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围城青山绕》duwei2017

4、巧姑娘

　　这个夏天王颜的家乡干旱，回来快一个多月了几乎没有痛痛快快地下过一场雨。李珍每隔一天打电话回家，母亲每次告诉她家里当天有雨，出门需穿上厚外套。于是她想着家里的院子有没有积水；她父亲的视力现已不好，下雨天偶尔戴着老花镜在屋檐下专心地雕刻着鸽子哨；房檐上那瓦蓝色的鸽子缩着头，身体收做一团，羽毛上滴着水滴。自己已不能坐着小凳子爬在椅子上写着自己随心所想的作业；母亲是否还有在下雨天睡觉的习惯；这样的天气买菜很难，家里还有没有菜吃；村外的玉米长得应该高过了人，像绿色青帐包围着村子；在这农闲的时刻，她的父母肯定特别挂念她和外地工作的弟弟，想着想着泪水就溢出眼眶。再想着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她又想起小时候的那个连阴雨天，雨已经持续了十多天，中午母亲做了剪刀面，家里实在没有菜吃，父亲就顶着麻袋在村外掐了几棵白萝卜的嫩叶放在面里，面里再放的就是葱花和盐，那面擀的很薄很劲道，面汤散发着萝卜和葱花的清香，那是她这么多年吃得最香的两碗面，以后的面再也没有那样的味道，相似的感觉都没有。

　　李珍站在窗户前思绪还在家乡下雨天的画面里徘徊，这时窗台下有人喊她：“李珍——李珍——，下来玩，我给你带吃的了。”这个姑娘穿着白色的Ｔ恤，粉色的长裙布满着小碎花，刚洗过的长发蓬松系于脑后，有着一种远离世俗的清纯和飘逸。她一手提着一篮子衣服，一手拎着一纸袋吃的，李珍满心喜悦来到屋外。

　　她自我介绍道：“你还认识我吧？我叫巧，你结婚的时候我陪你坐婚车上的山。”顺手把吃的递给李珍。

　　李珍：“我当然记得，可是回来一直没有见到你。谢谢你带的食物！”李珍接过食物，望着有漂亮眼睛、白晳皮肤的巧姑娘，不知道接下来再说什么了。

　　巧姑娘：“这个夏天持续干旱，我家的水井已经不出水了，需要挑水。你们家的水源最好，所以就把衣服提到这来洗了！”巧姑娘家已搬到了山下，山上有套老房子离王颜家较近，他们有时偶尔回来小住。

　　李珍：“没事的你随便用，这里从来没有断过水，并且楼顶每天都储有一大灌水。你天天来洗衣服，我还有个伴。”

　　巧姑娘：“你不怕王颜的母亲说我把你家水用完了？”

　　李珍：“没事，她不在。她在也不会说的。”

　　巧姑娘：“那个袋子里有两块面粉烙的饼，里面包的是豆角和肉沫，我母亲刚做好的，你可以趁热吃。那个麻纸包的是昨天晚上炸的鱼块，可以冷着吃。”

　　李珍：“谢谢你母亲的食物，闻起来真香！我有两个月没有吃面粉做的饼了，唯一可吃的就是挂面，这里的挂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

　　巧姑娘：“我们这里除了面不好吃，其它的都好吃，你会慢慢喜欢上的。”

　　李珍给自己和巧姑娘倒了两杯水放在走廊下的凳子上。她拿出一个微热的饼子撕成两块，开始吃的时候味道真是不错，一块吃到二分之一时她闻到一股猪油味，禁不住开始干呕起来，虽然没有呕出食物，但脸已涨红，咳出两眼泪花。她这情况吓到了巧姑娘，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向巧姑娘挥手，告诉她这只是孕期的正常反映，让她不要多心。

　　巧姑娘用了半小时快速地洗完了一篮子衣服，洗完后就顺手挂在王颜家门口的晾衣杆上。做完这些，她说道：“李珍，这会还不热，我带你去山下村里玩吧！你带杯水。”

　　这是李珍来这里两个月第一次带着闲逛的心情下山去，她有着快乐、激动、胆怯。

　　她跟在巧姑娘后面走了一段路，心情变得快乐活泼，连步伐也是跳跃的，孩子也在肚子里有节奏地轻踢着她，看来她也十分愿意随着母亲出门去收获不一样的风景。

　　走到下山的路口那里有一大片三角形的茶叶地，有三个妇女在那里摘茶叶，王颜的母亲也在。

　　巧姑娘：“大姐，我把李珍带到山下去玩了，中午饭做好我们就回来了！”（巧姑娘虽然年龄小李珍好多，但和王颜父亲在这个村里是同一个辈份。）

　　王颜的母亲：“可不要在别人家里多坐，更不要在别人家吃饭。”

　　巧姑娘：“饭菜好了就吃。不好，自然就回来了。”说完开心的笑着，挽着李珍的胳膊向山下走去。

　　李珍：“和你出门真开心！”

　　巧姑娘：“我打算去上海上班了，会在家里闲呆几天。你想去哪里可以随时找我，其实这里有几处地方确实挺好玩的。我还是给你简单介绍一下这个村子的人，以后遇见搭个话也方便，自己也就不孤单！”

　　李珍：“谢谢！”

　　巧姑娘：“刚才那个戴草帽年龄稍大、较瘦的是炫姐的婆婆，她比较喜欢抽烟，下次她到你家，不光记得泡茶还要递烟。旁边的那位是三姑，她很健谈，并且人很正直，不过她说话直接常得罪人，但总比那些虚伪的好！如果你寂寞的话可以找她说话。”

　　李珍：“炫姐家忙着建房子，她婆婆还有时间上山摘茶叶？我上次见她女儿没人带放在盆子里，炫姐还要挑瓦，饭点背着孩子做饭！”

　　巧姑娘：“炫姐的老公是老二，炫姐的婆婆是跟大儿子过。”

　　李珍：“跟老大过，老二家的困难就可以置之不理？”

　　巧姑娘：“很意外吧，该吃午饭时你会发现更意外的。炫姐饭烧好后，首先喊回家吃饭的确是她婆婆。”

　　她们边走边聊，拐了两个弯能看到山下的村子，路旁的几棵大树引起了李珍的注意。这山林不光是松树和杉树还有一些不知名较大灌木，眼前这棵大树有稀疏的叶子，叶片如心形，叶面肥厚。最引人注意的是灰色粗糙的树干上缠绕着植物长长的藤茎，一颗树上缠绕了十几根，有七八根已经死了，它们像灰色的长蛇弯曲盘绕着大树的主干，在往上攀爬中把生命枯竭而死。略看一眼，李珍有些胆怯，再仔细瞧瞧，植物必定是植物，它们为何要攀爬这大树奋力向上生长呢？而树根旁边沿着地面或断沿石层随意攀爬着的藤茎，反而一串串绿叶迎着风儿轻轻摆动。

　　走到炫姐家的门口，拆剩下暂住的那间土房子上了锁，她可能有事出门了，今天没干活。

　　村口有个配电房，有几个男的穿着工作制服在架电线。旁边有位身材妖娆的中年妇女立在墙角，穿着发白的牛仔裤，上身穿碎花短袖，整个身子在墙内侧，两支胳膊却攀着墙的棱角探出头去，看着几个架电线的男人说话。这种行为顿时让李珍和巧姑娘反感，要看就大方地站在旁边，爬到墙角偷看的样子让人奇怪地想发笑。

　　巧姑娘：“你望望墙角那个女人像什么？”

　　李珍：“像鲁迅笔下《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里那爬在墙上探出头的美女蛇！”

　　巧姑娘：“你形容真到位！他们一家是村子里的外姓，你以后尽量和这个女人少搭话，她是这个村里王颜兄弟和他们的母亲最讨厌的人！”

　　李珍：“这个我记牢了，我看着她的样子也确实让人不舒服。”

　　巧姑娘：“我带你去三姑家的菜园里摘草莓。”

　　三姑家菜园不大，但菜的长势特别好。在一片低矮茂密深绿色的叶片旁，巧姑娘蹲下身子，用手拨开叶茎，确实有草莓，长得挺大，但是畸形并不像草莓应有的样子。摘一颗尝尝味道有着浓浓的酸甜，真的很好吃！翻来翻去并未摘到多少，巧姑娘把摘来的草莓拿到三姑家门前的河沟里去清洗。河沟两旁是竹林，李珍望着竹林和河边洗草莓的巧姑娘觉得这风景真优美。竹子浑体青绿，望望树梢横扑的枝节交错着，一片片竹叶稀疏有序排列，从河道里刮过来的风，吹出了竹叶的婆娑。

　　李珍：“这竹子真美，前两次路过我都没有注意！”

　　巧姑娘：“这竹子是王颜家的，确切的说这河沟两片的竹林以后就是你和王颜的。他家山上还有一片，长得比较密，没这么高大。”

　　李珍：“我和王颜的？”

　　巧姑娘：“是不是心里感觉更美，要是春天还有竹笋。”

　　她们站在河沟边吃完草莓，李珍发现河沟西侧上方有块平地，这地里长的全是桑树，它不像北方的桑树树干粗而高。树从地面六七十公分就分枝了，不是很高，再仔细望望竟然还有紫红的桑果，这可真馋坏了李珍。于是两人在路边各捡了一根棍子进了这块桑树地去采摘桑果，稍生的不要，熟透的不要。两人在桑树地里急速奔走着，一手紧握着棍子，她们胆怯会在地里或树枝上碰见蛇，还好五六分钟她们就摘满了李珍喝水的杯子，也没有遇见让她们惊恐的软体爬行动物。

　　巧姑娘：“你们老家人吃这个？”

　　李珍：“这个味道很美的，你们不吃？”

　　巧姑娘：“我们只采摘桑叶。”

　　李珍：“你尝尝，很甜的。”李珍放进嘴里一颗，并递给巧姑娘一颗。

　　巧姑娘：“我不吃，我看着你吃就行了。”她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就这样她们边聊边走着，拐过两个弯上了半山的平地，远处就是王颜家的房子，终于不用再走上坡路了，这时迎面过来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前些天从山林里冒出来的那个傻子，她看见李珍和巧姑娘张开嘴又傻笑起来。

　　巧姑娘：“你去山上哪里了？”

　　傻子：“我去王颜家了，家里门锁了，没人。”

　　巧姑娘：“谁让你上山来的？”

　　傻子：“我姐让我上山来的。”

　　巧姑娘：“你上山来做什么？”

　　傻子：“我姐做了米酒让我送碗上来给王颜的女朋友。”他看了一眼李珍又继续傻笑。

　　巧姑娘：“那米酒呢？”

　　傻子：“我放在王颜家水池子里了，怕有虫子弄脏，我在上面盖了片芭蕉叶。”

　　巧姑娘：“回去给你姐说米酒收到了。以后见人不要张嘴就笑，你会吓着人的。”

　　他又嘿嘿地傻笑着，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李珍：“这人我第一次见他很害怕，现在不怎么怕了。”

　　巧姑娘：“他样子是可怕，有些智障但并不坏，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他和他姐两个人住在炫家老房后面那稍高的平台上。他姐姐可是这个村里很善良、很勤劳能干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烧的饭菜在村里是最好吃的，以后你会记住她的好。她做了米酒专门送给你，看看我们山里人多喜欢你，挺有口福的吧！”说着向李珍眨眨眼。

　　这一天虽然和巧姑娘出去了半个晌午，但李珍觉得心情特别轻松愉悦。吃完午饭她就沉沉的睡到黄昏，并没有做梦，醒来浑身舒畅有力。感觉有了饿意，就站在窗台前看着夕阳西下，手里撕着那大块的炸鱼肉，这鱼背上的肉有北方的大块肥肉那么厚，鱼刺粗大、味道不腥、有嚼劲、吃起来实在是过瘾，这是来到这里吃到最美的肉食。

　　第二天早晨李珍早起，她好奇地来到这个家的顶楼。回来快两个月了，洗衣、晾晒、收衣服都是王颜。昨晚的衣服没有收，她要去顶楼走廊里收回衣服。她禁不住想起王颜说她的那句话，“回来这么久，我想你从来都不知道衣服平时在那儿晾晒！”她确实不知，她对这个家还很陌生，她只在属于自己的范围内活动。

　　推开顶楼的木门这里是三大间房子，中间的房子堆放着少许的谷物，一边房间放着四个大木箱子，十几个长条凳，两张长条桌。房子顶部的横梁上架着养蚕用过的大竹匾，还有近三十多副镶有玻璃的窗扇，五六条削好的扁担，四个锅盖，她随意打开一个有着厚厚尘土的箱子，里面放的全是木工干活的工具，还有几把盖房用的泥刀。另一边房间是电缆、钢丝绳、各种矿山注明爆破用的器材，满地堆的大铁块，六七个铁桶里放着大大小小的钉子、垫片和一些工具，靠近墙角的地方垒着近二十块玻璃镜框，上面的文字是爆破注意事项。横梁上挂着十几个红色的安全帽，长时间的照晒已经变色风化。李珍思索着这个家住在半山里就是靠这些生活的衣食无忧？

　　推开正中的相对的另一扇房门，外面是走廊，屋檐的西侧挂的是王颜和李珍的衣服；东侧挂着有近二十块腊肉，腊肉的下端悬着油珠，地上是一片片猪油渗湿的污迹。靠近门的两块腊肉有好多片圆形状的粉沫，再仔细看这圆形粉沫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小洞，突然从这个洞里爬出一条白色的乳虫，一阵微风袭来，浓重的腊肉气味夹有肉虫腐烂洞穴的霉味袭击了李珍的嗅觉和视觉。她转身只收走了今早需穿的两件衣服，反胃地扶着墙壁下楼回到客厅。

　　这时早起的巧姑娘，收拾得美丽干练，在楼下又喊着：“李珍——李珍——，我们去那边山岗上看日出去吧！”

　　李珍爬在窗户上应着：“好的，稍等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王颜听到她们的对话，觉得自己这几日不是跟着上山装石头，就是随着王琦去钓鱼，的确忽视了李珍的寂寞。他见李珍坐在沙发上笨拙地换着那双她最喜欢的红色运动鞋，就拿了手提袋，洗了两个苹果和两个梨、再拿了两个青桔子、一盒饼干，两瓶果粒橙，装好大步下楼递给了巧姑娘让她提着。

　　转身回来，李珍正准备下楼梯。

　　王颜：“山路不好走小心点，我今天还是去山上装石头吧。我需要学铲车和挖机，回到这里我什么手艺都没有，要不以后怎么养你呢？”

　　李珍：“那你就跟着爸和王琦好好学，中午回来吗？”

　　王颜：“矿山有烧饭的，不回来。”

　　李珍：“那我晚上等你回来。”

　　王颜：“你早些睡，送完石头，夜里我会跟着家里的大车一块回来的。”

　　李珍：“噢。”

　　王颜：“觉得孤单了，就打电话给我。”王颜满脸歉意地深深拥抱了一下李珍。

　　李珍默默无语地点了点头。

　　巧姑娘一手挽着李珍一手拎着食物，快乐地哼着小曲，两人一起向前方走去，走过一百多米时李珍还是禁不住回头望望，看见王颜站在阳台上微笑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向她轻轻地挥动着手臂。

　　她们二人左拐走上了东面的山岗，这里说是山路其实有三米宽，只是以往的大雨把路面冲刷的有一道道长短、深浅多形的沟槽。路旁不高的山壁上长着椿树和梧桐树，另一侧是一小片茶叶树。

　　李珍：“这里还有椿树和梧桐树！”

　　巧姑娘：“春天我们两家在这里采香椿吃，这梧桐树会开粉色的嗽叭花！”

　　李珍：“这和家乡的梧桐树真的一样！就是有些矮小。”

　　走了一段上坡路后，是一个平缓的大拐弯。

　　巧姑娘：“你累吗？”

　　李珍：“不累，这山上的路其实挺宽的。我家乡的亲戚总认为我嫁到连路都没有的大山上，想着我到了怎样的深山老林。”

　　巧姑娘：“这条上山的路翻过去另一侧就是下山的路，下去离镇子里的大河很近，不过路有些陡。这条路和我们昨天下山的那条路，以前都是羊肠小道。昨天下山的路是后来修的，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先修的。”

　　李珍：“这里的人真厉害！”

　　巧姑娘：“厉害的人是大哥，修这条路是因为你们家首先要在这半山里建楼房，石头、砖瓦、钢筋、水泥、王琦要用车拉上来。要想车上山必须先修路。这条路我记得大哥开着铲车还请了挖机大修过两次。王琦才能开车翻过这个山岗到半山的你们家。”（巧姑娘说的“大哥”指的是王颜的父亲。）

　　李珍：“我第一次来这里走过一次这条路，有些害怕，王琦说他天天开车从这里走没什么好怕的。”

　　说着两人走到可以看日出的地方，坐在厚厚的松树针叶上。两人啃着手里的苹果，望着山那边泛红的朝霞，继续着他们的聊天。

　　李珍：“那为什么还要修昨天下山的那条路呢？”

　　巧姑娘：“那条路是为了方便你到山下村里玩而修的。”

　　李珍：“你真会开玩笑。”

　　巧姑娘：“真的是为你而修的。”

　　李珍：“修的原因呢？”

　　巧姑娘：“你结婚的前几天这里整整下了两天的大雪，先修的这条路快到山顶处有一段较陡的坡，这个坡全是整块的大石头，下雪天打滑，就连天天走这条路的王琦也把车停到了山下。大哥好面子不想让你和你的家人走着上山，就从山下村里修了第二天条上山路的，挖机和铲车天不亮就开始干，一直干到深夜，整整修了两天才有了昨天我们下山的那条路！”

　　李珍：“我有那么重要吗？”

　　巧姑娘：“那当然了，上下山的人都沾你光了！”

　　李珍细嚼着苹果，回忆起她结婚的前几日确实飘了两天的大雪，她每日清早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和王颜追逐嬉戏，她感觉那时的雪真美，自己的生活就像红衣身影在白色雪地里旋转舞动，从没想到这场雪会给山里的王颜家人带来这么大困扰。

　　李珍：“想不到我还有这样的故事！”

　　巧姑娘：“最让村里人感到高兴的是你结婚的前一就放晴了，当日阳光明媚，路面十点左右就干了。大家都感叹大哥这次钱花得值，路修得更值。”

　　李珍：“看来那条路我以后一定要多走。”

　　望着东边山顶露出的半边红日，两人开始沉默。红日轻轻地一跃一跃，跃过了山顶，阳光洒遍整个山林，空气里有着清新湿润，林间的松鼠已开始欢快跳跃，李珍仍回味着那条因她而修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