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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疾 无情不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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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不见五指,平日寂静的山林变成可怕的妖魔,在狂风中张着无数只大手,张牙舞爪。
瓢泼大雨落在流萤面前的青石板地面,激起一尺多高的水花,她撑着竹伞竭力护着身前的风灯,不让雨水淋灭。
雨声里隐隐有得得的马蹄声。
流萤把手中的风灯往前递了递,忍受不断溅进眼眶的雨水,瞪大眼睛期盼地盯着眼前千丝万缕的黑洞。
一辆马车冲破雨幕,飞一般向大门驰来。
“吁——”方伯喝停马车。
阿蛮掀开布帘,“流萤,你——”
“公子,公子他快撑不住了!”流萤撑着竹伞迎上前,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原本好端端的,昨日午后,公子突然晕了过去,这一日一夜里石公子和我换着给他输真气——”
阿蛮和方伯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寒疾提前发作了——”
方伯跳下马车,快步来到马车后厢,铁杖勾起一个大木桶,横在肩膀上,另一头又勾起一桶。
当方伯颤巍巍起身的时候,那么大雨声里流萤还听到“咔嚓”一声。
流萤浑身一个激灵,急着把伞凑过去给方伯挡雨。一柄竹伞哪里遮挡得住这泼头泼脸的大雨,两人瞬间被倾盆大雨浇透。
方伯心急如焚,挑着两大桶水疾步如飞。
走到长廊,流萤抢步赶到方伯前面,“方伯,我给你照着点脚下的路,天黑路滑,万一你摔着洒了水,公子性命堪忧。”
方伯的脚步停了一顿,佝偻的背脊下抬起他的脸,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流萤从未觉得琅嬛的长廊如此之长。雨水从台阶上奔流而下,曲曲折折的台阶走也走不完,仿佛通往异域之梯。
她把竹伞全遮在风灯和方伯的身上,耳边只有风声,雨声,和方伯近乎力竭的喘息声。
“方伯,你怎么样?”流萤担心地问。
压弯的脊梁下传来方伯沉沉的声音:“放心,只要小少爷在,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敢散。”
终于上了琅嬛。
方伯熟练地倒水入浴桶,石公子把不省人事的诸葛公子从床榻上扶下来。
见不再需要自己,流萤悄悄退出了房。
阿蛮结束针疗出来,见流萤端了一个托盘候在门外。
“公子怎样?”她已经换过一身干爽衣裳,托盘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阿蛮轻叹一声,“没有大碍了。”
“我煮了姜汤,你和方伯浑身都湿透了,喝下去暖暖身子。”
阿蛮接过姜汤,“流萤,谢谢你。”
流萤摇头,“谢我作甚么,再说,公子是因为救我才引得寒疾爆发。”她想了想,不忍心地问道:“公子每次发病,都这般周折?”
“嗯,尤其阴雨天,下雪天更会触发寒疾,寒疾爆发的时候只有药浴能暂时压下寒毒,取来的药水四日之内有效。”
琅嬛到乌耳城来回需三日,要保证药性,不仅出发时日需精打细算,途中也不容耽搁。
又听阿蛮继续道:“乌耳城的药水能治疗寒疾是我爷爷发现的。其实,爷爷当初走遍名山大川,苦寻药水是为了治疗公子父亲的寒疾之症。没想到公子后来在上方城身负重伤,幸亏用了乌耳城的药水才得以活命,但是,乌耳城的水只是治标并不治本,爷爷和我至今未能寻到真正能治愈公子寒疾的水源……”
上方城?流萤的心漏跳了一拍。
难道诸葛公子也去过上方城?
还待细问,阿蛮已道:“我今日已说了太多,恐怕公子会不高兴。若你有什么疑问,自己去问他。”
阿蛮的眼神带着殷殷鼓励,流萤有些不自在地一笑,点了点头。
房门虚掩,流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屏风后石公子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他这两日内力消耗极大。
流萤指了指手中的碗,“我给你煮了些参汤。”
他鼻子里哼一声,“不会在汤里下毒吧?”
“好心当成驴肝肺!”流萤气结,“要不是看在你这两日全心全力救公子的份上,我才懒得废这功夫!”
“放下吧。”他扬一扬下颌。
“吃死不管。”流萤气鼓鼓走到桌案,扫开摊放在桌案上的竹简,放下汤碗。
一枚黄灿灿的令牌袒露出来,流萤不经意一瞥,“上方城”三个字惊得她眼皮一跳。
流萤跟着耶律策澜久在军中,见过不少令牌,象这种黄铜鎏刻字的只怕官衔在将军以上。
听到石公子脚步声,流萤忙拖过上面的竹简盖过令牌。
石公子迈步出来,“对了,你内功是哪家功法?”
“家传。”流萤一挑眉毛。
流萤以为他又要挑衅她内功不如他之类的话,不料他道:“我发现你的内功对小玦的寒疾更为奏效,虽然你内力不足,但是转一个小周天比我五次的效果还好。”
流萤眼睛亮起来,“是么?那么如果我的真气全部恢复,就可以帮公子治病了?”
石公子指尖轻捏鼻梁,沉吟道: “小玦的寒疾没那么容易,他的寒疾是从娘胎里带的,后来……后来又受过重伤,才变得如今这般积重难返。”
流萤好奇地问:“听阿蛮刚才说,诸葛公子的爹爹也身患寒疾?”
石公子端起参汤,施施然呷了一口,“小玦的爹就是被他娘害的,唉,没想到,小玦又走了他爹的老路……”
流萤听得如坠云雾。
他斜睨流萤一眼,摇头晃脑叹息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你这般无情无义的人又怎会懂?”
流萤再懒得听他的疯话,折身出房。
夜已深沉。忙了一整日,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风雨终于住了。流萤站在房廊下,苍峰如簇,山岚似海,好一派磅礴雄浑气象。
天地仿佛在暴风雨后涅槃重生。
一整日流萤怕风雨侵室,紧闭所有门窗,也不知最后离去的人有没有开窗透气?
诸葛公子的房门就在拐弯转角,流萤推门入内。
帐幔并未放下,依稀可见床榻上躺一人,盖了张薄被。阿蛮说药浴后会气虚体乏,神思倦怠,想来诸葛公子已经入睡。
流萤打开小半扇窗,往香炉里添了两块香饼祛除室内药味,想了一想,又倒了杯水,蹲身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以防诸葛公子半夜口渴。
正要起身,蓦地一双温凉的手握住她,“流萤?”
夜色晦暗不明,流萤凑得很近,才看清诸葛公子侧头向床榻外侧,茫然睁着双眸。
“雨停了,我怕屋里太闷,来给你开点窗。”流萤回答他。
他含糊应了一声,仿佛半梦半醒,又怔忡地问:“外面有流萤吗?”
流萤最初一瞬没反应过来,愣怔了一刻后意识到他指夏日雨后飞舞的流萤,便准备抽出手,“我去瞧瞧。”
他却害怕似的更加抓紧她的手,“别走。”
她只好顺从地在床沿坐下。
带着清香的山风温柔地透过窗棂,流萤的一只手被他握住,静静地聆听檐下滴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安静地问:“记不记得无岸岛上的流萤?”
“嗯。”流萤应了一声。她确定诸葛公子仍在梦中想念那位流萤姑娘。
“那时候你说虽然你叫流萤,但是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流萤。”
流萤认真地说:“如果公子喜欢唤我流萤,继续叫我流萤也无妨,公子高兴就好。”
“你就是流萤。”他有些委屈地说。
“好,我就是流萤。”流萤有些好笑,轻声唱起来,“流萤飞复息,夜夜来伴君……”
不知从哪儿学的童谣,自然而然地从嘴边流出。
他听得入神,嘴角一点一点满足地勾起,又叹息似的低低说道:“哪能夜夜呢,你在琅嬛的日子不过几日,就要离开琅嬛了。”
“我还没找到铃铛呢。”流萤纠正他。
不知何故,“离开琅嬛”四字让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我应当把铃铛藏起来,让你永远找不到。”
流萤无语。
这人以为在玩小孩子藏东西的游戏么?
良久之后,响起他几不可闻的声音,“我不知该不该让你走……”话未说完,他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