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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牢 这个男人不 ...

  •   耶律策澜跌跌撞撞走在林中。天地间流窜的风仿佛窃窃的嘲弄,刮在脸上都是一记记耻笑。天色渐渐发白,空气却愈发寒重,冷空气仿佛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喉咙,迫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手臂上潦草包扎的绑布不知在何处被剐破,伤口又渗出血来。失血带来的晕眩令他更加不辨方向,额上太阳穴也开始隐隐突跳。
      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
      前方依稀飘来一声声呼喊,“殿下,殿下!”
      耶律策澜想加快脚步,脚底一个踉跄,差点踩空滚下陡坡。他背倚一株大树支住身体,曲指在唇间发出哨声。
      几个士兵迅速朝他的方向奔过来。
      率先奔至的士兵跪下道:“营中不见殿下,无踪大人令我等来寻。”
      耶律策澜平稳了喘息,点头道:“随我回营。”
      他平时治军威严冷漠,一众小兵见他脚步虚浮也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前后簇拥,小心带路。行至半路,耶律策澜忽然问:“琅嬛医阁那个驼背老头关在哪里?带我去瞧瞧。”
      耶律策澜踏步入内,这是临时放置粮草兵器的帐篷,中间空地上躺着一个人,口塞破布,双手反绑捆在弓起的背后,活象一只虾米,正是方伯。方伯一见人进来,一通扑棱捯饬,楞是撑起一个老狗看门的姿势坐在地上,一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耶律策澜。
      “怎么回事?”
      “世子妃命我们一日三餐不可短少了分量。”
      见耶律策澜盯着地上的粥饭,守卫惴惴不安地解释。
      “好!很好!连他手下的人都要护着——”耶律策澜恨声道,揉了揉愈来愈痛的额头,丢出一块令牌,“去,把不死骑叫过来。”
      不死骑,顾名思义,长途奔袭,不死之兵。
      这是一支耶律策澜参与漠北兵政后建立的亲信部队。部队并无明确编制,成员鱼龙混杂在普通队伍中,平日和普通士兵正常作息操练,只有见到召集令牌,不死骑才现身领命。
      半柱香后,十名不死骑结集完毕。耶律策澜环视站成一圈的不死骑,沉声道:“今晚大队会拔营回漠北,你等留下,有更重要的任务。”
      耶律策澜话音很低,但足够近在咫尺的方伯听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他顿时目眦欲裂,脸上青筋爆起,两手两脚扭动得象岸上搁浅的鱼,“呜呜呜呜”,骂人的话硬生生被堵在喉咙口,恨不得将满嘴的破布咬烂。
      “看好喽,别让这老东西自尽!”
      耶律策澜掀了掀眼皮,深褐色眸底全是风雨欲来的杀气。

      大帐之内,流萤和无踪眼看天色渐渐发亮,寻人的士兵派出去已经近二个时辰。无踪越来越焦虑,绕着炉火转成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再跟流萤确认,“无音,殿下当真已经出了琅嬛?”
      流萤默然不语,坐在炉边盯着火焰怔怔发呆。
      无踪跺脚道:“究竟你和殿下怎么了?!”
      突然,外头嘈杂四起,“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无踪闻声精神一振,风风火火抢步出帐。流萤下意识要跟着起身,眼前闪现他离开前最后的眼神,脚步顿滞。
      帐帘掀开,无踪和一个士兵搀扶着耶律策澜进来,“殿下头疾发作了。”
      听见这话流萤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过去,士兵识趣地退了出去。
      耶律策澜低垂着头,露出的前额挂着汗珠,大约是痛得紧了,任凭身边的人架着往里走,模模糊糊觉得一边换了个柔软纤薄的肩膀。他抬起头,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映入眼中,黯然的眼眸里瞬间绽放出光来,“你来了,我以为——”
      流萤触上他的目光,闪烁避开,愧疚轻声道:“我怎能不来?你的手臂——”
      “殿下手臂受伤了!” 无踪夸张大叫的嗓音盖过了流萤。
      他瞪着自己的手掌,这手刚才架着耶律策澜,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耶律策澜和流萤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迅速分开目光,耶律策澜掩饰地轻咳一声,语气无可奈何,“天太黑,不小心跌进猎户的陷阱。”
      无踪嘟囔:“这些猎户怎么挖的坑,抓不住野兽,倒把人伤得这么严重……”
      耶律策澜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尴尬。
      流萤岔开话题,“不是说头疾犯了,还是先扶殿下躺下休息吧。”
      于是两人将耶律策澜扶至榻边。耶律策澜也真是累了,撑了大半夜的神经这会儿才放松下来,一头躺倒在榻上。
      无踪查看耶律策澜手臂,皱眉道:“这伤口得重新处理,眼下没有随军医师,万一伤势恶化——”
      耶律策澜忍住头痛带来的晕眩,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文牒,递给无踪,“我们今晚就离开琅嬛,往南入梁国再折返漠北。”
      无踪惊愕地接过,等看清文牒上的字,开怀大笑道:“取道南梁,出其不意,绝处逢生,妙啊!殿下您从哪儿弄到的这本通关文牒?”
      “回头再细说。”耶律策澜无心解释,转头看向一直不出声的流萤,解释道:“漠北情势紧急——”
      正在蹲身给他脱靴的流萤纤背陡然僵硬,打断他要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耶律策澜抬眼无声询问无踪。无踪神色复杂,一声不敢出。
      他只得急切追问,“无音,你都知道了?”
      “嗯。”
      耶律策澜心中仿佛有块巨石坠下去。
      无踪干咳一声,“我去找伤药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得赶紧逃开这是非之地。
      帐内静得可怕。
      柴火的爆裂声仿佛打在耶律策澜的太阳穴上。
      用蛛尾蛇毒确证南宫玦藏身在琅嬛之后,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一听说拓跋廷离开上方城的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明面上为了幻颜草和北境密藏,心底还有个不愿诉诸于口的心思,他要南宫玦彻底消失!
      而且,无声无息地消失!
      上方城大战后,流萤丧失神志,举止癫狂。耶律策澜无奈之下听从太医建议,封印她七成功力。甚至在封印功力的过程中,他也被那股邪寒所伤,落下头疾之症。流萤昏迷了整整半个月,苏醒之后,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唯独,抹去了所有关于南宫玦的记忆。
      仿佛,南宫玦这个人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一般。
      太医解释,这种选择性失魂症,因为内心不能承受真实的痛苦,被她记忆丢失的那个人,正是她心中症结所在。
      甚至,她忘了流萤这个名字。
      封印功力后流萤意外地重拾幼时的记忆,“流萤”这个名字她却再没有想起。
      难道因为,“流萤”也是南宫玦唤她的名字?
      流萤的这个变化,耶律策澜又惊又喜。惊的是,南宫玦在她心中竟然如此之重!喜的是,流萤仍旧是他的无音,依然当他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命运既然给了他耶律策澜再一次机会,这回他一定要把她牢牢地,紧紧地,留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他怕,他怕沉寂的记忆如同埋藏水底的石块,总有一天水落石出,他的无音又变成流萤。
      流萤似乎并不知晓琅嬛山顶的公子是南宫玦,他不敢让她听见南宫玦这个名字。他原计划趁流萤离开琅嬛,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南宫玦。没想到流萤突然半路折返,他只好只围不攻,徐徐图之。
      他这般煞费苦心,只为流萤相信,他来琅嬛的目的是幻颜草和北境密藏,南宫玦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而今夜发生的一切,他苦心经营的表象如同那副被斩魂刺穿的屏风,一个呼之欲出的人,横亘在二人之间。
      “无音,我……”耶律策澜心虚地开口打破沉默。
      “我都知道了。北魏军师利用我漠北世子妃的身份,引诱殿下身犯险境,如今北漠政局风雨飘摇,千钧一发。那个南宫玦真实身份是北魏军师,我之前也并不知晓……”流萤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在知悉实情之后,她却仍然隐瞒了南宫玦的存在。
      她勉强说下去,“……终究是我连累了殿下。”
      “但是,殿下既然早知琅嬛是北魏军师所在之地,为何不提醒我?还有蛛尾蛇毒,为何殿下对那个南宫玦如此了解?还有,我听说,四年前他也在上方城——”
      她迟疑地问出心底的疑问,“南宫玦,他为何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耶律策澜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膨胀鼓起,汩汩的热血在血管里狼奔豕突。他迫切需要凿开自己的脑壳,让一腔无路可走的热血可以痛快奔流,血肉之间腾出一些罅隙得以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攥起拳头猛击头部,流萤尖叫一声,努力按住他胡乱捶打的手臂,“殿下,您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耶律策澜象头发狂的野兽,“我要杀了那个人!我不许你留在琅嬛!听到没有!”
      无踪正端水盆和药膏进帐,见这情形赶紧放下手上东西,冲过来协助流萤控制住耶律策澜挣扎的双臂。流萤趁机点了耶律策澜的穴位,耶律策澜身体顿时象失了线的木偶,垂软下来。
      无踪放倒他在榻上,飞快伸指探了下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糟糕,殿下脉象紊乱急促,再这样下去,怕更要伤了身体。”
      四年来耶律策澜的头疾发作愈来愈频繁,便是精力神思一点点被蚕食的缘故。
      无踪急道:“这可怎么办?”
      平日里耶律策澜头疾发作,都有太医用针灸缓解痛苦。
      流萤脑中灵光一现,“阿蛮那日给你的药呢?”
      无踪闻言从怀中掏出药瓶要递给流萤,陡然想起什么,动作僵在半空,手又缩回去半寸,“那个阿蛮,信得过吗?”
      耶律策澜如今境地全拜琅嬛所赐,阿蛮是琅嬛的人,他实在不敢轻信。
      流萤哪会不知他顾虑,只是她心中已经拿定主意,眼疾手快掰开他攥在手心的药瓶 ,倒出一枚药丸给耶律策澜服下。
      “无音你——”
      “阿蛮不会用医术害人。” 流萤笃定道。
      一炷香后,耶律策澜的脉象果然渐渐平和下来,无踪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原处。
      流萤剪开耶律策澜的衣袖,他的手臂经过方才那场混乱,更是一片血污,触目惊心。流萤润湿了布巾为他冲洗净伤口,仔细敷上药膏,开始包扎。
      耶律策澜口中喃喃低语,“小音,不准放手……”
      流萤怔了怔,目光移到他脸上,虽然闭着眼,坚毅的眉目仍然依稀保留少年的轮廓。
      “嗯。”
      这是她和耶律策澜第一次在雪原上的对话。
      最后一匹野狼猎杀殆尽,他无意抹去满脸的血污,转身准备上马离开。
      脚步却被绊住了,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揪住他的衣摆,刚刚丧母的女孩仰头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他继续大踏步往前走,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步子太大,她几乎被拖着滚过雪地,却死命不放手。
      他跨上马背,身上的女孩象个挂件在半空甩了个小圈,垂在他马踏的脚边,仍然没松手。
      他低头看地上的她,皱了皱眉。
      “剑。”他命令。
      属下立时呈上一把剑。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只要这剑落下,小女孩的双手就将永远地离开她的身体。
      小女孩似乎并不知危险离自己多近,两颗眸子如两团星火,执拗热切地望着他。
      “哐当”一声,剑落在雪地,一只长臂托她上马背,稳稳放在他的胸前。
      后颈扑来他呼吸的热气,耳边响起他近乎哀求的痛苦声音,“小音,不准放手……”
      瞬间两人莫名其妙地易地而处,虽然她不懂为何前一刻还盛气凌人的他突然央求于她,但是真心实意地用力点点头,“嗯。”
      一晃十多年,她成为他身边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她深深了解,这个男人不敢为人道的弱点,就是他绝对不能沦为弱者……

      无踪在旁边暗觑她脸色,试探地问,“无音,你会跟我们一起走的,是吧?”
      包扎完毕,流萤浸双掌入盆净手,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口气,“那是自然。”
      无踪喜出望外,“太好了,我们陪殿下一起回去!我先去安排启程事务。”
      帐帘被掀开又垂落,一线刺目的日光转瞬即逝。流萤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脑中轰然如雷滚过,丢下擦手布巾,匆匆冲出账外。
      无踪只觉一个人影从背后一晃而过,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气急败坏地大叫,“殿下刚才的命令你没听见?你跟我们一起,非走不可。”
      “我去去就来,你记住把琅嬛的方伯送回来——”
      还没等无踪编排出什么狠话,流萤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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