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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珍珑 “当年你用 ...

  •   “流萤……”他闭上双目,仿佛被这满室阳光刺了眼,“流萤,你留在琅嬛需遵循一条规矩。”他声音低沉。
      “什么?”流萤有些听不明白。
      “琅嬛之内,你无条件听我命令,比如——”他缓缓睁开眼,毫无光彩的双眸好似又黯淡几分,“不该问的问题,不许再问。”
      流萤吐了吐舌头,嘴里还是大声应道:“是。”
      流萤就在琅嬛住了下来。
      为了寻找铃铛,她每日在琅嬛廊下逡巡徘徊。看守琅嬛大门的方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自从流萤上次输内力救了诸葛公子,方伯对她的态度不致初始那般排斥,也绝称不上友善。他对流萤打心底不放心的态度,流萤猜想或许因为当初是他随便“拾”了她进来。
      阿蛮平日不是炼药就是看诊,极为繁忙。琅嬛声名远播,开门的日子常常座无隙地,人满为患。阿蛮一个人忙不过来,流萤便下去大堂搭把手,安排求医者休息等位,照顾重病患者。
      琅嬛地处三国交界,三国百姓均可前来寻医问药,不分畛域。琅嬛不仅不收任何诊金,甚至赠送贫苦路远的患者药包和盘缠。
      有一回流萤疑惑地问阿蛮:“琅嬛这般倾囊所出,却是为何?”
      她看得出,琅嬛的行事风格绝非为了沽名钓誉。
      “乱世百姓孤苦无依,我们能帮就帮一点。”阿蛮停下手中分装药材的动作,清亮的双眸涌起淡淡水雾,“这是公子的意思,琅嬛本是公子的休养之所,他却说救治他一人不若救治天下百姓。”
      流萤默然。
      北漠和北魏争夺上方城数年,她亲眼目睹一座富庶重镇变成残桓断壁,疮痍满目,万千流民无家可归。
      说来也怪,相比漠北,流萤反觉在琅嬛的日子更为自在。
      上方城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有记忆,只知道无容惨死,无影失踪,耶律策澜也为了救她染上了严重的头疾。过去的四年中,耶律策澜对她越宽容迁就,她心中越惭愧。
      如今这般隐入琅嬛,远离尘世喧嚣,流萤竟然生出几分不羡桃花源的心境。
      只有幻颜草仍是心头大事,一想到耶律策澜在漠北仍日日受那头疾之苦,她便坐立不安。
      这日午膳后,青松上了鸽房取信,流萤帮着阿蛮在药草园翻晒药材。
      已近盛夏,艳阳高照,竹匾中各种药材散发好闻的清香。阿蛮见流萤兴趣浓厚,便教她如何甄别药材,牡丹根皮要选有亮银星的,青贝要选开口子的,什么又叫做金井玉栏,不一而足。
      “阿蛮,你识遍天下药材,能不能指点我幻颜草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阿蛮吃了一惊,“幻颜草?……我……不清楚呢……”她神情忐忑,遽然抬头望向药草园的凉亭。
      凉亭石凳上端坐一人,手执竹卷,青衫落拓,正是诸葛公子。午后日光透过树丛,在他身上映下斑驳光影。
      流萤想起诸葛公子先前所言,惆怅叹气道:“据说幻颜草为秦家独门灵药,连阿蛮你居然都没见过幻颜草的模样,我要找着岂不是奢望?”
      阿蛮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又见青松从鸽房下来,走到诸葛公子跟前,交给他一件东西。
      诸葛公子接过摊开在手心。
      过一会儿,青松手舞足蹈地朝阿蛮和流萤跑来,嘴里大声嚷着:“石公子要来了——”
      “师哥为何突然来访?”阿蛮放下手中的药材,顺势结束幻颜草的话题,走去凉亭询问诸葛公子。
      “石公子?”流萤悄声问青松。
      “石公子是公子的同门师哥,就是我提过的长安的贵人,公子的至交好友……”青松兴致勃勃地介绍。
      “以公子冰得瘆人的脾性,还能有至交?”流萤不以为然,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公子的表情看起来却是不怎么期待故友。”
      青松着急辩解:“公子和石公子两人可要好呢,而且公子最听石公子的话了……不对,从前吧,现在只能排第二……”他认真地思考。
      “哦?那第一是谁?”流萤正在观察亭里谈话的诸葛公子和阿蛮,听见青松的话,转过头来淡淡问了一句。
      “流萤姐姐你呀。”青松嘻嘻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只要流萤姐姐端给公子的汤药,公子从来不敢不喝,阿蛮姐也发现了,最近熬好了药就让我找姐姐去送给公子。”
      流萤在青松脑门上轻轻敲一个响栗,“小鬼没一句正经!”
      “哎呦!”青松无辜地辩解,“你没见过以前的公子——”
      以前青山哥哥服侍公子,软硬兼施,苦口婆心也换不来这尊菩萨张一张嘴。如今但凡是流萤姐姐端到诸葛公子面前的粥饭汤药,只要她说一句“趁热才有效。”公子都不声不响地吃下,青松还是头一回见公子这么配合!
      难道——公子好色?
      不对啊,公子又看不见,他怎知流萤姐姐长得好看难看?不过,流萤姐姐和端庄宁静的阿蛮姐完全不同,流萤姐姐活泼灵动,一双大眼睛里面好像有两朵小火焰,一笑起来,能照亮四周。自从她来了这里,整个琅嬛都有了生气。
      希望流萤姐姐从此长留琅嬛,青松默默地想。
      三日后正是石公子到访的日子。
      晨光熹微,青松就来敲门:“流萤姐,公子让你去见他。”
      流萤还正睡得迷糊,无可奈何地起床洗漱,一打开门,青松还等在门口。
      流萤一愕,“出了什么事?”
      青松摇头道:“只因流萤姐姐不曾去过此处,我得给姐姐带路。”
      青松在前方引路,过诸葛公子房门不入,穿过假山过道,来到一面墙脚下。琅嬛医阁贴崖壁而建,这一面青墙正是医阁主楼的侧墙。山崖上葛蔓藤垂,杂草葳蕤,绿意盈盈,几乎覆盖了墙面。
      青松走到青墙前,在靠近岩壁的一侧用力一按,墙面竟然轻轻转动,像是打开的一扇门,露出一个微有光亮的入口。
      “流萤姐姐,公子在里面等你。”青松示意她进入,自己却立在原处,“不得公子允许,谁都不可进入此地。”
      流萤迟疑地拨开藤蔓,迈步进去。手扶之处是冰凉的岩石,另一侧才是琅嬛医阁的墙体,原来琅嬛医阁和岩壁之间留有夹层。
      一灯如豆,诸葛公子端坐在一方石桌前。昏暗的灯光映衬着周围阴冷的岩石,更显得他的脸冷淡得没有温度。
      流萤叫道:“公子。”
      “坐。”诸葛公子点一点头,“会下棋么?”
      “会……一点。”流萤这才发现石桌上摆设了棋盘。
      “你跟着我说的方位落子。”他顿了一顿,“白子,平隅方冬。”
      大清早把人从床上拖起来,难道就为了下棋?
      发觉流萤迟迟不落子,诸葛公子微微皱眉,“难道棋法你都忘了?”
      流萤棋力不弱,在漠北鲜有对手,连耶律策澜也不过勉强和她战平,所以一听诸葛公子这话,她不服气道:“怎会忘?平上去入四隅,天地人时行官斗方州日冬月闰雉望相笙松客。”说得响亮流畅。
      狭室内光线太暗,流萤并未发觉诸葛公子脸上隐隐流动的表情。
      听到流萤放下棋子,他又道:“白子,去隅日行……黑子入隅望风……白子上隅日斗……”
      他越说越快,流萤几乎跟不上,不得不全神贯注。
      待到棋局摆完整,流萤眯了眯眼,这原是一个珍珑棋局。
      诸葛公子起身道:“破此棋局,你方可走出这个洞口。此间备有日常所需之物,青松会按时送三餐和清水。”言毕他便迈步要走出狭室。
      “站住……凭,凭什么?”流萤气得咬牙。
      诸葛公子并未转头,只是静静道:“当初同意你留在琅嬛,你答应琅嬛之内悉听我命令。若你擅自离开此间,琅嬛从此不欢迎你。”他不再说什么,开门出了狭室。
      这个诸葛公子既读书又下棋,走路四平八稳,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
      流萤在心里把他骂了数百遍,又见活门上射入数股光线,凑近一看,上面凿有小孔。这活门正对长廊,是以任何人上下长廊恰好尽收眼底。
      狭室内半丈来宽,仅容三人并肩。流萤端了油灯往狭室深处走,果然沿墙摆放了橱柜用品,抽屉里干粮药瓶俱是整整齐齐,还设有一人用的木板床,被褥齐全。
      狭室到五丈深的地方被两扇石门堵断。流萤用力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挑灯细看,石门两边各有一个钥孔,那形状大小仿佛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石门打不开,狭室到此处已是死路,流萤只得折返原处。
      流萤和衣躺倒在木板床上,瞟一眼不远处的棋盘,心道:“你要我解,我偏不解!”一翻身,继续大早就被青松扰了的好梦。
      “到了到了!石公子到了!”
      不知睡了多久,流萤被青松的叫嚷声吵醒,来到活门的小孔处望外瞧,青松从长廊下面跑上来,一阵风般没了人影,估计跑去诸葛公子房中传话了。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长廊传来人语声,一个陌生的笑声尤为爽朗响亮。
      流萤心想:“诸葛公子的这个师哥跟他截然不同,未见人影已闻其声。”
      长廊尽头渐渐现出一人,发束玉冠,眉宇飞扬,紫金华服,手摇折扇,一身的风流不羁从头流淌到脚。
      “小玦,爬你这长廊比登逍遥山还累!”
      诸葛公子和阿蛮已经出来迎接,“师哥到此,有失远迎……”
      诸葛公子躬身要行大礼,被石公子一把拦住,“别讲究这些虚礼,再者你这身子千万别累着,我给你带了两箱药材,均是珍奇灵药。”他指了指后头方伯肩挑的两大箱行李,又朝阿蛮一扬下颌,“只要能喝上一盅阿蛮的冰梨露,师哥我再爬十里长廊也不在话下!”
      阿蛮抿嘴轻笑,“早给师哥备下了,我这就取去。”转身去了厨房。
      方伯和青松张罗着把行李搬进屋,一时间只剩下诸葛公子和石公子。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那个大摊子丢给谁处理?”诸葛公子冷冷问道,一扫方才师兄弟重逢情绪。
      石公子挠了挠鼻梁,哈哈一笑,“我自个儿把自个儿吹过来的行不?青山照看着我那一摊,”折扇一收,四下里张望,“我赶过来瞧瞧你这一摊——人呢?”
      “不在。”诸葛公子干脆地抛下两个字,迈步往房里去。
      “别想着糊弄我,上来前我都问过青松了,”石公子追上他,“小玦,你这点小心思,你就是舍不得,要不早送下山去了……”
      两人出了流萤的视野,声音也渐不可闻。
      流萤怏怏地回到石凳,两眼发直瞪着棋局。
      白子平隅方冬,白子去隅日行,黑子入隅望风,白子上隅日斗……棋局中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这个棋局,她竟似在哪儿见过。
      她闭目沉思,各路棋局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流萤此时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先前不解棋局的赌气想法,心神凝聚,杂念尽抛。
      青松送了晚膳过来,她也顾不上打开门取用。
      苦思冥想之际,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不破不立,珍珑在破不在赢……” 身旁仿佛有杜若的芬芳涌动,远处潮声连绵,岸在何方……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心念猝动,睁开双目,心思澄明,掂起一粒棋子——
      流萤喜出望外,心里自然而然地只有一个念头要跑去告诉诸葛公子,按开狭室活门,却见一轮明月挂在对面山头。
      她在狭室中沉迷棋局,不知外面已然夜色深沉。
      忽地一道银光迎面劈来,一个声音叫道:“当年你用斩魂害人,今日我便用斩魂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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