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29、谷口 他脸上惊愕

　　天地一片白茫茫，狂风呼啸的原野上奔驰着一辆马车。马蹄踩在结冰的雪地上不住打滑，精疲力竭的马匹不断发出嘶鸣，仿佛在抗议主人在这样暴风雪的天气下还要执意赶往北境，赶车的人却全无妥协，狂躁狠戾地抽着马鞭。
　　入夜时分，风雪终于稍停。
　　马车驶入雪狱镇，流萤已经觉出异常。全镇漆黑一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鸡犬不闻，仿佛一座死镇。遥遥却见山谷方向半个天隐透火光，流萤心下疑惑更盛，唯有继续催赶马车。
　　刚通过琅嬛谷的豁口，便见医阁大门前火把林立，火焰冲天，映照得整个山谷亮如白昼。士兵列队森严，身上铠甲均是北漠形制。
　　流萤急急喝停马车，在营队几丈地外停驻，矫捷地跃下马车。队列之中一人拨开众人，快步走近马车，正是无踪。
　　看到鬓发散乱，唇干脸灰的流萤，他脸上惊愕的神情丝毫不亚于她的，“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送信让你跟南宫玦离开吗？”
　　流萤打量他全身上下铠甲，“这是怎么回事？”
　　无踪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正要作答，却听身后响起一个威冷的声音，“无音，你没离开琅嬛？”是耶律策澜。
　　无踪紧捏一下流萤的手，在她耳边急促低声说了一句，“一切依我话语行事。”转身展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殿下。”
　　刚出帐的耶律策澜带着炭火的暖意，未着铠甲，只是一身寻常深青色常服，神色复杂地看着二人，“无音，你不是应该已经去了南梁？”
　　“我和无音约定在南梁安义镇碰头，她等了几日不见我来，心中担忧所以赶回来瞧究竟，是吧，无音？”无踪抢先一步替流萤作答。
　　流萤看了他一眼，“嗯。”
　　耶律策澜心底疑窦丛生，上前几步正要继续探问。
　　“小妖女，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杀了你！”耶律策澜身后突然冒出一通嘶哑的怒骂。
　　流萤循声望去，琅嬛大门外那棵老槐树捆绑了一人，黑色坎肩破烂不堪，灰布衣血迹斑斑，身躯弓得像只虾米，头却象好斗的公鸡般奋力挣起，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们三人。
　　“方伯？”流萤震惊地将目光转向耶律策澜，“殿下，这究竟怎么回事？”
　　方伯居然在琅嬛！这比发现无踪和耶律策澜率军驻扎在琅嬛更让流萤感到意外，按诸葛公子所言，方伯他们此时应该在上方城。
　　“无踪说你探得确切消息，琅嬛果然有幻颜草。几日前我来琅嬛诚心求药，医馆大门紧闭，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鬼机关，探路的士兵全部有去无回，这驼背老头驾着马车突然冲进山谷，发疯一般见人就打，伤了我们几十个士兵！幸亏无踪将他拿住，那个郎中小姑娘和黄毛小孩趁乱躲进了琅嬛里面，拒不开门。”
　　方伯唾骂，“诚心求药？耶律策澜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人不知道！小妖女，你把小少爷弄到哪里去——”
　　“啵”一声，方伯额头被一颗石子弹中，他昂然仰起的头顿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这驼背老头嘴巴忒臭，让他闭上会儿。”无踪拍了拍手，对着瞪着他的二人解释道。
　　耶律策澜的视线缓缓转移到流萤身后的马车上，“无音，这是你的马车？”
　　流萤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无踪适时插话进来， “马车是我找的，殿下命我这边完事后就陪着无音去南梁，路途遥远，所以我特意安排了马车。”
　　此时流萤已经觉察出什么，迅速换过话题，“殿下，琅嬛医阁毕竟曾经为你诊治，这样的阵仗求幻颜草，难道不怕被人说以怨报德吗？”她手指耶律策澜身后的士兵。
　　耶律策澜面不改色，“是琅嬛敬酒不吃吃罚酒，伤我北漠近百名士兵！我在外等候一日一夜，已然给足颜面，明日卯时再不开门，我就下令强行攻入！”一抹阴狠的厉色浮现在他脸上。
　　流萤望着琅嬛紧闭的黄铜大门，“殿下，毕竟我与琅嬛还有些交情，且让我先进去求药，至少试试有无商谈的余地。”
　　耶律策澜眼神一动，“你知晓琅嬛机关？”
　　“只是零星半点，并不完全。”
　　流萤的回答瞬间让耶律策澜的希望落空，他摇头道：“无音，这琅嬛的机关委实厉害，先前派去探路的士兵都有去无回，我绝不能让你冒险！”
　　流萤语调轻松，“无妨，在琅嬛逗留这些时日阿蛮和我情同姐妹，只要我不带兵进去，她定然会开门。”
　　耶律策澜将信将疑。
　　流萤走到那黄铜门前，叩了三声，暗用内力将声音送入门内，“阿蛮，是我，流萤。”
　　门内无人应答。
　　流萤转头望了望身后不远处森严肃杀的士兵，思忖片刻，回到耶律策澜旁边，“殿下，请你下令让所有士兵退后一百步。”
　　耶律策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无音，你真有把握？”
　　“殿下，请您相信我。”
　　“好。”耶律策澜一挥手，咬牙道：“全军退后百步！”
　　流萤又道：“殿下，请你也到后面暂且等待。”
　　耶律策澜勃然反对，“不行！里面危险，我跟你一起进去。”
　　见二人僵持不下，无踪中肯地分析，“殿下，若您被挟持，军心难免动摇，不如让我陪着无音进去。”他目有深意地望着耶律策澜。
　　耶律策澜沉吟良久终道，“我就在百步外等着，一个时辰你们还没出来我就将这驼背老头五马分尸！”
　　他伸手握起流萤的手。他的手很宽，带着暖暖的温度。流萤有些无所适从，想抽出来，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万事小心。”
　　耶律策澜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了一句，便松开手，带领军队往后撤。
　　耶律策澜此行居然调用了五百精骑，流萤心中暗暗惊讶不已。莫不是他知晓北魏拓跋廷回了长安，所以肆无忌惮地离开前线带着人马深入北魏？
　　“拓跋廷去长安的事，你告诉殿下了？”
　　无踪摸了摸鼻子， “隐瞒军情可判死罪——” 见流萤眼中带刀，他眼神迅速游移开去，环顾大门四周，“那个阿蛮果真会听话开门？”
　　“不用她，我知道开门的机关。”流萤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往大门走去，“把马车牵过来。”
　　隔着门流萤低声道：“阿蛮，我现在带着公子进去。若要公子活命，千万不可启动机关。”
　　门内仍无人回应。
　　掌心按住黄铜大门上的门环，往左旋转三圈，又返回旋了半圈。片静待刻后，大门吱呀一声静静打开，流萤和无踪对视一眼，拉着马车迈步进入。
　　流萤仅仅知道开门的方式，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心中也没底。
　　大门再度自动安静地合上，流萤和无踪面面相觑。
　　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手持一柄长剑，毫无章法地向流萤一通乱劈，口中凄厉叫着：“你把公子怎样了？你知不知道公子不能——”
　　流萤轻易地避开这毫无攻击力的偷袭，一手将她反手制住，一手捂住她嘴，“嘘，别出声，公子在马车里。”
　　这人正是阿蛮。
　　那日方伯拼尽全力护送她二人进入琅嬛，最后交待的话便是无论何故，都不可开启大门。这两日来阿蛮一直守在大门内侧，方才听见流萤回返，也极力按捺住打开大门质问公子下落的冲动，又因为流萤开门前的警告，她在最后关头也没有触发机关。
　　见她安静下来，流萤这才拖着她上车，拨开车帘。
　　车里斜斜倒着一个白衣男子，墨发披散，衣襟染血，一动不动，唯有胸口一丝微弱起伏。阿蛮尖叫一声扑进车里，托起昏死过去的人，颤抖的手轻轻拨开他散乱的头发。
　　“他两日未醒，我急着赶路，无法照顾他。”流萤瞥开目光，平平说道。
　　阿蛮气得浑身发抖，“流萤，你的心是铁做的么？公子对你怎样，难道你不知道？”
　　“他对我怎样？”流萤嘲弄地笑道，“你是指隐瞒幻颜草？还是骗我出琅嬛？”
　　无踪干咳一声，“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赶紧救人才是！”
　　此话一出，阿蛮强忍下满腔怨气，开始试着搬动南宫玦，无奈毫无内力的她实在没什么力气，长手长脚的南宫玦在她身上就是个超大型物件。
　　“无踪，你来。”流萤对无踪一努嘴。
　　阿蛮警惕地护过南宫玦的身体，不让他二人触碰，流萤又好气又好笑，“琅嬛近千阶梯，你是打算自己背公子上去？”
　　一句话问得阿蛮丧气地垂下头去，静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无踪。
　　无踪转头问询地看向流萤。
　　见流萤肯定地点点头，无踪便一口咽了下去。
　　无踪将南宫玦负在背上，跟着流萤和阿蛮进了医阁大厅。当阿蛮把药屉机关抽开，露出逐级而上的天阶，无踪看得目瞪口呆。
　　一步步上来长廊，无踪心中止不住惊叹这琅嬛医阁建得精妙，念及这琅嬛背后真正主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守在长廊尽处的青松见到归来的众人，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一眼瞥见无踪背上不省人事的公子，青松瞬间明白事态的严重。他乖巧地领路，带着无踪去了公子卧室。
　　阿蛮急着进屋，流萤伸手按住阿蛮一边肩膀，冷笑道：“人我们已经给送到了，幻颜草呢？”
　　阿蛮背脊僵硬地转过身，沉重的呼吸拂得面上的白纱簌簌抖动，注视流萤良久，蓦地抬手往流萤脸上用力挥去，“这巴掌，我替公子打你。”
　　她的手掌停在半空未能落下。
　　无踪缓缓踱步到她面前，才放下她手臂，“阿蛮姑娘，方才你在大门里面应该听到了一切，想必你也心知肚明，若我们有半分想加害你们公子的心思，此时此刻你早已见不到他了。”
　　阿蛮默然，“公子情况危殆，我必须马上替他施针，至于幻颜草，你们明日再来吧，”顿了一顿，她又加了一句，“到时我会将关于幻颜草事无巨细全盘告知。”
　　无踪出手拦她，“明日？谁知你玩什么花样？”
　　“无踪，我们明日再来，不差这一日。”流萤道。
　　幻颜草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何公子和阿蛮一旦提及幻颜草都如此讳莫如深？流萤心中早已疑窦丛生，只要能得知真相，她不介意多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