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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裂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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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离开琅嬛之前,阿蛮叮嘱她午前必须返回。见到日光的那一刻流萤本能地往琅嬛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子,您千万要等我。
奔至长廊,流萤才意识到问题,开始懊悔。
经过一个夜晚的天翻地覆,如今南宫玦的性命与她还有甚关系?
身体却仍不由自主地拾级而上。
长廊尽处,阿蛮入定般抱膝坐在台阶上,不知等流萤等了多久。流萤视若不见地越过她,径自往药草园里走。阿蛮瞬间仿佛被解了穴,起身追在她身后,“流萤,你回来了!公子睡得不踏实,我知道他一直在等你。”
流萤头也不回,语气尖锐,“他等的是我的真气。”
阿蛮仿佛被流萤的话语钉在原地,忘了迈步。
流萤转过身,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冷笑,“怎么?被我说中要点了?”
阿蛮定定看着她,半晌后,缓缓摇头道:“你的内力恢复了,记忆却没有跟着回来。”
流萤没好气道:“我不知道流萤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知道,世子殿下将我从狼群口中救下,这十多年来教我养我,我在北漠度过迄今为止所有的时光,我的同伴无容和无影在上方城跟北魏军队作战,一个死了,一个至今不知所踪。如今琅嬛和北漠势成水火,你说,我应该站在哪一边?” 连日忧思惊虑,内力损耗又极大,她早已疲累不堪。
阿蛮沉默不语,显然,她也没有答案。
流萤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
“阿蛮,你有没有办法找回我的记忆?”
如果命运是个难以猜透的谜语,她一定要找出这个扑朔迷离的谜底。
到处都是黑暗和寒冷,南宫玦以为自己到了黄泉。疼痛却是一头凶悍的猛兽,不轻易让他从这个世间解脱,将他从冰寒的幽冥之境拖拽出来。
眼前又是寂暗一片,他不知身处何处,身边好似有个人。他动了动唇,有人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气息那样熟悉,那个人在他耳边急急地低语,离开房间片刻后带回一人。来人进屋先是惊恐失声,然后惊喜地扑在床头呼唤他。
这个人应该是阿蛮吧,他迷迷糊糊地想。
那个人对阿蛮交待了几句,又匆匆地走了。
直到阿蛮给他施了一轮针,他才完全苏醒。阿蛮絮絮告诉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仅阿蛮一行未按他定下的计划离开琅嬛,而流萤也错有错着地将他带回这里救治。
“不仅如此,这几日流萤日夜不断地度入真气帮公子抵御寒毒,只是这会儿下山去追……”阿蛮的声音说到此处突然变小,空白了一瞬,又努力岔开话题,“收到了师哥的鸽信,我一直收在你枕边,等你精神好了再读。”
南宫玦却只是垂眸静听,似乎未曾在意,良久之后,开口问道:“其他人现在何处?”
原计划转移去上方城就是为了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阿蛮松了一口气,“青松正在山下守门,他一夜之间突然懂事许多。”
“他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段时间难为他了……”他突然皱眉,“守门不是有方伯么?”
“哦,方伯受了点伤,所以,所以青松去帮忙……”阿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他疑惑地问,“受伤?”
阿蛮慌忙安慰,“别担心,不严重。”见他仍然一脸担忧,又道:“我下去瞧瞧,顺便告诉他们你醒了。”
他一个人留在房中,手指细细摩挲读完了拓跋廷的信。
大魏军队攻克下方城后势如破竹,漠北军队一路退守至王城附近,一切如南宫玦预料,漠北王廷在安北王的率领下已臣服大魏,大魏和漠北签下十年免战契约。青松安排好军中事务,已经在返回雪狱山的路上,约莫大寒之日能到达琅嬛。
捏着鸽信的手无力垂下。
阿蛮怕他担心,不敢细说山下情形,但他知道耶律策澜定然将山谷围成了铁桶。他利用了她的信任,如今她却不得不面对他亲手设下的困局,左右为难。
在安义镇她明明恨极了他,为何还是这般口硬心软,为何没有一走了之?
他不自觉地长叹一声,却隐约捕捉到房内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能如此接近不被他察觉,此人的轻功卓绝。
“流萤?是你吗?”
他不确定地问。
一缕铃声仿佛转瞬即逝的夜风。
他慌乱起来,握着鸽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信笺飘然滑落,他急切地在榻上摸索无果,伸手往地上探寻,突然的咳嗽来得猛然剧烈,虚软的手臂支撑不住,几乎从床榻上栽倒下去。
一双手及时地扶起他。
“……咳咳咳咳……流萤?”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扶他坐回床榻,又捡起信笺塞回他手中。
喘息终于平定下来,“流萤,你都知道了?”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不自觉紧张地捏紧手中的信笺,仿佛一个静待宣判的人。
“这就是你的目的?”
声音依旧冰冷,他听了却心安下来。
至少,她还愿意听他解释。
“漠北觊觎大魏丰饶土地已久,若被耶律策澜攻下上方城,大魏和漠北之战将会无限期拉长,大魏边境乃至长安的百姓难有宁日。战火连年不断,受苦的终归是百姓。经此一役,漠北大伤元气,再无实力侵犯大魏,确保边境十年无虞。我希望在有生之年,了结此事。”
等了这么多年,务求一击必中,他身上的寒疾,不会再给他更多时间了。
“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他终于道出在安义镇守口如瓶的秘密,并非出自对她的信任,而因为成败已然尘埃落定。
流萤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银针再次压住穴位,他又丧失了目力,脸上的神情却迫切地试图捕捉她的反应,她竟然看到了他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助,但他说出口的话语却字字如刀。
“我太了解你,如果在安义镇就知道真相,你会不顾一切跑回琅嬛提醒耶律策澜,没想到你还是为了我——”
流萤一口截断他的话,“不要自以为是!我回琅嬛是为了幻颜草,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幻颜草的的确确在琅嬛。”
“流萤,我知道,你并非喜欢战争杀戮,休战止戈才是你真正的愿望。漠北和大魏边境百姓从此生活安定,就如同我们那日所见的安义镇百姓,难道,你不想吗?”
“我真正的愿望?”流萤冷笑起来,“南宫玦,你别以为了解我!”
她终于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却象铁锤敲打他的心。
南宫玦惨然一笑, “你不必担心。大魏无意占据北漠草原,免战契约达成,大魏军队就会退守上方城。拓跋廷已经答应我,耶律策澜还是漠北世子,至于你……当然仍是世子妃……”
“我的将来,什么时候要你安排?”流萤的语气尖锐如匕首。
“流萤,我知道,你会恨我。”他哑声道。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我连记都记不住的人,为什么要去恨?”她说道,“阿蛮告诉我,我就是公子的流萤,我却怎么也想不起。现在看来,找回记忆不过庸人自扰罢了。”
脆弱的心脏终于被铁锤击破,钝痛着的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剧痛从心脏向外迅速扩张,他颓然摔在榻上。
一双手托起他,那双手摇晃着他,慌乱叫喊着,但他什么也听不清,耳边只余长长的鸣音。他想摸摸她的脸安慰她,四肢百骸却冻僵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唯剩薄唇无声地翕张,“流萤……别怕。”
边境免战契约既定,他大愿已成。
斩魂牵魄全部寻回,他再无亏欠。
甚至离开之前还能再亲眼见一见她,他已经了无遗憾。
他感到一只手贴住他后心,一股真气急切莽撞地冲进他身体,却又起伏不定,时断时续。
这一定是流萤。
没想到几日下来她早已内力干涸,无以为继,再这般勉力而为恐怕连她自己都要走火入魔。
他想提醒她不必费力。那股杂乱无章的真气却仿佛肆虐的寒风,所到之处无不掀起怒涛般翻腾的疼痛,强撑的意识终于渐渐涣散。
昏沉中各种各样的念头萦绕脑际。
何必耗费她的真气续命,反正他已是将死之人。
忘掉关于他的一切。
也许,这样是对她最好的……
再次睁开眼,眼前依旧黑寂一片。不知此时是白日还是黑夜,他不由苦笑。
他叫了声人,房内无人应答。
他支起身体,掀开锦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开房门,灌鼻的寒凉的空气呛得他差点透不过气。脚步虚软无力,他勉强走到药草园,扶住一棵树微微喘息,听到林中有人。
他耳力向来极佳,林间两人对话清晰如在耳边。
“无音,那个驼背老头不见了。”
“不见了?你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真不见了,我找遍全营影子也没有。最后有个传令兵报告殿下今日回帐之前先去见了那个驼背老头,之后老头就不见了。”
流萤沉吟一下,“我知道了。你即刻带殿下启程,这天怕是马上要降大雪,万一雪大封山,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成。”
无踪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起来,“什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殿下发现少了你,怎会答应启程?”
流萤安慰他,“我点了他的天玄穴,不到明日的这个时辰他不会苏醒。殿下醒后问起我,你便说安排我在行队末尾断后,到时找不着就是我偷偷离队,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你且劝住殿下,我过几日自然会追上大队。”
无踪很烦躁,“逗留琅嬛多这几日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跟阿蛮商量好了,她会治疗我的失魂症,到时候我的记忆就可以全部恢复了。”
无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惧怕,“为什么要恢复记忆?殿下,殿下他对您还不够好吗?”
“殿下这次的打击太大……如果恢复了记忆,我也许……就能安心陪在殿下身边了。”
无踪大骇,“难道,难道琅嬛还有什么你舍不下的么?”
流萤安静了很久。
“是的。”她终于承认,“今日你也瞧见殿下头疾发作越来越严重了。阿蛮上次说过,若要灵药,唯一的希望是等到大寒这日。再过两日便是大寒,即使希望渺茫,我也不愿放弃,过了大寒,我自会去找殿下……”
后面流萤说了什么,他再听不见,耳朵里嗡嗡作响,踉跄着逃走。
从药草园到房间的距离竟然这样遥远,他在台阶上摔了一下,又被门槛绊倒,想扶一下屏风,却伸手抓了个空,挣扎着冲到房内,抬手试图抓住什么来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嘶”一声,帐幔应声而落,如同他裂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