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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音 ...

  •   流萤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站着一动不能动。
      空气里猝然闪过一线星霜,流萤颊边一缕发丝飘然落下,斩魂停在离流萤咽喉半寸的距离,再没有往前移动。
      袭击之人居然是今日才上琅嬛的石公子。他依然保持着挥剑的姿势,手臂有微不可察的颤抖,竟然在隐隐运力。
      几丈之外,诸葛公子立在冷月清辉中,右手不知挽住什么。
      流萤这才看清两人之间有根银丝,在月光下熠熠发光,一头缠绕着斩魂,一头被诸葛公子牵制在右腕中。
      正是这道银丝阻止了斩魂。
      两方相持,内力灌注,银丝微微晃荡,宛如风中脆弱的蛛丝。
      石公子咬牙叫道: “小玦,今时今日,你还要护着这个妖女?”
      诸葛公子不吭声,只是紧紧抿着嘴,脸色比月色还惨白。
      石公子分神瞟他一眼,顿时急道:“小玦,你,你不可动真气,快停住,我认输还不行?”
      “你起誓。”诸葛公子沉声道。
      “还要我起什么誓?你欺人太甚!” 石公子气得乱叫。
      诸葛公子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拽右手腕。
      “好好好,我发誓这三日里不再试图杀她伤她害她毒她——”
      银丝倏然一收,隐没在衣袖之内。
      诸葛公子呛出一口鲜血,站立不稳。
      “小玦——”
      “公子——”
      流萤和石公子两人同时惊叫一声,飞奔过去扶他。
      他喘息着道:“我不是告诫过你解不开棋局不可离开狭室么?”
      “公子,我解开了,这棋局我见过——”流萤急着辩解,见他嘴角不住淌下血丝,又难过得说不出话。
      “小玦,还听她什么废话!”石公子拍落流萤扶在诸葛公子背上的手,搀住师弟回身往房里走。
      流萤蓦地想起,“你还我的剑!”
      石公子怒从心底起,缓缓转过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给她。”诸葛公子轻声道。
      哐啷一声,石公子扔剑在地。
      月色下剩下流萤一人,山谷幽静,偶尔几声鸟鸣,流萤几乎怀疑方才生死一线的情景完全是她的臆想。
      但是斩魂剑静静躺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泛着凄清的光芒。
      她和石公子素未谋面,为何石公子要杀她?
      “当年你用斩魂害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阵风过,本是夏夜暖风,流萤竟然起了凉意,浑身萧瑟,忽觉颈边空空,下意识一摸。
      颈上的丝带不见了。
      在狭室的时候丝带还明明在她项上。流萤思考的时候会拉出脖间的丝带衔在嘴上,这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当年她刚入耶律策澜府中,四岁的孩子才刚没了娘,娘留给她的铃铛整日不离身,走到哪儿,叮叮当当。王妃嫌恶铃铛闹心,勒令她摘下铃铛,她拒不从命,被关进柴房打得皮开肉绽,手里还紧紧攥着铃铛。
      同屋的无容不过大她两岁,日夜照料她因为鞭伤引发的高热。伤好后,心灵手巧的无容给她编了一条丝带,穿进铃铛系住里面的小铜舌,铃铛便不会发出声响。丝带戴在纤巧的脖间,铃铛成了精巧别致的项坠。
      耶律策澜为了讨好他母妃,笑称:“瞧瞧,这孩子本性乖巧,如今连走路都悄无声息,从此便叫无音吧。”
      后来更请师傅专门教授了她落地无音的绝顶轻功。
      对流萤来说,这条丝带不仅是她名字的来历,更是丧母后接受到的第一份亲情。
      四年前流萤从疯癫中苏醒过来,颈上的铃铛鬼使神差地坠在斩魂剑上,而无容已经永远不能回来再替她编织一条新的替换丝带。
      流萤跑回狭室洞口,果然丝带掉在杂草丛中,应是方才被斩魂的剑气断成两截。
      流萤痛惜地捡起丝带握在手中,此时琅嬛的动静才进入她意识:石公子拍开阿蛮的房门,青松打着灯笼慌慌张张跑下长廊,不一会儿功夫长廊上传来一顿一顿的铁杖声。
      所有人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流萤上次见识过诸葛公子发病,深知非同小可。她又成了个局外人,帮不上什么忙,唯有坐在长廊干等。方伯的铁杖每次经过流萤身边,顿地格外铿锵有声,流萤知他心怀怨气,却无话可说。
      最后阿蛮和方伯商量决定连夜出发去乌耳城。
      “用我的马车,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石公子殷勤提议。
      “您别闹事就阿弥陀佛了!小少爷的心思您这个师哥难道不清楚?他能让您杀了——”方伯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向坐在远处的流萤恨恨剜了一眼。
      “方伯,师哥毕竟是——”阿蛮忍不住提醒方伯,安排,“师哥,你今晚用真气压护住公子心脉,应当无碍,只是这个月发病又要提前了。青松,你去煎那副平时公子发病时喝的药方,煎好就送进房里。方伯,咱们这就出发。”
      阿蛮和方伯出发后,琅嬛又静得可怕。石公子在诸葛公子房中,流萤始终放心不下,让青松回去睡觉,自己守在房门外。
      晨光微熹,石公子终于一脸疲惫地推开门,“他暂时没事了,现在睡着。”
      流萤长吁一口气。
      石公子正要回房,流萤眼疾手快拦住他,“你还没解释,为何偷袭我?”
      “认错人了。”他翻了个白眼。
      流萤差点气炸肺,就因为他认错人,一条人命差点死在他手上。
      “赔礼道歉。”流萤不让步。
      石公子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笑话!普天之下谁敢接受我道歉?”
      “为何不敢?我行得正坐得端,不像某些小人干偷袭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行得正?”他转过身,一点点逼近流萤的脸,“你知道小玦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困在琅嬛四年不能下山是因为谁?”
      他剑眉直竖,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僵硬,流萤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喃声辩解:“我,我怎知晓?”
      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那都是因为流萤!”
      流萤指了指自己,“可我不是流萤。”
      石公子突然结舌,怔怔说不出话。
      “无话可说了吧——”流萤话未说完,石公子一把扯下她暂时系在手腕的丝带。
      “你为什么又抢我东西!”
      石公子一夜未合眼的双目骤然变得赤红,“真是她——”
      他忽然冷冷笑了几声,“对了,你有她的东西也不奇怪。看在这丝带的份上,我且不跟你一般见识——”长臂决然一挥,丝带抛向空中。
      流萤飞身过去接在手中。
      抬首石公子已经闪入他房中,流萤也只能作罢。
      斩魂一直在她手里,难不成那个流萤有一个相同的铃铛,还有一把相同的斩魂?
      流萤百思不得其解。
      青松原本已经央求了石公子带他去山下镇上的集市,现在计划泡了汤,整日无精打采。石公子午后丢给青松一个九连环。鎏金的如意柄上套着九枚莹润如脂的玉环,环环相扣,极为精巧。
      青松折腾半天也没解下一个环来,不免失了兴趣,撂在石桌上进屋午憩去了。
      流萤担心诸葛公子醒了需人照顾,又怕进房吵他休息,局促不安地在诸葛公子房门外转悠了半日。正打算回房,却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流萤回头,一眼见里面的人好端端的,顿觉心头乌云尽散。
      “公子,你觉得怎样?”
      “我没事。”诸葛公子的声音很低,明显中气不足,扶着门跨出门槛,“躺了一整日,有些闷。”他走得极慢,脚步比平时凌乱,流萤不忍地伸手去扶他,“我扶你去凉亭坐坐。”
      这回他没有拒绝。
      刚迈进凉亭,诸葛公子摸到石凳坐下。
      流萤诧异问道:“公子,你怎知已到凉亭?”
      “床榻到书案十三步,书案到右墙书橱五步,房门口到药草园的凉亭一百七十二步……”
      流萤鼻端一酸,许久说不出话。
      视觉既失,用听觉,触觉和记忆补足,感知周围一切,平日他自如的行动下掩藏了多少不易。
      “习惯就好。”许是发觉她的同情,他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已经过去,凉亭临崖,时而有凉风些许。
      流萤试探地开口:“流萤……是石公子的仇家?”
      诸葛公子楞了一愣,似乎没想到流萤会这么问。过了很久,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他喜欢的人死了。”
      流萤脱口而出,“可是石公子说流萤伤了你,听来这个流萤害了不少人!”
      他别过头,迷惘的眼眸徒劳地望着空山幽谷,轻声道:“她定然有原因。”
      流萤心想,诸葛公子喜欢那位流萤姑娘喜欢得紧,再多言估计他不爱听。
      诸葛公子闭目缄默不语,似乎完全忘了流萤的存在。
      他脸色一贯苍白,今日更是面若寒玉,墨发披散长至腰间,清俊无伦。一个宿疾缠身的人怎会这般好看?
      树梢蝉鸣声声,流萤莫名地窘迫,拣起石桌上青松丢的九连环把玩。玉环碰撞金柄,发出叮啷叮啷的声响。
      诸葛公子回过神,“你在做什么?”
      流萤解释:“石公子给青松一个九连环,成一团乱麻了。”
      “给我。”
      流萤把九连环放进他手中,两手相触,指间冷若寒冰。
      她惊了一跳,“我给你去取件披风。”
      “不必,”他伸手拉住她,又想起正是自己的手吓到她,放开道:“我素来如此。”
      苍白得泛青的长指超乎想象地灵活。他凝神梳理每一个环的位置,一个个玉环在他手底变成进退有序的士兵,任凭调兵遣将,须臾之间,他竟然把九环悉数解下。
      流萤看得叹为观止。
      诸葛公子游刃有余的动作给了流萤不难的假象,他摸着都能解环,况且她还看得见呢。
      “我再试上一试。”流萤兴奋得跃跃欲试。
      诸葛公子把九连环递还给她。
      流萤一心在九连环,不曾注意到他嘴角逸出的一丝浅笑。
      一盏茶的时间后,流萤彻底偃旗息鼓,“公子……”
      “欲速则不达,”诸葛公子犹疑一刻,手指摸索到流萤手中的九连环,尝试点拨她,“要解开最后一个环,便需先解开前面这个环,隔环相解……”
      因为看不见,他的手指不可避免触到流萤。两人的手在盘根错节的玉环之间不断触碰分开,纠缠沉沦。
      他声音轻柔,身上有幽淡的杜若香,此刻他狭长幽深的眸子,因为侧首专注手间的动作,无意识地恰好停在流萤的脸上。
      流萤不知为何突然想告诉他,“公子,我叫无音。”
      诸葛公子的手一滞。
      “我叫无音。我娘原本在漠北安北王府中为奴,我长到四岁那年,我娘带着我逃往中原,去寻找我哥哥。半路上我得了急病,我娘背着我三天三夜,天不停飘下鹅毛大雪,天寒地冻,四周都是望不到边的荒原,终于一天半夜里,我们遇到一群雪狼,我娘把我藏在一株树上,她自己却来不及藏身,我亲眼看着我娘被狼群撕开身体……”
      明明是三伏天,她的牙齿突然打颤。
      他握住她的手,那般冰凉的手掌却传递了暖意。
      “我在树上趴了一天一夜,直到一个……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救了我,他成了我的新主人,带我进他家中,那里有很多哥哥姐姐。好多年,我忘了四岁之前的事。直到四年前,因为一件变故,我才想起娘亲惨死的样子,却又不记得另外一些事。”
      诸葛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变故?”
      “我当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丧失心智,疯癫可怖,我家主人为了救我染上头疾,如今我的内力也因此封印了七成。”
      他有些沙哑地问:“为什么才告诉我这些?”
      她坦白道:“流萤,她伤害了公子,我不想叫这个名字。”
      “流萤,她很好。”他竟然轻轻笑了。
      世事环环相扣。
      解开心底的环,也需要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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