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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夕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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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李珍早早起床。她穿了身浅粉色较宽松的孕服装对着镜子把蓄长了的短发轻轻地扎起,面部两侧的头发还不够长她仔细地拢于耳后,高挺的鼻梁一侧出现了三个雀斑点,整个面部的皮肤比未怀孕时洁白细腻了很多。经过昨天下午的惊吓,今早起来她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她想着自己怀的应该是个女孩,是个胆小的女孩,老人常说“女儿扮娘”,也就是说怀女孩时女人会比先前变得漂亮。她望着还在熟睡的王颜,想着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有着王颜漂亮的眼睛、含蓄微红稍翘的嘴唇、细致的皮肤;有着自己挺拔而秀气的鼻子、修长的手指、肥厚的脚丫;想到这些李珍的面部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她要出去走走,来到外面,菜园里的豆角长得一串串如浑身扎满了绿色的细辫子,栅栏上缠绕的藤茎挂着苦瓜,外皮老的已开始发黄,栅栏的尽头还吊着十几只手掌长短的小丝瓜。几只鸡在外面大方地跺着步子找寻食物,圈里的猪已开始哼哼的叫着要食吃。门口的那棵桃树上落了一只喜鹊面向东方快乐地叫着,风刮过来有着一阵阵的微凉。她做个深深的呼吸,默默地告诉自己这里就是自己的家,这里也有着它本身的美,爱上生活在这里的王颜,就要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事实这里的环境比先前她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可能更多的是因为王颜辞工回家一直陪伴着孕期中的她。
她沿着一条小路向远处走去,路旁边有一小片芭蕉树,巨大的叶片郁郁葱葱向四周伸展开来好像要拥抱整个蓝天。这时她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从山下由远及近,是王颜的弟弟王琦一早回来了,车后好像还坐着一个人。
车子很快就到了李珍跟前,车上坐的是王琦上大学的女友易婉。前几日听王琦的母亲说快开学了,让把她接过来住几天。看见李珍,她要求下车和李珍一块儿从这里走回家。
易婉:“李珍姐,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你和大哥结婚后再没见到过你,挺想念你的。”
李珍:“这次回来是要住一段日子。”
易婉:“小宝宝长得好快呀!你有了身孕气质比先前看起来更好。”她说着露出快乐的笑,这一笑,李珍发现她上齿的右侧有颗虎牙,不过配上较暗的肤色、黑亮的大眼睛、弯弯的细眉、整个面部显得更活泼可爱。
李珍:“听见被夸的感觉真好!如果你早些过来,我还有个伴。”
易婉:“我去参加毕业实习了,前天刚回来。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被王琦接过来了。”两个人相视的一笑,手牵着手向家的方向走去。
王颜的母亲已经烧好了早饭,很少有家里人聚在一块吃早餐,多了易婉家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最重要的是她问候在坐的每位,言语的表达方式轻松幽默。这顿饭李珍和平日里吃的一样多,但吃得很愉快。吃完饭,易婉主动收拾桌上的碗、筷、碟子,擦干净桌子,摆放好椅子。干活的同时和王琦的母亲开心地聊着天,王琦的母亲伫立在厨房的门廊下看着这位未过门的儿媳妇勤快地干着家务,满足的笑颜舒展开她平日面孔的严肃。李珍立于一处尽现多余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平日在这个家里的表现可真赶不上易婉,
李珍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继续看她的《路遥文集》,十多分钟后易婉来找她。
易婉:“李珍姐,还在坚持读书呢?真不一般!我想问午饭和晚饭你想吃什么菜和水果,过会我让王琦去街上带回来。我们好不容易小聚在一起,午饭和晚饭我给咱们做,你可以尝下我的手艺哟!”
李珍:“我是有些挑食,但不是想像中挑得那么厉害,做你最善长的菜就可以了,真谢谢你。我闻不了油烟味,等我这特殊时期过了,我应该做几个家乡特色的菜给大家尝尝。”她被易婉的热情感动了。
易婉:“你做的菜一定很好吃。”
李珍:“我没做你怎么知道?”
易婉:“因为你说话和看书的表情特别认真,用心做出来的饭菜肯定味道很棒!”
李珍:“我倒没有觉察。你上两年班就可以结婚了,听王琦说你们已经恋爱四年了。”
易婉:“是四年了,高三开始的,现在都要毕业了。我父母辛苦供我上大学我怎么能嫁给一个技校毕业生?一个拉货的司机,村里人会怎么看我?”
听完易婉的话,李珍顿时有些惊愕,不过她说得还是比较理智。
李珍:“那你为何不早些坦白?你可以选择今天不过来的呀,为何为难自己呢?”
易婉:“今天是7月初7情人节,他大清早去接我,我当然要给他面子,即是分手也不要选择这样的日子。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回来了,我想见见你,你那么远来到这里我能不过来陪陪你?你结婚的时候我答应你母亲和你弟弟会好好和你作伴的。”这可爱的女子满脸的诚恳和内心的率真让李珍很是喜欢。
这时李珍眼里闪现着自己结婚时母亲和弟弟的面孔,记起了今天是情人节,大家都企盼着她幸福。她从内心深处感谢这个女生。
李珍:“谢谢你今天的陪伴,谢谢你记得我!”易婉看着墙上镜框里的一幅画咯咯地笑了。
易婉:“李珍姐,你好可爱呀,你结婚时我送你的水彩画你竟然挂在了你的婚房里,这幅画画得很拙劣,这会让大家笑话你我的。”
李珍:“我觉得很好呀,画里的内容是我喜欢的场景,窗棂、小桥、流水、飞鸟、柳树,并且色彩鲜明,线条勾勒的是不太好,如果特别规正那就成工笔画了,反而过于死板。”这样的见解使易婉快乐地给李珍一个拥抱,热情地贴了李珍的腹部,她不好意思地用右手在李珍的腹部轻轻地抚摸了几下。
易婉:“小家伙,阿姨有点小激动,没有惊吓着你吧?”
李珍:“怎么会是惊吓,应该是惊喜,孩子一定喜欢她这位有才华的阿姨!”
易婉:“我去吩咐他们兄弟回来带上我们需要的食物,你继续阅读。”说完快乐地唱着徐怀钰的《我是女生》跑下楼去。李珍发现这首歌几年前也是自己最喜欢唱的。
有了易婉在家,午饭和晚饭大家都吃得特别开心,李珍的饭量也比平时增加了一些。晚饭后,王颜的母亲阻止易婉再次收拾洗碗,这时正是七点钟新闻联播时间,可李珍的瞌睡又来了。最近几日她早晨六点多起床,以前她无所顾忌的可以睡到早上十点,王颜提示她这样已引起她母亲的不悦,因为每次早饭做好了她还在赖床。李珍就改成晚上七点半睡觉,这才能保证第二天早上天亮起床。
七点多,易婉来找李珍并递给她两百块钱十元、五元的零钱,说是晚上打麻将用的。这些零钱是王颜的父亲分别给她们两个的,晚上可以玩会。看着易婉兴奋的表情,李珍还是拒绝了,她不喜欢打牌。王颜和王琦已摆好家里专门打牌的桌子、凳子就等着她,她把钱递给了刚进客厅王颜的父亲。
李珍:“爸,你好久没有打牌了,让他们三个陪你玩几圈。”
王颜的父亲:“怎么了,你累了不想玩就早些歇着,这点零钱你装着。”老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李珍。
李珍:“放在这里他们三个呆会还能在你这儿换零钱。”李珍坚持把钱放在桌子一角,拎了一个蓝色空桶准备提水洗脚。
王颜的父亲:“把桶给王颜让他去提,我让他这半年不上班回家就是专门陪你的,不要把他养成游手好闲的样子。”
王颜:“桶给我,我这就给你提热水去。”李珍把桶递给了王颜。
王颜的父亲:“我答应过你父亲会把你当女儿养的。我也反思,我养女儿就应该这么养。”这位从来不笑的老人让李珍觉得无比的威严和亲切。王琦和易婉向李珍做着鬼脸,投来开心的笑。
王颜提了热水到他们的房间里,帮李珍擦了脸,第一次蹲在地上给她洗脚,擦试小腿,洗完把她的腿移放到床上。收拾好房间一切,王颜俯身抬起李珍的右脚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了一下脚面。轻声说:“我去给咱赢钱去,你睡吧!”
李珍能听到客厅里搓麻将的声音,王琦和易婉赢钱时开心的尖叫声。可她真是太困了,还是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朦胧中没有了打麻将的声音。心里想着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翻身见床的另一半王颜不在。她有些口喝,起身要去倒水喝,听到走动声王颜开门进来了,李珍看着王颜一脸的疼惜和尴尬。
李珍:“我渴了,要倒水喝。”这时听到客厅里王琦和易婉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原来这两个人没有睡,“现在几点了?”
王颜:“现在九点多,我以为打麻将的声音会吵到你,没想到你睡觉的打鼾声响亮的把王琦逗乐了,非要关掉电视,停止打麻将,我们三个人就静坐在客厅听你打鼾,一声高过一声,看来你怀孕的确很辛苦。是不是又做梦了?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
李珍:“我梦见天上飘着雪花,你带着我在前面的松树林里快乐地追逐,一点也不冷,雪也不是很大,景色真美,我很开心。不过我又跑累了!”她边揉着眼睛边回答。
王颜:“如果这个冬天有雪,我一定会带你去松树林里走走。”王颜认真地答应着李珍。
李珍:“对了,我平时睡觉也打鼾吗?”
李珍想着一个女人睡觉打鼾的神态和发出的声音,甚至还有口水是何等的难堪。她从未见过王颜睡觉打鼾,他呼吸从来都是平稳均匀的,心里想王颜会不会对自己厌烦。
王颜:“有二十多天了吧,我听习惯了,听着你在我怀里睡得打鼾,我知道你睡得很踏实,我也就更安心了。”
这样的情人节里,已婚的夫妇也有着自己的甜蜜。已经十点钟了,那二位继续看着电视局《李小龙传奇》。这时王颜的电话响了,这样的日子是谁打电话给王颜呢?王颜接通电话,礼貌地问候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李珍,原来是李珍最要好的同学陈萌打来的,她很惊喜。
陈萌: “Hello,日子幸福的把我都忘了,这样特殊的日子也不知道安慰我一下?”电话另一端陈萌开心地调侃着。
李珍:“我是想给你打电话的,日子是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都是把特殊日子过平凡的人。”
陈萌:“你们俩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今天过得开心吗?我挺想念你的,羡慕你有王颜这样的男子千里迢迢地追着你,更佩服你有勇气远嫁他乡。我时常觉得你们俩像琼瑶小说里写的。”
李珍:“今天过得还算开心,我在这里挺好的。我倒时常挂念你,怀念我们在学校的日子,我每收到王颜的信件,紧逼着我写回信的人是你,走路去邮局寄信的人也是你,所以现在的生活也有你功劳。你和于贤怎么样了,还有联系吗?你那时收到他寄来的两张照片,快乐地给了我一张,却成了我现在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的宝物,因为他是你喜欢的人,我丝毫不敢怠慢!”
陈萌:“你还记得他的样子?”
李珍:“当然记得。”
陈萌:“那张照片,我早已收了起来,很久没有去看了。”
李珍:“不说这个了,今天有人给你送花了吗?”
陈萌:“我正要给你说这件尴尬的事呢,我们学校上学期计算系新聘的一位老师,人很精明能干,对我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李珍:“关键是你对他有意思吗?”
陈萌:“有点意思也没了。”
李珍:“说来听听。”
陈萌:“最近学校有一部分新生先报到比较忙碌,校园里多了很多陌生面孔。今天这里下雨了,他把我挡到学校大门口非要给我一把玫瑰花,吓了我一跳。我不要,可他还要塞给我,在相互推搡中那把花掉到了地上,我匆匆地跑回了教室不知道他怎么收的场。”说完两个人在电话里开心地笑着这样窘迫的场景。
李珍:“不喜欢就别为难自己,你和于贤还有联系吗?年前的时候你不是加他的QQ了吗?”
陈萌:“是加了,还加了他女朋友的QQ,偶尔问候一下。”
李珍:“他们结婚了吗?”
陈萌:“还没有,谈了三年了,想着也快了。”
李珍:“三年算什么,你爱慕他已经快七年了,只要他没结婚你都是有机会的。”
陈萌:“我开不了口,人家现在有女朋友。”
李珍:“他以前也不是非常喜欢你吗?不过那时我们年龄小比较矜持,现在你都到婚龄了还要等,等到他结婚你再找对象?”
陈萌:“我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有和男生牵过手。我时常在想他能像王颜那样千里迢迢来这个城市看我,我会是多么的开心,我定会放下这里的一切随着他一起到天涯海角。”听完陈萌的感叹,李珍有着阵阵的激动和愤慨。
李珍:“你把于贤的电话或QQ给我,我和他联系,有些话你是不好说,让我来告诉他。我们三个人必定以前都是熟识的人,他的脾性我了解一些,即是不成也要让他知道你认真地等了他七年,默默地付出着自己最好的青春,并且现在还在等。”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陈萌:“等他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现在不能去破坏他和他女朋友的关系。他们快要结婚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能说,这样的等待将会随着他们婚期的接近会很快结束的。”
李珍:“如果你要这样,那就把心从他那儿收回来,期待下一场有缘的相遇。”
陈萌:“谢谢你呀,我知道你永远都会替我着想。休息吧,你有身孕不要为我的事激动。我会好起来,会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儿!”
李珍:“幸福的人儿,那就睡吧,今晚先做个幸福的梦。”
挂断了陈萌的电话,李珍心里时时不能平静。客厅里那二位互相招呼着洗漱,他们即将分手,可笑得那么灿烂。那坚守等待的人却时时忧愁绕心,幸福是什么,让人如此的捉摸不定......
这一夜李珍睡得没有打鼾,辗转反侧难已入眠。回想着读书时校园里大家天真纯朴的面孔,一部分人笑得越来越美好灿烂,另一部分人笑着笑着眼里却阁满了泪花。
李珍翻过身用右手拇指轻轻抚摸着王颜的额头和眉毛,静静地看着他。那时他也总穿一身米彩服,那个时候学校管路改造时不时的停水,他冷酷的站在一群女生中排队等着水笼头洗衣,洗衣样子干炼急速,洗完衣服急速迈着大步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
李珍在认识王颜三个月后,几年里再也没有见过他,有的就是他多年里每个月的一封信,节日里的贺卡。他买了手机,星期一晚上九点的电话。再后来的相见就是六年后他千里迢迢来向自己求婚。
那时宿舍对面的晾衣房里早晚有着李珍太多的等候。秋天的时候,夜里会听到宿舍前边那个塘里的青蛙受到惊动的叫声,特别是蛐蛐叫声时高时低彻夜不停地鸣叫,她觉得这些声音很美,动物也再倾诉着自己的心声。
秋天的午后凉风习习她看见一群大雁排着简单整齐的队列向南飞去,她整个眼眶潮湿了,心也跟着潮湿了。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她看见这群大雁又从南方飞回来了,她心里满是喜悦,眼光里透露着无限的希望——这个男子一定会回来的。
她也想起了于贤,他和王颜是截然不同两种性情的人。他高李珍和陈萌两届,有着阳光的面孔,眼睛有着王颜眼睛一样的漂亮,但他的双目如春天般温暖明亮,说话的声音温和,语速较慢,满脸挂着随和的笑容。回忆里同样也渗透着陈萌对于贤企盼的眼神,却难以表达的言语。
这些过去的画面让李珍心情愉悦中携带着惆怅。于贤呀,你生命中有几个像陈萌这样优秀的女子,你为何不回头望望,错过了她多年以后你会深刻地体会到往事难回首的惋惜!
李珍轻轻地起身,把房间的大灯打开,来到梳壮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等待、坚持等待、谁又给过等待一个期限呢?没有,被等的人永远不懂等待人的渴望、无奈、敏感、忧伤、时时袭来的无望。
她拉开窗帘,西南边的天幕嵌有一枚弯月,天空中真是繁星熠熠。一片白色薄薄的轻纱笼罩着山林和门口那块平地上的庄稼、菜园、茶园、还有路两边那一排长得主干笔直、树冠青秀自己不知名的树木。这里的夜色真美,美的她不知道怎样用语言来形容,他想起了郁达夫有篇散文描写游览山水时看到的夜景,读的时候她想象那种美景现实中是不可能有的,但今夜的美并不亚于书中的描写。突然有一只鸟儿的惊叫,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从门口那棵高大的树稍向东边的山林飞去,夜静的可以听到它翅膀划过气流振动的声音。
这时王颜起身看见李珍立在窗前,担心地问她,“你是不是想家了?明早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没有,我只是起来想去卫生间,好奇地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夜色。”李珍回道。
他们居住四室一厅的房间,卫生间在客厅的另一侧,有些空,过于静,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惊吓到李珍。每晚起夜她心里有些胆怯,所以王颜夜里起来三四次,有时站在房间门口,有时站在卫生间门口等着李珍,轻声地和她搭着话给她壮胆。
早上,李珍还是睡过头了,一直睡到八点多,这会易婉还在睡,有人作伴真好。饭菜王颜的母亲已准备好放在桌子上,自己摘茶叶去了。这家里的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天未亮已经上了矿山去铲装石头,今天出的石头量可能较大。
李珍看着饭菜还不是很饿,想着等易婉醒来一块儿吃。一个人在屋外的走廊下来回走动着。她看见厨房的窗台上有把镰刀就取了下来,她要用这把镰刀去把门口不远处芭蕉树的叶子扯下几片,想着应该很有趣。她从来没有见过么大的树叶子,想起了《西游记》中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它和真正芭蕉树叶区别太大,真正的树叶子碧绿,叶边弧度和叶径近乎有着优雅的美。她兴冲冲的满脸笑意来到这棵芭蕉树前,在一个台阶上站稳,左手扯着手边最大的一片叶子,仰头右胳膊伸直准备要从根部切割下来。忽然听到脚底下有悉悉碎碎的声音,她转头向左脚边望了一下,一条土黄色的小蛇在她旁边的草丛里游动,她甩掉镰刀,惊恐地大叫着,转身就往旁边的小路上跑去。
她站在小路中间停止了叫喊,用颤抖的手在心口慌乱地拍打着,眼前仍是那条小蛇游走的画面,并仰起头冲着她笑的样子,笑得那么诡异。这时山林里传来一个男人用方言说话的声音,几十秒后他从东边的山林跑了出来,站在李珍十几米外,他的样子更是让李珍后背发凉。
他是个光头的小个子,黑漆漆的脸,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白眼仁,好像没看见眼珠。穿着件部队退下来的绿色汗衫,腰间系着条红色裤带,两条裤腿挽的一边高一边低,黑斑斑的光脚穿了双灰色的脱鞋,嘴里叼了根烟,张口吐烟雾时,露出稀疏的五六颗牙齿,看见这个人李珍好像在做恶梦,她禁不住又要开始大喊,但又立刻用手按住脖颈,心脏和整个身体都缩紧了,大声喊反而更会惊扰到这个傻子,连跑的时间都没有。她故作镇定来到那片芭蕉树旁,弯腰迅速捡起地上的那把镰刀,双手举起在空中用力晃着。
李珍厉声喊着:“离我远点,不许再往前走,再往前走,我就削了你的脑袋。”
这个傻子望着李珍:“呵呵呵......”满脸可怕的笑。
李珍转身望望四周,王颜的母亲今天没有在门口的茶叶地,可能去了山的那一边。她最讨厌李珍惊恐的大喊大叫,易婉还在沉沉地睡觉,这山间里就她和这傻子两个人。
还好傻子只是站在原地没动,用这里的方言大嗓门说:“你说话的声音像电视机里的播音员!”
李珍举着镰刀,瞪大眼睛,听到他说话反而稍平静一些。想着自己应该多和他周旋几句,这样呆会就有上山过路的人。
李珍:“我好像不认识你!”她冲着傻子喊。
傻子:“我认识你,你是王颜的女朋友。”并顺手从裤兜摸出一包烟,举在空中给李珍看。
李珍:“你要干什么?”
傻子:“看,喜烟,我今早遇见王颜他给我的,王颜结婚的喜烟。”
李珍突然觉得这山里人的面孔真是千奇百怪,相差太大。王颜怎么和这个长相丑陋的傻子打交道呢?
李珍:“你不够抽了,以后尽管跟王颜要就是了。”
傻子:“还是你这外乡人好,说话声音好听,还大方。”他嘴巴向左半边脸抽动了几下,然后侧身挡着风给自己再点了根烟。
看见他点上烟,李珍的心跳平缓了许多。心里想着前几日早上,王颜的父亲天刚亮出门说看到有三头野猪从山上下来,大摇大摆地从门口田间穿过,特意叮嘱早上早起不要在门口走远。她今天虽没有早起却遇到了这个人!
李珍正思索着是野猪可怕,还是这个傻子可怕?这时山里除了风吹动松树林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声,很安静。几分钟后她听到一阵跑动的脚步声,像是四只蹄子的动物在跑,并不是一只,是一群,跑动声音由远及近,剧烈且急促的声响可以判断这动物体型较大或较重,她当时头就懵了,眼前闪现着一群野猪。
她有意识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根截断刚露出地面小木桩上,“咚”的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两手把那把镰刀举在眼前握得更紧。那傻子见她跌坐在地上,受了一惊,扔掉了手里的烟。
李珍双手举着镰刀指着南边的方向,惊恐地大喊:“野猪——野猪——”
傻子并未向李珍靠近一步,而是转身向李珍指着南边传来声音的方向一脚高一脚低奋力跑去。
这时李珍侧身从地上爬起来,提着镰刀快速跑回家。进门转身就在把大门锁上,然后站在一楼的防护窗里听着跑动的声音向房子靠进,她心脏紧张快速地跳动,肚子里的孩子又开始不停地踢打着她。她一手紧紧地搂着肚子,一手紧抓着防护栏杆,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约两三分钟后,两头黑色的大牛,后面跟着三头黄色小牛,向房屋的门前路上跑过来。前面的那两头不是水牛,是大黑牛。高大的样子和陕西人养得秦川牛差不多,它跑起来非常矫健,体型较小的头颅更具有野性,后面那三头小牛也跟着吃力地奔跑着。李珍禁不对自己笑了笑,她不怕牛,从小家里就养牛,自己怎么会联想到野猪呢?这山里人放牛,牛偶尔满山跑是很正常的,后面跟着的傻子喘着粗气还在跑,跑到屋子附近,他向李珍大喊:“莫惊,莫惊,是牛,是牛。”李珍这时注意到傻子走路一瘸一拐,他的腿一条长一条短。她现在觉得傻子笑的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他是在傻笑但笑里没有恶气,没有邪气。于是她从饭桌上拿了包王颜父亲的半包纸烟放到防护窗外的平台上,大声喊道:“这烟你拿走,门口那个水龙头有水。”
这样的叫喊声,牛的奔跑声,吵醒了熟睡的易婉。她从卧室出来,穿着王琦平日那件红色的T恤,和蓝色的短裤。王琦有两套这样的T恤和短裤,这是平时王琦的母亲洗衣晾晒时李珍发现的,原来现在年轻人的情侣装都是这么穿的,一个色一个号,不过这样挺实用的。
易婉和李珍站在窗前望着那个傻子向远处走去,他时不时地回过头张嘴笑着,易婉看着李珍平静的面庞满很是惊讶。
易婉:“李珍姐,你刚才是和那个傻男人在说话吗?他每次见到路过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张嘴大笑,你不怕吗?”
李珍:“刚开始怕,以后就不会怕的。他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可怕,我会学会保护自己的。”她望着屋外的田地回答道。
等易婉洗梳完毕,她们两人坐下来一起吃饭。经过刚才的惊吓,李珍已没有吃饭的胃口,易婉也没有吃多少。
易婉:“李珍姐,你有身孕,吃这点够吗?”
李珍:“ 够了。”
易婉:“王琦的母亲做饭只习惯于自己的口味,炒菜从来都是只放猪油和盐,其它调料放过期她也不会用的。这饭我也吃不习惯,所以昨天来到这里我就主动烧饭,这样我们可以吃得可口些。我在家里从来不烧饭的,可这里住在山上,什么东西男人都可以每日出车带回来,但生的总归要做成熟的,要想自己吃得可口,就必须亲自动手。”
李珍:“谢谢你的提示!”
易婉:“不过,我发现今早有稀饭,这家里一年四季从来都是干饭,为你还是改变了些。我看见厨房里放了桶调和油,不过炒你喜欢吃的酸辣白菜时好像没有洗锅,还有一股猪油味。”
说完,两人相视默默笑了笑。
吃完饭,易婉去收拾洗碗。
易婉:“李珍姐你累了吗?累了你就去躺会,如果不累等我十分钟就好。我们俩可以说会话。”
李珍其实很累,她很想躺一会,但有个人陪她说话,像易婉这样心直言真的女子她很珍惜,所以就在客厅与饭厅里跺着步子等着她。
一小会过后,她们来到家里专门为易婉准备的房间,易婉脱下那身王琦的衣服,穿上了夜里已晾干的自己衣物。开始收拾东西,从房间里一个红色大木箱里往外拿衣服,冬天夏天的都有。里面还有几十张照片和十几封信,易婉把它们摆放在床上。
易婉:“你结婚那天晚上我在这房间里住过。好几个月没来这里了!”
李珍:“我时常想起你!”
易婉:“我把以前的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这些冬天的衣服就扔这儿吧,现在长胖了也穿不成。这几件夏天的带走,都拿走了王琦的母亲会多心的。”
李珍:“你以后不再来这里了?”
易婉:“不来了,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只想收拾一下我以前写给王琦的信件和我们以前出去玩的照片,还有我那两三本对他们家来说无任何价值的书,再就这三件T恤。”
李珍:“决定了,那就走吧!我会想念你的。”
易婉:“你以后在这里生活不要过多操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了。这个家里有女人操心,有男人挣钱,他们的任何议论或问你意见一概都不要参与。如果发生矛盾,千万不要和自己过意不去,不要伤害自己,更不要被他人伤害。你是个会读书的女人,这样的女人都比较聪慧,但也会有着过度的执着,把握好自己,祝愿你生个儿子能武、生个女儿能文!”
李珍:“谢谢你的诚恳提示!”听完这些话,李珍对易婉的离开有着更多的不舍。
易婉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每一封信,每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这些装进一个大的档案袋里,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两手是空空。
李珍惊奇地问她:“你把信和照片呢?”
易婉:“放进厨房灶堂里烧了。那些信是我写的,照片有我以前憧憬的美好,收信的人已不珍惜,憧憬的美好已成了湖水里的泡沫,我不会把这些留给她人来毁掉的。”眼前的这个女子,年龄虽小但对感情的经历和见解已超出李珍的想像。
李珍:“你这样做是对的。”
易婉:“我现在要走了,王琦呆会从山下面的公路过,可以把我带到我家门口。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即使偶尔的想见,这家人也是不允许的,我把自己划出界了。”
李珍:“你们就这样分手了!”
易婉:“我十月份去上海上班,不联系,不交往,自然就断了,对我这初恋的青涩还需要个轰轰烈烈的告别仪式?这岂不是在羞辱自己!”说完她望着屋顶的吸灯发出一阵自我嘲讽的笑声。
李珍:“我送你到下山的路口。”
易婉手提着一个纸袋,装着自己的三件T恤和两本书离开了这里。
易婉在这篇小说里出现的不是最早,却是最先懂得放弃,开始寻找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