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30、往事 北漠有一人

　　一整面墙的药屉如云卷云舒般展开收合，片刻功夫登梯又变身为排列有序的药柜。若非亲眼所见，无踪绝难信世间竟有这般精巧机关。他尚自咋舌赞叹，一只手蓦然扼住他的咽喉，“无踪，你压根没有按我们预先计划行事。”
　　无踪无奈地叹口气，慢条斯理地掀了掀眉，“妹子，你能不能别老这样，一惊一乍地吓你大哥？”
　　流萤沉默了一会儿，指间卸去大半力道，“殿下率了五百人来琅嬛，绝不可能仅仅为了求药。你快告诉我实情。”
　　无踪梗着脖子在她手中困难地点点头，“是，我与你商定计划，其实只是想遣开琅嬛医阁的所有人，不希望他们白白丧命。”
　　流萤愈发疑惑，“什么意思？”
　　“殿下此行不单单为了幻颜草，还为了北境密藏。” 无踪知道耶律策澜其实还有第三个目的，他却不能说，“殿下怀疑北境密藏不在上方城中，而是在琅嬛。”
　　流萤恍然大悟，难怪耶律策澜只围不攻，原来是对北境密藏有所忌惮。据说百年前的北境密藏的设置极为机妙，若不小心触发机关，封印巨石一旦落下，数不清的珍宝就会永埋地底，再不见天日。
　　松开的手指陡然又发力，“北境密藏的事，是你透露给殿下的？”
　　无踪面不改色地直视流萤，“五年前安北王虽然被削去兵权，但是他仍然控制着北漠大半商业贸易，导致王庭内库空虚，王庭供养不起直属军队，所以殿下历来用兵都需从各部落商讨抽调。上方城久攻不下，殿下又未和南梁联姻，这一年来各部首领已经颇有微词，殿下想要调动兵马经常被五花八门的理由搪塞推诿。殿下苦寻北境密藏这么多年，他等不下去了！如今上方城主将不在城中，防守空虚，对殿下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只要寻到北境密藏，北漠王庭十年的军饷都不用愁了，十年啊！”
　　他的眸子在烛火下异常清亮坚定，全无平日的嬉笑戏谑，“无音，我当你是妹子，所以尽我所能去保住你在意关心的人，但是在和殿下的利益有冲突的情况下，我毫不犹豫地会选择殿下，因为是殿下给了我这条命，辅佐殿下是我这一辈子的使命。另外我提醒你也最好想清楚，琅嬛众人和殿下之间，你到底选择哪一边？”
　　无踪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挥开流萤停在他喉间怔忪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流萤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喊，“南宫玦是谁？”
　　无踪身躯一震，停住脚步。
　　方才他在琅嬛大门外乍见流萤返回，那个名字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良久之后，他缓缓道：“如果你想保住琅嬛医阁的人，就千万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这个名字。”说罢他继续迈步。
　　流萤蹙眉，好一句没头没脑地话！身形一折，掠到无踪面前，“说清楚，什么意思？”
　　无踪无奈地叹一口气，“其实我所知不多，明日，明日你问那个阿蛮，她会告诉你的。现下你我先出去，殿下还在外头等着呢。”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雪，流萤和无踪刚出琅嬛大门，那大门就“砰”一声自动阖上。
　　无踪奇道，“敢情在山顶就能操控大门？”他知道阿蛮和青松正忙着救治南宫玦，不可能尾随下廊来。
　　流萤点点头，补充道：“光开门的方法就有好几种。”
　　“你开门的方法？”
　　“把自己性命交给里面人的那种。”
　　仰首望琅嬛，只见黑蒙蒙的天际落下片片雪花，哪里看得见那条天阶的踪迹，无踪啧啧慨叹，“不愧是南宫世家，套路就是多。”
　　南宫世家？流萤默默思索，好像在哪儿听过。
　　耶律策澜披着大麾伫立在前方不远处，肩膀落了一层薄雪，眉睫上也挂着细碎雪屑，倒为他刚毅的面庞添了几分平素没有的柔和。
　　流萤从沉思中恍过神，正欲启齿，对上耶律策澜深邃的眼神，“进帐再说。”他沉声道。
　　三人进入营帐，帐中暖意融融，矮脚小几上摆满热饭菜肴。一见酒菜，无踪大咧咧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只鸡腿就啃，“殿下，你这偏心太过了！”
　　耶律策澜也不理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流萤面前，“来，喝点汤水暖暖胃。”
　　流萤无心饮食，“殿下，暂时还没拿到幻颜草，不过阿蛮答应明日给我一个交待……”她方才立下军令状让耶律策澜撤兵百步，现下空手而回，心中不安。
　　“这么说来她承认琅嬛有幻颜草了？”
　　黄油鸡腿被无踪一通风卷残云，只剩下光溜溜一根骨头，“至今无人见过幻颜草，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流萤心头一沉，她也有同样的隐忧。诸葛公子将计就计，明知是局也随她出琅嬛，那么当初被她偷听到的幻颜草谈话，也极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耶律策澜眸色晦暗不明，“世上确有幻颜草。北漠有一人便是托了幻颜草的福，大难不死，叱咤风云三十余载……”
　　流萤和无踪二人闻言相觑，“……安北王？”
　　耶律策澜的眼神肯定了他们的猜测，“我幼时无意中听到我父王母妃私下谈话，早年安北王身中奇毒，王庭御医束手无策，据说需要幻颜草续命，否则活不过数年。漠北几度派人深入北魏寻访秦氏神医世家下落，皆无功而返，后来安北王居然得着神药，安然痊愈，至于他如何获得神药，无人知晓内情。这时他的王妃却被人下了某种可怕的诅咒，变得深居简出，避世而居，不久后这位王妃莫名其妙地失踪，再无人见过。安北王自此严禁提及他的这位王妃，触令者处以剜目割舌之刑，行事极为暴烈狠戾。”
　　难怪流萤和无踪虽在漠北长大，却从未听闻漠北王庭这段秘辛。
　　流萤静听半晌，幽幽开口，“这位消失的王妃应该是安北王得到幻颜草的关键。”
　　只是佳人已逝，被人刻意掩盖的往事再难找出蛛丝马迹，她放弃了这个话题，“琅嬛若真的赠药与殿下，还请殿下莫要因为北境密藏伤害琅嬛众人性命。”
　　耶律策澜的目光转向无踪，无踪讪讪道：“毕竟无音对琅嬛比我们都熟悉……”
　　既然流萤已经知晓，耶律策澜也不再隐瞒，“如何？探清琅嬛构造了吗？”
　　无踪顿时更焉，摇摇头，“一个字——难！”
　　耶律策澜目光不变，等待他下文。
　　无踪用手中的鸡腿骨指了指半空，“就这么说吧，琅嬛根本不在地上，而是在天上！”
　　耶律策澜皱眉，“什么天上地下？说人话！”
　　无踪无辜地丢下鸡腿骨，掂起个白包子撕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肉馅，“上回咱们看病所见的琅嬛医阁根本不是全貌，医阁里藏了个梯子，爬上这个万丈天梯，上头还有个空中楼阁。”
　　“这么说来，密藏就有可能在山顶……”
　　“嗯——有可能在山顶，也可能在地下，说不定，说不定还在水里呢！这天上地下水里的，不知找到何年何月去！雪狱山的雪季已经来了，再过几日，把我们悉数困在冰天雪地里，万事皆休——”
　　无踪的话明面上是抱怨，实则切中利害关键。所以目前耶律策澜暂时对琅嬛采取只围不攻的策略，但是万一寻找密藏耗时多日，他很有可能会对琅嬛众人下手。
　　“殿下，我去打探北境密藏。”流萤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对耶律策澜道。
　　“对对对，让无音去打听，毕竟她能避开那些个机关暗器！”无踪正中下怀。
　　“请殿下答应我一件事——别伤害琅嬛众人性命。”流萤又重复了一遍。
　　耶律策澜面上喜怒不辨，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从帐帘缝隙里死死盯着外头。天仿佛漏了个大洞，从那个黑洞里纷纷扬扬落下无尽的雪花，那个黑洞尽头还隐匿着一张脸，带着胜利者的傲意，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琅嬛……那些人——就对你那么重要？”
　　流萤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含糊地回答：“……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半晌，耶律策澜走回桌前，哂然一笑，“你能主动为我解忧，我心甚慰。只要琅嬛众人不与我北漠为敌，我自不会为难他们，来来，接着吃饭。”
　　流萤无甚胃口，草草吃完饭，又暗自在袖中藏了一个馒头。耶律策澜看在眼里，面上笑容不改，“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我已经命人给你准备了营帐。”当即召来一个护卫，“送世子妃去休息。”
　　耶律策澜目送流萤消失，笑容渐渐隐去，“南宫玦——他在山顶？”

　　转过一个拐角，流萤问身旁的护卫：“那个俘虏现在何处？”
　　方才全军后撤，方伯也被从槐树上解下，随意丢在一处空地，捆得像个粽子，半个人埋在雪中。
　　方伯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流萤。
　　流萤皱眉，“雪下得这般大，去找个营帐安置此人。”
　　护卫有些为难，“这……”
　　流萤呵斥，“难道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护卫自然清楚流萤的身份，立时弯腰躬身，“卑职不敢。”
　　护卫不得已拖着方伯去了一处废弃的营帐。流萤跟着进来，环顾帐内四周，地上散落堆放着粮草麻袋，倒也挡风。
　　方伯警惕地盯着流萤，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流萤趁护卫不注意，凑近他耳语道：“阿蛮正在治疗公子，暂时……死不了。”
　　方伯满布皱纹的脸仿佛被凝固，许久之后浑浊的眸子才慢慢聚回了神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流萤。
　　流萤只当不见，掏出馒头搁在他面前地上，“你这把老骨头也不能先散了。”说完，她拍拍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