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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垂危 四年前,公 ...

  •   昏暗中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再次被五花大绑束缚在床上。
      毫无疑问,她的癫狂症又一次发作,以致于人们不得不把她捆绑。
      想唤人要水,过度嘶喊后的喉咙却发不出声响。
      无奈之下她只能除去身上的束缚,绳索的结法是特制的,只对失智状态下的她有效,恢复神智的她可以轻易解开。
      赤脚踩上厚软的地毯,此刻她的模样恐怕比幽灵更可怖,她在心底自嘲。
      室内静静燃着安神香,帘幕遮去所有的光线,分辨不出白天还是黑夜,隔厅隐约有侍女喁喁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南宫玦死了……”
      地毯上纤细的脚趾痉挛地缩紧。
      “嘘!别忘记殿下的禁令……”
      殿中顿时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也许禁忌的话题实在太有诱惑,无聊的侍女不知不觉延续话题。
      “南宫世家唯一的少主人没了,南宫世家怕是要彻底消失……”
      “啧啧,惊才绝艳的南宫少主,南梁驸马,居然丧命漠北……”
      “听说死得很惨,被屋里那位直接捅穿心脏,想不到——”一个黑影掠来,不及出口的字被生生卡在咽喉。
      “你说谁死了?”嗓音粗砺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倒霉的侍女在她有力的五指下抖如筛糠,“世,世子妃……小人,小人……不能说……”
      眼风扫过大殿,其余侍女早已吓得立成一排,无不噤若寒蝉。
      “说——谁死了——快告诉我——”她又不可控制地开始歇斯底里,无边的恐惧几乎撕裂钝痛的神经。
      面前一名侍女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来不及转头,后颈被击中,耳边响过沉重的叹息,“无音,忘了吧——”
      黑暗吞噬了她——流萤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个溺水的人。
      天色已经发亮,流萤粗略梳洗后掀帘出来营帐。昨夜的风雪不大,积雪在脚底发出沙沙的脆响。

      流萤一路沉思,耶律策澜此番调兵犯了诸多大忌。雪狱山地属北魏,他带兵潜入敌境,极为冒险。上方城方面战事若出意外,北漠各部少不得指责耶律策澜的失职。天公也不作美,风雪已起,几日后大雪封山,行军不便。总之一句话,要尽快拿到幻颜草,找出北境密藏。
      一个高大的人影伫立琅嬛的黄铜门前。
      流萤走近,嘴角浮起一丝微讽,“殿下不信我?”
      无踪答道:“他担心你。”
      流萤没再接话。
      按昨日方法打开大门,青松已经站在门口,张嘴打着哈欠。
      “青松,起得这么早?”
      青松摇头否认,“忙了一宿没睡,刚才阿蛮姐让我先下来等你。”
      流萤心中咯噔一下,“他——怎么样了?”问得有些心虚。
      “谁啊?”青松心无城府。
      流萤舔了一下唇,“你家公子……”
      青松恍然大悟,重重地摇摇头,“不好,还没醒呢。”又想起什么,凑到流萤耳边悄声道,“这回,阿蛮姐在公子胸口插了八枚银针!”眼里露出一副“你懂的”神情。
      放风的旅行意外中断,琅嬛无端被围攻,方伯被俘,凭青松的小脑瓜绝对想象不到这一切和眼前的流萤姐姐会有任何关联。他认识的流萤姐姐,会陪着他聊天,还能让孤冷固执的公子言听计从,乖乖喝药。他甚至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流萤姐姐身边的无踪。昨日就是这位大哥哥将公子背回的。他一路好心地提醒东张西望的无踪小心避开机关。
      行在前头的流萤却心中纷乱,数度差点踏空台阶。
      三人上来琅嬛,阿蛮已在凉亭等候。面纱在晨风里簌簌拂动,清丽的身姿仰望此际破云而出的朝阳,仿佛在向上苍祈求。
      “阿蛮姐,他们到了。”青松的话语惊醒虔诚的祷告者。
      “你回去照看公子,若有变化再来叫我。”阿蛮吩咐青松。
      “是。”青松依言走开。
      流萤目光不自觉地始终粘在青松的背上,恨不得跟着他入室一般。
      “怎么?担心公子?”阿蛮轻声问。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流萤收回目光,不答反问,“你们为何又回了琅嬛?”
      无踪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静静在流萤身后等待答案。
      “是我说服方伯折回来琅嬛……以公子的身体,离开琅嬛撑不过三日。”
      “你用什么方法说服方伯?”流萤忍不住追问。
      既然公子交托方伯全盘计划,必然已经预知她会挟持公子离开琅嬛,他们赶回也于事无补。
      “我告诉方伯,你一定会将公子送回琅嬛,那么我就可以救治公子。”
      流萤不自在的神情落在眼中,阿蛮淡淡笑道:“流萤还记恨那一巴掌?昨日若不是看在你把公子送回来的份上,我大概恨不得杀了你。”她起身往外走,“随我来。”
      二人出了亭,站在琅嬛长廊,凭栏眺望,雪后初霁,平日里苍郁的山谷披上一层白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银辉。说来奇怪,漫山遍野的紫花并没没有被薄雪掩盖,依旧倔强地在风中摇曳,宛如星辰撒落谷中。
      阿蛮伸臂在廊下折了一朵递给流萤,“这些,全是幻颜草。”
      花枝细弱颤摇,花瓣单薄柔弱,连花蕊都带着深紫粉沫。
      见流萤面露疑惑,阿蛮一字一句道:“阿蛮可以用公子性命起誓。”
      此话一出,流萤再无怀疑。心下却仍有不解之处,她问道:“幻颜草既是稀世灵药,为何琅嬛内满坑满谷遍地都是?”
      阿蛮冷笑一声,“我秦家先祖醉心医学,培植了稀世灵药,就是这幻颜草。世人只知我秦家有幻颜草的种子,却不知这其中奥秘。这幻颜草,若是现在时节之下,与一般草药无甚区别,不过些微强身健体的普通疗效,只有在大寒那日过后还能存活下来的幻颜草,花色由紫转红,花瓣变得肥厚多汁,这时的幻颜草,方才涅槃重生,成为世间灵药。只是,能存活下来的幻颜草,不知有无万分之一。我苦苦栽培幻颜草四载,天却不遂人愿……”说到这里,她长叹一声。
      流萤仍然疑窦重重,“幻颜草难得,公子直言便是,我并非不讲理之人,为何公子一直对幻颜草多有隐瞒?”
      阿蛮默然良久,低声道:“他并没有隐瞒,至少公子一直以为,以为我秦家幻颜草的种子已经全部毁了。我在琅嬛培植幻颜草,公子他并不知情……你别忘了,他看不见……”
      流萤脑内灵光一闪,那日公子听闻琅嬛紫花后莫名其妙地失态,之后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此刻所有的碎片拼出完整的画面:悄悄在琅嬛医阁楼上培养幻颜草种子,悄无声息地播种在琅嬛山谷,目不能视的南宫玦对这一切自然是“睁眼瞎”。若非流萤无意中盗取种子,好奇种下,又机缘巧合把这一切告诉南宫玦,只怕他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阿蛮,你,原来是你瞒着公子?”流萤失声低叫。
      这般巧妙而又残忍地利用公子的弱点,居然出自阿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流萤禁不住追问:“为什么?”
      “别问了……我有我的苦衷。”阿蛮的声音里有晦涩的酸楚,沉默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和一张折叠药方,“抑制头疾的药丸已经配制完成,原本公子命我找机会送给北漠,如今正好交给你们,药丸虽不能根治头疾,至少可缓解痛苦,北漠太医日后按此配方制作便是。”
      见流萤仍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之中,无踪连忙伸手接过。
      那日客栈中的对峙浮上脑海,流萤回过神来,哼了一声,“他满嘴谎言,不过为了利用我完成他的计划。”
      阿蛮无声地笑了笑,道:“琅嬛之内多少机关暗器,凭你一人也未必能轻而易举带走公子,我查看过琅嬛上下,公子未曾启动任何机关。流萤,你一直照料公子,难道没觉察他前一阵身体异常康健?”见流萤默认,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玉瓶,“那几日他日日服用此药,强悍地积聚体内元气抵御寒毒,即便如此,拔去银针之后,他不过只能支撑三日……事到如今,你也明白公子离开琅嬛意味着什么,他为何赌命相陪?流萤,有些事情,不能用眼睛看,要用心去看。”
      阿蛮一番话,说得流萤心乱如麻。
      “四年前,公子几乎命丧上方城,就是为了他的流萤。”
      平平一句话如在流萤心中投下巨石,溅起万丈惊涛。上方城?那是她记忆的分界点。
      上方城到底埋葬了什么秘密?是她苦思四年的迷惑。
      那边青松跌跌撞撞跑过来,哭着大喊,“阿蛮姐,公子不好了!公子他,他,他……”他手足无措地托着两只滴淌鲜血的小手,胸前也是斑斑血迹。
      阿蛮纤秀的双肩一震,“流萤,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于你。”言罢,她带着青松疾步离去。
      流萤白着一张脸混混沌沌地就要跟着去,无踪一把拉住她,语有深意地提醒:“无音,殿下还等着你。”
      流萤扭过头,眼有潮意,“你先把药带给殿下,就说我留在琅嬛打探北境密藏,让他放心。”
      望着流萤头也不回的背影,无踪觉得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制地乱跳,眼前浮现上方城大战后耶律策澜遍寻南宫玦尸首无果,暴怒下令,“若见南宫玦,格杀勿论!”——无音啊无音,你在南宫玦的身边,世子殿下如何能放心?

      大口大口的血不断从南宫玦嘴里溢出,青松惶恐地妄图擦抹,却是徒劳,白帕瞬间被染红,床榻边浸透浓血的白帕一块又一块,触目惊心。
      流萤已经见过数次公子发病昏迷不醒,但从未有如这般危殆。
      阿蛮作为医者临危不乱,搭脉片刻,沉声道:“看来灵虚和气户两个穴位,也必须封住。”
      她从榻边小几上一个锦包里拈出两枚银针,摇头道:“这几日我不断调试银针穴位,就是为了避免不得已用到十枚之量。”
      流萤听她说得古怪,问道:“十枚……会如何?”
      “以银针封脉锁穴,终归是下下之策。最初用两枚银针,痛苦已非常人能忍,也只有能公子承受下来,后来寒疾加重,不得不用六枚银针封脉,公子也只能隐居琅嬛,利用药草园镇痛。这回公子之前服药耗损体内元气,在外面又催动内力与人对掌,如今八枚银针也压制不住寒毒,恐怕……”
      “恐怕怎样?”流萤追问。
      “琅嬛药草园的镇痛功效也不足以抵抗银针之痛,公子往后受尽痛症折磨……”
      当日流萤在山谷之外见过公子痛症发作的情形,不由心中震骇,视线望向榻上的人。
      他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与他口中不断涌出的殷红成强烈对比。后背被数个软枕垫起,半坐半躺在床榻上,上身白色中衣半敞,一片紫黑淤青的胸口浅浅插着八枚银针,针尾滚落细细的血珠。
      她喃喃摇头,“太残忍了……”
      阿蛮叹了口气,“若用内力抵御寒毒侵脉,再以银针徐徐打通几个大穴,我还是有把握能控制在八枚。我已飞鸽传书给青山,只是他往雪狱山回赶还不知几时,公子等不及了。”
      流萤漆黑的眼睛一亮,“我来!”
      阿蛮怔了一怔。
      流萤解释道:“我的内力已经恢复。”
      阿蛮闻言丢下银针,攫住流萤的手腕探脉,片刻后喜极而泣,“对,你的内力完全恢复了!而且你的内力是公子寒疾天然克星!”她紧紧拥抱着流萤,生怕她消失了一般。
      青松跪在床头,急得哭道:“两位姐姐,想到法子了就赶紧动手吧,公子这边血都要吐干了!”
      当下流萤和阿蛮两人再不多言,流萤扶起南宫玦的身体,阿蛮在一旁指点,流萤运功出掌按住南宫玦后背大穴,源源不断的浩荡真气灌输进这具冰冷的身体。果然,大约一炷香时间之后,南宫玦呕血量明显减少。流萤心中略安,又按阿蛮所说的脉络经络再次疏通了一遍,呕血渐渐止住了。
      两人舒了一口气,流萤放平南宫玦身体,阿蛮把浅插的银针推进他的胸口。候在一旁的青松上前替他整理好衣衫,又自动自觉地出去煎药。
      阿蛮整理好针包,握起南宫玦的脉搏,流萤轻声询问她,“脱离危险了吗?”
      阿蛮诊脉良久,“目前还难说……公子体内的寒邪凶悍霸道,多年来靠着银针封脉勉为压制,还有部分被公子自身精深的内力气息牵制。之前银针离脉,等于寒邪脱了束缚,在经脉脏腑间恣意泛滥冲撞,对身体的侵蚀极大,雪上加霜的是他此行内力耗损甚巨,目前又意识全无,自身完全无力抵抗侵袭而来的丝丝缕缕的寒气,我只怕……”
      “只怕什么?”刚放下的心再度被揪起。
      “意识无法苏醒,寒气却不断悄悄蚕食他内脏气机,生命日渐衰竭……”
      “无法苏醒……生命衰竭……”流萤喃喃重复阿蛮的诊断,莫名的恐惧在心底蔓延,“若是有人助他日夜抵御侵入的寒气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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