的气味,她喜欢这种味道。王颜拿了一个精致的但喝水并不实用的水杯,因采摘野花的花枝较短所以放进水杯刚合适。
王颜看着李珍今早心情愉悦的样子,细细的品琢着她的面孔,她是位长得比较耐看的女子,越看越觉得她有着悠悠的深遂。他已好久没有这样细看过自己的妻子,以前带她出去有朋友调侃自己,这北方的女子眼睛没有灵气,面孔并不秀气,语气比较冷断,竟然把那个年级里最帅气的小伙子给收走了。李珍的确是王颜几任女朋友中面孔最普通的一位,但绝对是最耐看,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美丽的女子。她目光里有着一般女子没有的坚毅,面相端庄,说话语气从来不刻意去讨好那些妄自尊大的人,但又和谒可亲地每日招呼着上山下山过路的人歇脚、喝水,有时还提供食物。最让王颜感动的是她愿意和自己的家人住在这个大山上......。看着梳妆台前摆弄着杯子里花朵的妻子,他觉得这是他生命里最幸福的时刻。
王颜:“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
李珍:“是吗?”李珍把脸靠到镜子前,“已经都长了五个小雀斑点了!”
王颜:“今天做完孕检,我们去照相馆拍张合影吧?”
李珍:“好的,我本身也有这个打算的。”
王颜:“收拾好,我们走到山下去坐车,从这里坐车太颠簸,对你和孩子不好。”
李珍:“你终于可以陪我走走,真难得!”
十几分钟后,两人出门。李珍穿着白色的薄毛衣,暗红色的背袋孕妇裤,她的整个身体已经臃肿笨拙起来,王颜走在前面左手牵着她的右手,较缓地迈着步伐。身后的李珍思虑着自己怎么会嫁给他呢?总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身体离得远,思想和性格离得更远。如今他却成为自己的枕边人,牵手的人,关心自己喜怒哀乐的人。更想像不到的是自己从平原第一次来到这大山中心情舒畅,觉得自己就应该属于这里,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另一个家。”
走到下山拐弯处有一位年龄稍大、面相慈祥喜悦的妇女斜身跨着竹篮,在路边采摘黄色的野菊花。
王颜:“这是山下村子余婶,也就是替你赶野猪那个人的姐姐。”
李珍:“余婶好,一早就出来采菊花了。”
余婶:“这是李珍,有了身孕出门不方便,也没怎么见你到山下来玩!”
王颜:“我只是每月做孕检下山,匆匆去,匆匆回。”
余婶:“在这里住的习惯吗?”
李珍:“住的习惯,这里的人很好。”
余婶:“这就好,难得不嫌弃嫁到我们这大山里。我儿媳妇也是外地的,出门打工去了,她回来你可以来家里玩。”
王颜:“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几年没见余强了。”余强是余婶的儿子。
余婶:“年底就回来了,下个星期带李珍来我家吃饭。”
王颜:“余婶,你太客气了。”
余婶:“下星期提前一天,我那弟弟会给你带话的。家里要杀猪,早些把肉淹起来,所以一定要村里的女人们来家吃饭。”
李珍:“好的,我一定来,余婶。今天我妈在家呢,累了你可以去家里喝口水歇会。”
三人相互送上诚恳的笑,分别上山和下山。
走到第二个拐弯处,看到王颜的叔叔和妻子赶着十几只黑色的小羊,两人还牵着一头大黄牛和一头小牛,准备往山上走。李珍称呼王叔的妻子叫王姨,其实她姓刘,她随着王颜和王琦对她的称呼。以前李珍在她家吃过一顿饭,王姨煮的面条真好吃,有瘦肉、鸡蛋、菠菜、麻花、自己做的手工挂面非常筋道,还有一份新鲜猪油干煸的红色大辣椒和咸豆角吃起来真够味,她家的猪油没有王颜家的那么浓烈,但如果换成菜油或调和油味道会更好一些。
李珍:“王姨,一早上山去放羊。”
忠厚善良的王叔望着王颜夫妇满脸笑意地点点头。王颜递上了烟,两个男人站在路边搭着话。
王姨:“李珍,这里饭菜吃得习惯吧?脸看起来比刚回来时小了。”
李珍:“没有,体重还是那个样。”
王姨:“回来三个多月,还没长就是瘦了。你们这是去街上?”
李珍:“去医院做检查。”
王姨:“回来时到家里歇脚,我把家里的鸡蛋给你备一些提回去。”
李珍:“我吃不成鸡蛋,反应的厉害。把你家淹的辣椒让我带些回去,那个好吃。”李珍看着眼前这位随和的女人,就毫不拒束地开口要自己认为味道很好的淹菜。
王姨:“行,但也不能多吃。家里有些新鲜的板栗可以带回去炖肉吃,我把那些南瓜子炒一下也带上。”王叔是王颜父亲的亲弟弟,他的妻子王姨是位开朗喜悦的女人,但两家平时走的并不是很亲近。
穿过王颜家竹林和那条河,就是炫姐的家。炫姐的房子已经修好,那两个月前坐在脚盆里的女儿暖暖已经会走路了,她走得慢且稳,可爱地赶着前面的一只鸡,那只鸡跺着悠悠的步子,好像带领着小女孩在门口的空地上散步。
炫姐和婆婆在老屋里背对着屋外专注地做着挂面,把拉得细而匀称长长的面条要挂在门外上下两条横杆上,无论远看或近看像一面白色斜挂的吊帘。因为时间已不早,王颜夫妇二人就径直走过,没有和她们打招呼。这时的太阳已经暖暖地普照山林,明净的天空有着朵朵白云,这样秋高气爽的气候可以陶冶和平静任何浮燥的心绪,李珍心里想着下午回来给自己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父母她过得很好、很幸福。
上午他们去医院做检查,胎心跳动正常,孕夫的体重三个月持平。医生正重提示王颜,一定要加强营养,外省来的饮食还有很多不适应,一定要多多迁就尽量满足需求。王颜满脸的愧疚,买了一大堆新鲜的肉和疏菜,但做出来无论如何李珍就是无法下咽。于是李珍想起了易婉,她必须开始自己动手做饭。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她现在对油烟味的敏感比先前减轻了一些。
王颜:“我们今天中午去饭店里吃饭。”
李珍:“为什么?”
王颜:“家里饭菜那是我喜欢的味道,那味道不适合你。”
李珍:“那好吧,我点什么你都不许说,只管付钱。”
王颜:“我有那么小气吗?把我的胖妮都饿瘦了!”
他们来到这里镇子上一家饭店,吃饭时间这里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饭桌上都摆着几碗颜色和形状差异不大的肉块,这种含有肉味的热气扑鼻而来,李珍左手按在颈部剧烈地干呕起来,这种干呕的恶心,可真是恶心到了店老板和吃饭的顾客,两个人立刻出了饭店的门。
王颜:“怎么会反应这么厉害?”
李珍:“我只是吃不下肉而已。”
王颜:“我每天出去,你是不是在家里就不吃饭。”
李珍:“每天两个苹果四个梨一包饼干这是必须的,还有稀饭。”
王颜:“那是饭吗?”
李珍:“现在是前面中学的放学时间,学校对面肯定有卖热干面和炒米粉的,我们去那里看看,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这些了。这会让我们记起上学时饭堂里吃饭的情景,单纯而快乐。”
他们来到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李珍挺着肚子坐在三个中学生中间,要了份炒米粉吃得有滋有味。她看着这些学生质朴的面孔,想着自己上学时候的样子、陈萌的样子、于贤的样子、还有旁边低头吃饭王颜以前的样子。
吃完饭他们找了家照相馆,去拍了孕期里最珍贵的合影。李珍双手抚着腹部,王颜左手搭在李珍的肩上,右手从背后绕过轻按在李珍抚着腹部的右手。两个人没有甜蜜的笑意,表情严肃而认真,像是在校时的师哥和学妹第一次紧张而郑重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