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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西川镇(二) 不知坐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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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看着方舅妈,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酸涩,似潮水般一波一波涌来。
方舅妈做事一向公正,做人也一向坐得端立得正,就如虽不怎么疼爱陈思,却也没亏待过她,陈思不相信她会做出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来,可是她在对家人默默付出一切后却换来家人的不谅解,她只觉得一阵义愤涌上心头,上前一步挡在了舅妈的前面,“舅您别生气了,您和舅妈吵架表姐得多难过,她明天回学校还有比赛。”
方舅舅一直是溺爱方蕊的,最骄傲的事便是方蕊拉的一手的好二胡,以往即便方舅舅怒火冲天,在陈思搬出方蕊后,他多少会有几分犹豫,可是此时却不管用了,他一把扯开她,“你滚开!”却不料没扯开,反被她拽住了胳膊,他面皮颤抖,咬牙道:“你想干什么?”
她直直看着他,努力平静的道:“算了吧,舅妈也没做什么,您难道还会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吗?您这么做反而会让人家误以为这件事是真的,您难道不该去找元凶,在这里为难舅母做什么呢?”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顶撞他,这么多年来,他眼神如冰锥一样盯着她,整张脸阴晴不定。她藏的果然好,眼前的人直直的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却,这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那个女人。
他陡然伸出手,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狰狞道:“流言蜚语,这些年来还少吗?”
陈思一下子白了脸,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措手不及无能为力,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吞噬她,可是她紧抿了嘴唇,眼里没了平日里的胆怯懦弱,如狼一样,透着一丝凶狠。
他狞笑,“你瞧,果然是只狼崽子!”
邻居街坊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脸色狰狞狠戾,一时间都愣住了,还是钱奶奶顿了顿拐杖,喊道:“哎呦,她二叔魔怔了,你们都干什么哪!快把他扯开!”
一众人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扯不开,眼见陈思快闭过气,周姨抖着唇哭喊道:“方进你干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她早已不是孩子了,孩子不会懂他眼里汹涌的恨意,那是藏了几十年的、陈旧的伤疤里所散发的腐臭,她嘴角透出一丝讥诮,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微弱,神思渐渐抽离。
周围人的喊声越来越远,她仿佛飘了起来,无动于衷地看着一院子的人仰马翻,她很想要逃离,越远越好,远离这一切慌乱,远离这一切纠葛,于是越飘越高,向着太阳而去,可是身后忽然有人喊她,那声音很熟悉,她不由地回头,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瘦弱的身躯倚在门框上,对她说:“妮儿,快走,别哭,别回头。”
“不……”
她一下子泪凝于睫,浑身颤抖着合身扑过去,却在下一刻醒转过来,她躺在周姨怀里,周姨掐着她的人中,见她醒来面上一喜,她却再次闭上眼睛,只觉得痛的无法名状。
但凡有希望,她在潜意识里还是会选择活着的,像那棵树,枝丫细弱,却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不怯懦卑微,不苟且偷生,咬钉嚼铁,直上青云!
她知道,那棵树在风雨雷电中,在洪水和干涸中,深深扎根于地下,终究逃过了一劫又一劫。
即便自那年开始,她将那个孤独的老人越抛越远。
陌生人太远,日日互相折磨的,往往是这些所谓的亲人。
她咳嗽着,蹒跚地穿过沸腾着的一院子的人,走出了方家。
此刻看着苍白的天际,忽然想到了歌德说过的一句话,“人身上原有许多愿望和向往,高贵的冲动和善良的激情,可是这一切都给日常生活的琐屑事情破坏,被淹没在日常争吵的泥潭里了。”
回头望了一眼热闹的方家,舅舅满是阴云的脸,方蕊微昂着头挺直的背,舅妈不知去了哪里,周姨一张一合的嘴,钱奶奶拄着拐杖的手,以及周围一群人看不清表情的脸。
像一副色彩生动的油画。
她便慢慢的走出去,走出方家,那些色彩在她眼里慢慢淡了,她走到了高高的水坝,站在了最高的地方,这里草木依旧繁盛,六月的黑雪更加迷离,远处的火光也更加温暖,连那炼薄荷油而堆砌的高高的烟囱都带着亘古的味道。
她喜欢这个高高的地方。
老狗阿黄不知道何时跑了出来,亲热地蹭着她的腿。她低下头瞧着,眼底薄薄的一层水汽冲刷着她的喜怒哀乐,却怎么也凝聚不出一滴泪,渐渐的被空气蒸干。
她有些怔然。
她这几年已经很少掉泪了。
有人说,流泪是因为喜怒哀乐,可是她没有可以为之喜怒、为之哀乐的人,连周混蛋都看出来了她的冷漠。无人可喜,无人可乐,无人可怒,也无人可悲,纵然流出几滴泪,也是怨天尤人罢。
这实在是毫无意义。
她坐在了高高的坝上,与阿黄一起看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小小的身子被裹进苍莽的大地,被身后高高的堤坝遮着,只露出半个背影,夕阳被辽阔大地上的一处处火光衬的愈加惨白,像极了散着淡淡清辉的月亮。
此时此刻,那小小的身体与那轮惨白的太阳一起,像极了后世被经年悉心珍藏的一幅画。那画在角落里不知搁了多少年,蒙了几层灰尘,直到被人重新拾起。
不知坐了多久,当她回头时,已是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