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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问 斩魂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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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夜的山谷寒冷难耐,营帐门口放哨的小兵迷迷糊糊中不自觉地往篝火旁边靠,一边揉着惺忪睡眼,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悄悄走近营帐。
全身的瞌睡虫登时被吓到了九霄云外,手还来不及摸上腰间的佩刀, “扑扑”身上被几颗石子打中,瞬间动弹不得,未出口的惊呼也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越来越近,目光中的惊恐却渐渐被疑惑取代。
来人脚步如风,伸手撩开帐帘。
营帐不大,一眼即看尽全部。帐内中央取暖的炉火呲舔悬于上方的水壶,在寂静的空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叠放齐整,丝毫不乱,完全没有用过的痕迹。门口案几上一人面庞朝下趴着伏睡,长手长脚象只挤在角落的蜘蛛。
案几上散落着一壶二杯,来人执起其中一杯在鼻端轻嗅,眸光骤凝。她在那人身边坐下,提鸭子般提起他软绵绵的后颈,手掌为刀在他肩膀处重劈数下,又将他丢回桌上,静静在一旁等待。
片刻之后,那人悠悠醒转,“酒……殿下,莫要发愁,我陪你喝……”伸手便去拿酒壶。
一只手捷足先登,按住了酒壶。
那人这才发觉身边坐着个人,发直的目光呆呆地瞪了半晌,开心地笑起来,“无音,你怎么在这里……你终于肯下山来了,殿下一定很高兴,咦,殿下人呢?”他开始左顾右盼地寻人。
流萤冷冷看他发酒疯, “无踪,你忘了跟我发誓绝不泄露进入琅嬛的方法?”
“我未曾泄露一个字——”无踪无辜地辩解,低头看见桌上的酒杯,目光象被烫了一下,“酒?我喝酒了?”
他虽然长得拔地参天,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一杯倒”,只要一杯酒下肚,肠子就变成了不打弯的竹筒,问什么答什么。
“对。”流萤抑住怒气,“现在想起来了吗?”
无踪迟钝地盯着眼前两个空酒杯,思前想后,脑中仍一片茫然。
流萤掂起一只酒杯,轻晃杯底清浅的余酒, “你记不清楚,让我来帮你回想。你和殿下二人喝酒解闷,你本就不耐酒性,更何况这酒里还下了迷药。果不其然,你将进入琅嬛的方法和盘托出,殿下待你醉倒,用你所言的方法顺利打开琅嬛大门,恰巧青松打盹,又按你的说法寻到飞虎爪,登上山顶。殿下行动有效,目的明确,他就是冲着公子去的。这不奇怪,他从你口中得知还有一人在山顶,而这个人很可能是北魏军师。”
流萤眼前闪过方才千钧一发的情景,心中余悸犹存。
“今晚发生的一切倒是提醒我一件事,一件一直被我忽略的事——”她目光灼灼,“从一开始你怎知琅嬛里面还有公子?我记得清清楚楚,从未跟你提起过。”
那日她驾车回到山脚,无踪惊愕之下脱口而出那句“让你和南宫玦一起离开”。流萤当日只是好奇南宫玦这个名字,不曾深究无踪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他却似乎预先知晓她车内有人,帮助她在耶律策澜面前遮掩隐瞒,甚至在见到车里的南宫玦的那一刻也丝毫没有意外的反应。
无踪被问得猝不及防,含糊推脱,“我何曾知晓……你想……想多了……”
流萤不给他狡辩的余地,从怀中掏出当日送到客栈的信,抖开念道:“不必再回琅嬛,你们继续南行——你们?”她缓缓问道。
再无法回避流萤的质问,“咳,就是那个……那个……蛛尾蛇毒……”
“什么意思?”流萤不解。
“我和殿下用蛛尾蛇毒试出了南宫玦的身份。” 无踪咬牙道。
流萤全身一震,“你是说,上次雪狱镇村民所中的蛛尾蛇毒,其实是你们下毒?”
无踪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目光,无声地点点头。
流萤仍存一丝疑惑,“但是,你和殿下哪里来的蛛尾蛇毒?”
无踪摇头道:“这个我也不甚清楚,殿下只是说他在几年前因缘际会得了一些,一直放在身边,正好派上用场。”
“蛛尾蛇为无岸岛独有。”——流萤耳边回响起阿蛮的话语。
雪狱镇远离海岸,不可能及时得到新鲜的蛛尾蛇血解毒,世上能解蛛尾蛇毒的唯有公子一人……如果村民蛇毒被解,安然无恙,就证明南宫玦藏身在琅嬛。
居然如此!难怪方伯囚禁她避免透露消息给公子!难怪阿蛮徘徊在医德和救人之间难以决断!
村民们中毒的惨状历历在目,流萤难以置信:“你们竟然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不惜伤害无辜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公子……那个南宫玦……如果他并非在琅嬛,那会有多少人枉死?”
“我也劝过殿下,殿下却非常笃定南宫玦藏身于此,他还说要是事情闹大了,雪狱镇隶属北魏上方城管辖,北魏朝廷会派驻守上方城的拓跋廷救援疫情,南宫玦作为拓跋廷的幕僚定然无法置身事外,总之不管南宫玦出不出手,最终必然能逼他现身。”
听到此话,流萤心底升起一个疑问:如果中毒的是北漠牧民,公子会不会坐视不理?几乎同一瞬她就有了答案:不会。在琅嬛大半年,她亲眼见琅嬛对于三国百姓一视同仁,无不尽心医治帮助。想到此处,她又气又愧,“琅嬛心怀百姓,却被你们利用为掣肘——”
“心怀百姓?”无踪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冷笑几声, “你怎么没想过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的把戏?”
流萤怔了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无踪苦笑,“你的那位好公子,他从一开始就利用你在琅嬛的事实吸引殿下的注意力,又散发假消息诱导殿下对战情局势错误估计,这几日坏消息不断传来,殿下急得焦头烂额,不停追问我如何才能上琅嬛,我知道他恨不得去杀了南宫玦,我对天发誓,琅嬛的秘密我可是半分也没有透露给殿下,我这日日天人交战,殿下那更不用提了,如今,如今殿下已经山穷水尽,没有退路了。”
流萤越听越糊涂,“无踪,你到底说什么?”
“喏,这几日传来的军报,你一看便知。”他手指几步外的书案,上面乱七八糟摞堆着几沓军报。
流萤走过去拣起一张,才读几行字,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无踪,捏着军报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无踪肯定地点头。
流萤又慌乱地抓起其余军报,越看越心惊,“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她喃喃自语,手指无力地松开,军报如一片片飘零的落叶。
无踪闷了数日终于一吐胸中怨气,犹自絮絮叨叨诉苦,“琅嬛山顶的那位和殿下的关系,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总之如果你不可一错再错,不可再一意孤行,无音,殿下可是为了你才亲临险境,走到今日这一步的呀!”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疑惑地望向账外,“你说殿下已经出了琅嬛?为何还不见他人?”
山谷外的一处密林停了一辆异常华美的四驾马车,百步之内数十条暗影来回穿梭,无声戒备。
车厢内部相当宽阔,矮桌上红泥炉火上温着一壶酒,隔开对峙的二人。车中香暖醺人的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微妙的杀机。酒壶被一双蔻丹从沸腾的水中提出,透明的酒液缓缓从修长的壶嘴注入两只高脚青瓷酒盏,酒香瞬间弥漫充斥整个空间。
柔荑掂起一杯,酒盏在即将触到那一点朱唇时若有所思般顿了一顿, “若不是本公主赶巧路过琅嬛,岂不错过一出好戏?”
对面的人闭目不语。
流转的眼波上下打量对面沉默的人。一贯淡定威严的漠北世子坐得笔直,竭力维持着镇定,额上遍布的冷汗却出卖了他,显示他正忍受极度痛苦。一袭黑色的夜行衣右臂上骇然地插着一把剑,整只衣袖被血浸透,失血的指尖已经惨白。
“让我来猜一猜,南宫玦不用剑,伤你的人必定另有其人——”
“皮肉之伤而已。”耶律策澜制止她。
女子朝着耶律策澜仍在淌血的手臂努了努嘴,“再不把剑拔出,世子这只手臂怕是就要报废了。”
耶律策澜不用看伤处他也知剑穿透手臂,更要命的是剑刃贴着骨头插入,拔剑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筋骨。他不敢睁开眼,仿佛一睁眼方才那一幕又会重演。
不敢相信,她居然又为了南宫玦,将刀锋对向他。
女子捂嘴逸出几声轻笑,“耶律策澜,这回你跟头栽大了……”
耶律策澜 哼了一声,“琅嬛不过是个空架子,我今晚就让琅嬛寸草不生!”
“然后呢?”明媚的眼波横他一眼,“在琅嬛等着拓跋廷杀回马枪过来为他的师弟南宫玦报仇?”
耶律策澜倏然睁开眼皮,“萧若雪,你知道些什么?”
见耶律策澜有所反应,萧若雪心情极好,“上方城和漠北战况,我知道的比你只多不少。我知道拓跋廷回长安伺疾的消息,其实是南宫玦刻意造成北魏边境防守空虚的假象。我还知道南宫玦隐居琅嬛,你的世子妃居然也误打误撞进了琅嬛,这令你寝食难安,大意之下兵行险着深入北魏地界。我不仅知道下方城乃至往北千里之地已经悉数被北魏军队扫平,如今北魏兵临漠北王城下。我更知道你们漠北那些个贪生怕死的部落早已推举了安北王,全权负责向北魏主帅拓跋廷协商议和条款,至于战前叛逃敌国的漠北世子耶律策澜——人人得而诛之。”啜饮一口手中酒,她悠然瞧着耶律策澜,“结论就是一句话——你已经成为漠北王廷的弃子。”
耶律策澜觉得自己在这双带刺的美目下渐渐变得透明,冷道:“公主千里迢迢赶来琅嬛,该不会仅仅为了看在下的笑话?”
“世子别不识好人心,”萧若雪莞尔一笑,放下酒杯,“正相反,本公主特特赶来为世子指明一条生路。” 说着,两根纤指将桌上剩下的酒杯推向对面。
耶律策澜颇为意外,“这话什么意思?”
“你如今四面楚歌,唯一的出路便是借道我大梁折返漠北——”她自袖中取出一物,向耶律策澜一掷,桌面上多了一本鎏金文牒,“此乃大梁千机阁阁主独有,大梁沿途关卡城镇见此通关文牒,一律开关放人,畅通无阻。”
耶律策澜猜不透她的心思,直接问道:“萧若雪,你到底想要什么?”
檀口轻启,吐出三个字:“南宫玦。”
耶律策澜怔了一刻,继而哑笑道:“差点忘了,公主和南宫玦还有一段婚约,只是南宫玦早在四年前就已宣布婚约作废,想不到公主还惦记着……”
蕴着笑意的眸光森冷下来,“想要文牒,就留下南宫玦,安安静静离开琅嬛琅嬛。至于我拿了南宫玦作何用,轮不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耶律策澜清楚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琅嬛隶属魏界,往东自是魏境,往西漠北与北魏交境线已被魏军团团围住,无异于自投罗网。南下从南梁乌耳城取道回漠北倒是个横空出世的方案。只要能安全回到漠北王廷,他自有和安北王周旋的办法。
此行原是十分的把握将南宫玦困成笼中鸟,不料却是自己投入了天罗地网。今日之前他还一筹莫展,没想到萧若雪的到来竟然帮他破了死局。
耶律策澜突然大笑起来,“琅嬛我不会再去,既然公主给我这个面子,我提个醒,南宫玦已经濒死之态,公主一腔深情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线微不可查的情绪划过萧若雪的面庞。
耶律策澜伸臂欲收起文牒。
“且慢——”萧若雪按住文牒。
“怎么——想反悔?”
“你这头接了我的文牒,一转身就上琅嬛未必不可能,你这不才从琅嬛出来?”她略一沉吟,仿佛临时起意, “为表诚意,留下你身上这把剑。”
耶律策澜怒极拍案,“你欺人太甚!”震动牵扯臂伤,痛得他脸色雪上加霜。
笑意又回到萧若雪脸上,“一本通关文牒换几百条人命,我怎么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我已经答应不再上琅嬛!”
萧若雪笑靥如花,“我既要找南宫玦叙旧,总得送份见面礼,这把剑正合适。”
勉强抑住手臂撕裂的痛楚,耶律策澜极不情愿地低头看向刺在他血肉里的斩魂。
这把名动天下的宝剑与生俱来镌刻着南宫世家的名字。
四年前将她从尸山血海里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剑柄。四年来,她把这剑看得跟命一样。
斩魂就是他的眼中刺。
可笑的是如今成了他的肉中钉!
萧若雪提醒,“耶律策澜,你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拓跋廷办妥归降议和诸事,随时带着千军万马出现在琅嬛。”
他一把抓过酒杯,仰脖灌入口中,美酒入喉都是苦涩的滋味。
“世人对斩魂趋之若鹜——” 手掌握上斩魂剑柄,“在我眼里,不过一块破铜烂铁!”言毕,他刷一下拔出臂上的剑,“哐当”一声掷在桌上,被剑锋带出的鲜血迸溅出触目惊心的恨意。
晨曦剪出山林的模糊轮廓。
萧若雪的贴身女婢湘灵掀帘入马车,禀道:“暗卫回报,漠北世子离开树林后径直回了谷中营地,并无异样。”
萧若雪专注地擦拭手中的斩魂,轻哼一声,“谅他不敢翻出什么花样。”
宝剑血污尽去,光芒毕现,映得马车内都亮了几分。
湘灵识机道:“贺喜公主寻得斩魂。”
“看来耶律策澜也并不知道斩魂的奥秘,否则——他哪还需要我的过关文牒,”蔻丹正触到剑身上的斩魂二字,“斩魂在手,神佛让路,妖魔俯首,千军万马视等闲。”
湘灵瞪大眼睛,“这剑……居然有这般大威力?”
“二十三年前,大梁盛景公主赤海一战击溃北魏五十万大军,据说就是凭靠斩魂的盖世之力。赤海大胜,我大梁国祚得以绵延昌荣。这些年父皇一直命我追查斩魂的下落,正是看中这把神兵可改变我大梁命运,不过,”萧若雪突然叹一口气,“世上人只知斩魂是把好剑,了解斩魂神秘威力的人寥寥无几,更勿论施展斩魂威力的方法。只可惜盛景公主已经仙逝多年,我如今虽然得到斩魂,也不知如何运用,等于找到了门却没有开门的钥匙,依旧不得其门而入……”
“驸马爷知道么?……我,我是说……公主饶命!”湘灵听得入神,一时嘴快,自知犯了大忌,立时扑通跪下。
“起来吧。”萧若雪不轻不重瞥她一眼,“南宫玦,他必然知道。四年前上方城血战便是明证。”
或许因为得了神兵斩魂,主子居然破天荒没有深究,湘灵悄悄舒了一口气,起身后讨好地问,“公主,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斩魂剑尖挑起窗帘一角,萧若雪望着笼罩在晨曦中的山林,笑得别有深意,“原来这就是琅嬛,初来乍到,湘灵,去送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