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西川镇(三) 我在一团乌 ...
-
从八岁到十九岁,时间缓缓流逝,陈思慢慢长大,陈寡妇可能早就预料到,她将陈思托付到远亲舅舅家,日子必定过得不怎么如意。可是她没有预料到,这种不如意让陈思对自己成长速度的缓慢难以忍受。
慢慢地长大,晚一点长大早一点长大都是长大,对她来说,还是早一点长大比较好。
陈思坐在杂货店的柜台后,眼睛被熏的酸涩微疼,眨了一下竟兀自流出了泪。
可有时候,那些满含希望的追寻不用等到新的“明天”,也许下一个瞬间,上帝就忽然打开了一扇窗,拉开窗帘,屋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卑微的尘土也飞舞着变成了金沙。
陈思也没有想到。
直至有人敲了敲柜台的玻璃,咚咚咚的声音敲碎散漫的回忆,她才惊觉抬起头来。
白炽灯照的小店里宛如白昼,陈思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瞬间凝固,然后,被熏出的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流了满脸。
眼前的人垂下眼眸看玻璃柜里的物品,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泪,静静等在那里。
她觉得有些难为情,忙低下头用手指两下揩了去,抬头时已是笑容满面, “请问您需要什么?”
“有手电吗?”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不矜不伐谨言慎行,一看就是极有涵养的人。
陈思不着意地打量了他一眼,脑中便自然想起了一句古文,“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这是形容嵇康风姿特秀的句子,眼前这位将一身灰色的风衣穿的很是风度不凡,这句话搁在他身上,也很妥帖。
陈思往柜台上扫了一眼便瞧到摆在柜顶最贵的那只,据说很是经久耐用。
她拿下来搁在他面前,笑着说:“本来卖一百,您大晚上照顾我们家生意,打个折就九十吧。”
他瞧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拿出钱付给她。
他走时开门的瞬间,风衣衣摆随风而动,一阵冷风蹿进来,陈思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衣服,拍了拍脸颊,醒醒神,将今天多赚的四十块装进口袋里,犹豫了下,又掏出二十放进店里的储钱盒子里。
往外瞧了瞧,玻璃门外光影晃动,长街上一溜店铺里的灯光溢出来,街道算不上漆黑一片,不过这样的天气很少有人出来,连卖小吃的路边摊都早早的收摊了,路上只零星几个人,还有汽车时不时呼啸而过。
她思索一二,走出了店门,转眼便看见路旁停着一辆越野车,车头站着一个人拿着手电。
还没来得及多想,她便淹没在一束刺眼的灯光里什么也看不见,慌忙伸手遮挡住,侧着脸企图逆着光看到那人。
这可不是绅士的行为,陈思有些恼怒,暗暗后悔为何不多坑他一些时,灯光忽又移开,陈思正要退回店里,忽又听那人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汽车前盖被打开,他在修车子,一只手并不方便,显然,不可能指望一个风度不凡的人用嘴叼着手电来修车。
陈思犹豫了下,点点头,上前接过手电。
陈思不认得这是什么车,只看得出它是一辆越野车,黑色的车身,十分帅气有型。这车机械构造复杂,陈思认真看着,完全看不懂,目光转向那人的手,他手上虽然戴着手套,拿着工具修理,这么看着十分修长有力,动作也十分条理分明,看来是很懂这个了,应该会很快修好,半晌,陈思满心以为快要好了,他伸手啪地一声合上车盖,
“看来得在这里留一晚上了。”那人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失望的情绪。
“恩,看来只有这样了。”他摘掉手套,笑道:“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丧气?”
“您看这里的空气,在这里呆一晚上可不是舒服的事。”陈思好心提醒。
他往四周看了看,明灭不定的火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雾蒙蒙的空气里流动着刺鼻的烟味,熏得眼睛流泪,喉咙干涩发痒,他努力眨了几下酸涩的眼睛,眉头皱起,看起来有些为难,不过也没有抱怨一句。
“这里的人在烧什么?”
“秸秆,长玉米的秸秆。”陈思回答。
“没有人管吗?”
陈思以为他会问为什么要烧掉?她自然会回答,因为没有用处,也没有地方放,就像大街上的垃圾一样要烧掉。不过秸秆不是垃圾,可以烧火,可以从地里偷红薯烤着吃,也可以喂牛,关于烤红薯这样的事,她有一大串话想说,可是他没有问,她咽下那些话,像突然咽下一口水一样呛的难受。
陈思没有回答有没有人管的问题,只道:“你来的真不巧,除了十月,任何时候来,这里都风景如画。”
他左手支在车盖上,嘴角有一丝笑,往四周瞧着,点头道,“恩,除却呛人的烟味,一路所见都是飘着黑色的雪,也的确风景如画。”
陈思一时没有领会到他这句话的含义,迟疑道:“你如果实在是受不了,用湿毛巾蒙着脸,窗户关严,哦,我这还有防雾霾的口罩,您需不需要?”
“有用?”
“有一点,你试试,心里有个安慰,可能要睡的好一点。”
“好吧,”他笑了笑,“瞧不出,你还是个善良的姑娘。”
她噎住,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看出了坑了他的事,这些养尊处优的绅士,大都不计较钱的事,但都对面子上的事十分上心。
陈思将手电还给他,谦虚道:“大约是吧,这里的人都这样说。”说完跑回店里拿了个口罩出来。
他袖手靠着车,指了指杂货店门面牌子,“你姓方?”门面店名写着‘方进电器’。
陈思将口罩递给他,笑着没有否认。
他将口罩放入口袋,又重新伸出手,“你好,我叫楚怀林。”笑容温润,连四周飘着的黑雪都带着温柔的味道。
陈思双手回握,“你好,楚先生。”一时被那笑容晃花了眼,她眼睛眯成两弯月牙,“你今晚若走不了,可以到金源旅社歇一晚,这家旅社是过路人的第一选择,包您住的最舒适,要不,我领您去?”
他迟疑道:“你家店开着,会不会耽搁你?”
“不耽搁,反正店里也没什么客人。”说完陈思快速跑回去锁了门,带着楚怀林到了金源旅社。
转过一条街,路旁两排霓虹灯在黑夜里闪着红光,‘金源旅社’四个大字在其中闪烁,占据了绝佳的位置。
陈思领着楚怀林进去时,周传宇正在躺椅上睡觉,脚翘在一只凳子上,脸上搭着块湿毛巾,袖子挽到肩上,他极喜欢做一些放浪不羁的动作,像电视剧里的潇洒剑客,可惜没有丝毫潇洒的味道,反像西街上的周屠夫。
陈思喊了声,“服务员,有客人来了。”
周传宇闻声掀开毛巾,细长的眼睛眯着瞧了眼陈思,慢吞吞地起身,身下老旧的椅子吱吱呀呀地响,趿拉着拖鞋走到柜台后。也没瞧楚怀林一眼,似是没睡够,眼睛半眯着道:“一天三百,二楼203。”
陈思皱了皱眉:“你这价格有些贵了。”转身看向楚怀林,他站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前面,认真的看着。
“这是你画的?”楚怀林转头问柜台后的周传宇,周传宇瞧也没瞧,趴在柜台上随意嗯了声。
陈思看向画,是一幅油画。
画很简单,高高的水坝与湛蓝广阔的天空,色彩炫目,意境美妙,画的角度是仰视,蓝色背景下可以清晰看到画上的小姑娘飞扬到空中的碎发,以及绊倒即将摔个狗吃屎的恐慌的表情,那愚不可及的模样十分的生动可怜,旁边还有一只欢快的跳到半空中的老狗。
以前没有这幅画,这是新挂上的,整幅画面很是生动活泼,看着它陈思的膝盖似乎又狠狠疼了下。
她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这幅画可以卖给我吗?”楚怀林忽然回头问,素色的身影与色彩浓烈的油画格格不入。
她一时愣住了,也没有瞧见周传宇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这幅画不卖……”陈思回过神急忙说,说完便后悔的敲敲脑袋,这样一说,他岂能不知她诓他来这里,再与周混蛋合伙骗他。
“抱歉,我只是……”他瞧向陈思,笑着问,“一千可以么?”
陈思被他瞧的有些不知所措,转眼求助地去看周混蛋,岂知周混蛋终于睁开了眼,眼里堆着轻笑,“画挂在那里就是卖的,留着干什么。”
陈思被气的心口疼,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能在一旁瞧着他们各取所需,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