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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惊变 咫尺之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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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床榻上的人苍白得近乎透明,流萤握着他冰凉的手。这三日来两掌相连,几乎不曾间断,丝丝缕缕的真气通过手掌注入这具冰凉的躯体。
偶尔他的脉息阻顿,这种时候她就托起他的上半身,手掌贴住他后心送出真气,传入他五脏六腑,化为川流不息的暖流,直到凝滞的血流又重新流动起来。
阿蛮仍在日夜研究医案,苦寻更有效的治疗方法。青松除了准备饮食汤药之外其余时间都留在山下放哨,所以流萤不得不包办了所有近身照顾。每日三大碗黑乎乎的药汁是个大工程,诸葛公子全无意识,她只能用小匙极少量地喂,饶是如此,漏出来的比吃下去的多得多。
更多时候,她趴在榻边,久久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不过睡着了,平和安静,就象平日一样。
他一定会醒的。
流萤侧过头,从半掩窗户透进的月色判断,夜色已近戌时。戌时气血通行心经,阿蛮叮嘱她这个时间段不必输送真气,有利于诸葛公子自身心脉经络自主修复。
流萤利用这个时辰搜索北境密藏的线索。三日来,她和无踪探寻了琅嬛药阁的二层和三层,除了那个豹头箭阵,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而那个箭阵竟然和乌耳城外密林的阵法如出一辙,只是缩小了的局部。流萤凭着上回独闯密林的记忆,有惊无险地带着无踪穿过箭阵。后面现出一道狭窄的石阶,两人行到尽处,推开最后的石墙,不由大吃一惊——两人不知不觉居然绕回来诸葛公子的卧室。
“原来是个收取鸽信的隐秘通道。”无踪摸着鼻子笑道,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流萤神思不属。
虽然早有怀疑,现今却彻底证实,那日将她从箭阵推开的人果真是他!
自从阿蛮澄清诸葛公子对于幻颜草一事也是始终蒙在鼓里,流萤心中对他的恼恨就已冰消雪融,反倒添了说不清的歉疚,所以三日来不管无踪如何劝说她下山回营,她都只是推脱留在琅嬛更有利于寻找北境密藏。可怜无踪费尽唇舌,讲得口干舌燥,演说风格从苦口婆心渐渐转变成暴跳如雷。
只是,北境密藏若果真在琅嬛,诸葛公子又会和北境密藏有什么关联?
流萤有些不敢往下想。
收回目光,落在腕间的两枚铃铛上,金链穿过铃铛里面的铃舌,只在牵动的时候才发出脆响。金链细若丝绦,纤滑光润,看得出并非新近打造。流萤想起那日头一回瞧见两枚铃铛,公子和方伯恰巧从密室出来……
思及此处,将他的手塞进被中,又仔细掖好被角,悄悄出房来。
墙上的藤蔓虽然藤枯叶黄,残留的藤条仍然掩盖了大部分墙体。流萤凝神回想青松开密门的情形,在靠近石壁的墙角从上一点点往下摸索,果然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条,用力一按,墙面旋开一扇小门。
那日公子在狭室里等她,里面预先点了油灯。此时漆黑不见五指,流萤拿出备用的火折子点燃,回头将门推回原位。
狭室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中间的石桌石凳收去了棋盘,空无一物。流萤打着火折子往狭室深处走去,不过几丈,立在那两扇石门前。
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钥孔,流萤伸指试探形状深浅,难怪第一眼她便觉得形状大小似曾见过,只是当初她只见过一个铃铛,哪曾想过世上还有一枚完全相同的铃铛。她迅速解下手上铃铛,一左一右分别嵌入两个钥孔,果然严丝合缝。
“咔嚓!”静谧之中一点声响都极大,似乎铃铛触动了什么机关,隔着石门听到里面轰隆隆一阵铁链拖动的声响,片刻后又归于寂静。
流萤又推了推石门,这回两门竟然徐徐打开。
相比外间的狭室,这是一间真正的石室,头顶地面四壁皆为岩石所砌。石室极小,左右来回不过数步,是以流萤一眼便瞧见石室中央地上插着的斩魂,剑刃光华流转,在昏暗的火光下发出幽迷的光芒。
手掌握上剑柄,用力一拔,斩魂竟然纹丝不动。
流萤惊愕之后细看斩魂,三分之二的剑身没入了石缝,看似随意插入地面,缝口却齐整合贴,宛如剑鞘一般包裹着斩魂,甚至连一道裂缝也没有。石面上似乎有些字,流萤忙将火折子凑近。
“初雪绝不欺瞒南宫之瀚,若违誓言,终生不见天日!”用剑一笔一划刻出,字迹青涩娟秀,淡化了毒誓字面的狠戾之意,倒像孩童的戏谑之言。初雪,南宫之瀚……流萤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不期然回想起方伯曾说斩魂非她之物,难道斩魂的主人是初雪?还是南宫之瀚?
再度握剑,这一次她用了全部内力,“铮然”一声,剑锋出穴,似乎是一瞬的错觉,腕间的铃铛跟着微微颤动。
握剑在手,不由目眩神迷,恍惚之中她仿佛跌入一个幻境,耳畔响起女孩清脆的声音,“南宫玦,我想无岸岛了……”居然是她自己的声音!
一个深沉的男声温柔回应她,“好,我们回家。”
微不可察的颤铃声渐止,一切的声音也仿佛风过雨停,杳不可闻。
流萤心神回复,环视石室,方才的对话那般真切,仿佛就发生在这方石室。
莫不是她从前来过此处?
外面有极轻微的响动,流萤知道无踪上山来了。二人约好每日戌时在廊顶见面,这几日流萤教了他开门方法,另外又从长廊处垂下飞虎爪,无踪便可自行上山。
流萤吹灭火折子,提剑出了石室。
脚步在活门前滞住。上回青松言辞间透露此处为公子极为私密之所,让无踪知晓似乎有些不妥。若此时开门出去,无疑曝露石室;若不出去,无踪在外头等不到她,也必定着急。一时之间,流萤拿不定主意。
来人脚步极轻,却是往活门方向过来。
流萤心下诧异,透过活门上的气孔往外看。
月大如盘,月光照在地面皑皑白雪上,天地交相辉映得亮似白昼。
来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矫健,但绝不是无踪。无踪身高九尺,他自小身高异于常人,因此特地求了师傅传授他“千里无踪”的绝招。无音的轻功讲究一个“轻”字诀,落地无音,踏雪无痕;而无踪的功夫求的是“快”,遁身无形,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叫对手看清记下他的身材样貌。
那人走至墙边,四下里查看无人,从怀里找出一块黑色蒙面巾。
咫尺之距,流萤屏住了呼吸,那是张她极为熟悉的脸。
那人躲在墙角,细致地用面巾蒙上面,确认无虞后,转身疾步往药草园深处去了。
流萤脑中有一瞬的茫然。
他来做什么?
蓦地某个模模糊糊的恐惧从心底生出,奇怪的是当她意识到这个恐惧意味着什么,它就无限生长膨胀,几乎将她吞噬。
流萤恍如惊梦,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雪不沾足,衣袂惊风。刚进庭院,流萤远远便瞧见房门大开,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窟,提气纵身,几个起落跃至门口。
卧室入口的松鹤屏风上清晰地投映出一个黑影,立在南宫玦床榻前,高举匕首。
“住手!”流萤声音不可抑制地发颤。
那黑色的身影听到她的叫声后身形凝滞一瞬,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往下。
无暇思索,手中斩魂如一道雪芒飞出,刺破丝质屏风,正正扎入黑影握匕首的手臂。那人臂上吃痛,手臂晃了一晃,终于抓不住匕首,“哐啷”一声落地。
屏风被斩魂划开一道狰狞大口,黑衣人缓缓转过头来,他阴冷鸷狠的神情和流萤震惊怀疑的目光正正交汇在这道状如伤疤的破口。
时间仿佛停止,又似乎不过短短一瞬,流萤飞掠进来,落脚在床榻旁边,几乎是本能地护住身后,“你,你不可以伤他……”
一片寂静,房内唯有黑衣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向他的手臂,方才那一掷她用了全力,斩魂透臂而出。他捂着伤处,也不拔剑,鲜血顺着剑刃一滴滴坠落。
“你……”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黑衣人退后几步躲开她的手,一个鹞子翻身,逃出窗外。
流萤忽的意识到斩魂还在他身上,正要去追,脚下却迈不开步子,低头去看,衣角被垂在床侧的手轻轻勾住,目光上移,那张清逸苍白的脸上扇翼般的睫毛微不可查地轻轻颤动。
“公子……”流萤睁大眼睛,“你,你醒了?”
他动了动唇,努力地想发出一点声音。
流萤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我是流萤。”
冰冷的指尖不可置信地一点点触上她的脸,用了许久才确定真是她,费力地喘息着问出,“你……还没走?”
流萤激动地执住他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前一刻无以名状的恐惧终于随着眼泪倾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