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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西川镇 ...

  •   西川镇。

      十月初,正是天高气肃、金桂飘香,秋阳杲杲雁声寒的时节,可是太阳明明挂在天上,却泛出惨白的冷意,似一个落了灰的银盘,灰扑扑的,刺眼的光全被憋在里头,憋的涨白了脸,被拖着一步步向西而落。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唐时一个晴朗的秋天傍晚,诗人李白独自登上了谢公楼,凭高俯瞰,描写宣城秋日的一首诗,岚光山影,景色十分明净。同是秋日,与眼前的秋日差了不止一千年的烟火气。

      真是糟糕!隔壁的太爷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转身回了院子。

      西川镇有古色古香的名字,却没有古色古香的历史……大概也是有的,这里地处平原,背后倚着一座大城,在古代俗称兵家必争之地。

      纵观兵家必争之地,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位于边防线上,一类位于中原内地,是重大城市要冲。西川也位于这么个位置上,因为它背后有一座大城,非常时期时大概也经历了一些惊心动魄的历史险剧,但观其本身,有山却也不高,有水河却也不宽,处处显得小家子气了些,而那些惊心动魄的历史,也被掩埋在沙尘里,日久便化为尘埃了。

      就如同眼前的秋阳,苍白而贫乏。

      但,便是丝毫没有那些所谓文化渲染的气息,这里也没被所谓的大都市气息沾染分毫,它的日子过的平静而缓慢,时光都刻意为它拨慢了节奏,就像平日里远远的南湾坝上,每到傍晚便有人迈着悠闲散漫的步伐,赶着肚儿饱的羊儿晚归。

      但此刻,漫天的烟火气搅乱了它的安逸。

      厚厚的烟雾缭绕,便是睁大了眼睛极目远眺也眺不出五十米外,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浮动的火光,将天空染成暗红的火幕,这情形倒也有些壮观,站在高处眺望,不过一刻眼睛便被熏得流出泪来,哪里也躲不开去。

      西川镇千里沃土,一年一茬麦子一茬玉米,玉米小麦收下来,剩下了一堆一堆的秸秆,这秸秆以往是宝贵的资源,各家收回去做柴火,但近些年家家用了煤气,干净清洁,柴火也没了用处,大家为了省事儿,大多就地焚烧,如今又是一茬收获,小镇方圆百里处处燃了火堆,远远的就能看见一处处烟火冲天而起。

      除却烟熏火燎了些,颇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

      不过,便是这弥漫着的呛人的柴烟味,黑色的柴灰像雪花一样从天而降,落在任何可以飘到的角落,包括未关上窗子的房间里,这样的脏兮兮,也有一种浪漫。

      脏兮兮的浪漫。

      院里的老狗耷拉着脑袋昏沉沉,陈思半眯着眼睛,晃着腿坐在楼顶的围栏上,看着眼前蔚为壮观的十月黑雪与苍白秋日,也叹了口气。

      “啊!”一声惨叫传来,把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方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跳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停在楼下的院子中央仰头冲她喊:“陈思!我新买的裙子挂在外面怎么不收进来!都落了几层灰,叫我怎么穿!”

      她高昂着头,隔了两层楼都可以感受到她那飞扬的怒气。

      陈思转眼看去,那件白色连衣裙挂在二楼的窗户外,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灰扑扑的很是可怜,还未回答,又听她喊:“你故意想让我明天出丑?!”

      出丑?呃?陈思眼睛被熏得酸涩生疼,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无数片烟灰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淹没一切。

      楼下的那个女孩,浑身充满着公主的骄傲,长着一颗带刺的玫瑰心,拉着一手的好二胡。方蕊师承其父,一手二胡拉的极好,再加上身材姣好,脸蛋也生得赏心悦目,是以百里内声名远扬。

      陈思与方蕊都是于前年高中毕业,方蕊考上了重点,不巧陈思抓着那学校分数线的尾巴也进了那所大学。

      方蕊毫无意外的进了H大颇有名的音乐社,明天回到学校就有一出表演,昨天特地买了一条裙子,舅妈帮她洗好之后就挂在二楼阳台,她今天帮舅舅看杂货店,买货运货,回来爬上楼喘口气儿,看着这万里山河,刚稍稍体会出指点江山的味道,还没闲工夫想法儿让她出丑。

      不过,她与方蕊斗智斗勇了许多年,很能摸得清她的脾气,方蕊像一只猫,同她讲道理无济于事,得顺着她的毛捋她才有可能听你的话。

      于是陈思对她笑了笑,对她的猜忌无动于衷,眼睛眯成两弯月牙,“表姐睡醒啦!”

      陈思平日里看起来乖巧懂事、蠢笨,脑袋里似缺根弦,此刻,她从院子一侧的露天楼梯下来,一边敞了嗓门说话,“表姐,你要参加学校的文艺晚会,那件裙子是很漂亮,”声音大的两边的邻居可以听的一清二楚,最主要的是隔壁周混蛋的妈妈——周姨听了个一清二楚,她继续道:“但我看了天气预报,最近天气异常,降温降的厉害,再穿短裙表演可就太冷了,你又时常腿疼,不能冻着啊。”

      “不穿那个我还能再买一件?!别指望了,我妈那个铁公鸡,自己成天穿的花里胡哨,买东买西,我买件衣服都要跟她磨半天,她会同意才怪!”

      陈思这时没有接话,扶着梯手慢慢下楼,硬硬的鞋跟磕在楼梯上哒哒哒地缓慢而有节奏。

      方蕊的控诉却没有停止,也许是憋的久了,趁着没人,倒豆子似的全倒出来,“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句话说的真是好,若不是她自己招的,别人会找上来吗?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陈思下楼的脚尖顿了顿,“她”自然指舅妈了。

      舅妈一直走在时代的最前沿,加上人过四十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会穿衣打扮,为人大方很混的开,因此在广场舞界混的风生水起,上回在公园与人斗舞,斗败了方圆十里的人,成了广场舞冠军,很是出了回风头,可是俗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舅妈的桃花也跟着开了几朵,她手机里开始出现暧昧的匿名短信,开始时心里有些害怕,却同时又隐隐有些小得意,却不想被舅舅看见了,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打了好几架,也正因为这样,方蕊放下表演前的准备时间,从学校里赶回来,陈思也不得不赶回来……

      这样的场面方蕊不跟着添油加醋就好了,劝和就别想了,她有些头疼,笑道:“舅妈不是那样的人,上次在广场上有人掳小孩,她还见义勇为啊……”

      “哼,她不敢那样做,可你看她整日里那得意劲儿!连家都不顾了,每天我爸回家都吃不了一口热饭!”方蕊终于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这姑娘叛逆期有点长,天生又是个骄傲的,一点侮辱都不能受,连“妈妈”也不叫了,张口就是“她”。

      陈思刚走到最后一阶,忽然听到大门推动的声音,盛怒中的方蕊显然没有听到,还在抱怨着,她心猛地一悬,大喊了一声,“表姐!”

      方蕊惊了一下,大门呼啦一下被人推开,方妈站在大门处,平日里笑着的脸色沉的像水,一身暗红色的大衣分外刺眼。

      方蕊明显瑟缩了一下,又在瞬间挺直了腰板。

      方妈冲过来,齐膝的大衣带起一股风,抄起一把扫帚朝着方蕊背上打,方蕊下意识躲,却又在下一秒站住没动一步,紧抿了唇,低垂了眉,直挺挺地受着,干净的衣服上很快留下脏兮兮的痕迹,一下一下地,看的陈思心惊胆战。

      她仔细数了十下,便上去拦,以往方妈打累了开始心疼女儿,而方蕊又偏偏不肯认错,就需要她用稀泥和出一个台阶来,不过这次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她冲上去一把抱住舅妈的胳膊,“舅妈舅妈,表姐知道错了……”

      舅妈扭头看她,红通通的眼睛甩出一串泪珠,在眼下晕出一片黑,一把将她推开,又举着扫帚狠狠打了起来。

      她下了狠手,扫把头都裂开了,依然不见停手的样子,几十下后,方蕊已经浑身颤抖了,眼睛微微闭着滚出一颗颗泪珠,浑身狼狈,像她床头的破碎的洋娃娃,这么多年都不肯丢弃。

      陈思一冲动,迎着挥舞的扫帚,护住了方蕊,像当年她护住怀里的洋娃娃。

      努力忍着,一下一下,可真是疼。

      隔壁钱奶奶拄着拐杖过来,掂着拐杖道:“哎呦,这是怎么啦?怎么打这俩闺女?”邻居们也听见声音跑过来,院子里一时间纷乱起来。

      小镇上还是一家一个院子的格局,大家经常捧着碗在大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聚在一起唠嗑,遇见过路的熟人便打声招呼,顺便虚假的留人吃顿饭,这样的格局,一家人吵架十家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刚吵便会被来人劝下,有时候则越打越凶。

      陈思身上挨着打,虽极疼,思绪却渐渐纷乱,耳朵里只有噼里啪啦声了,渐渐的连噼里啪啦声也没了。

      这么多年,她渐渐练成一个本领,从那个洋娃娃开始,被人围着逃也逃不走的时候想着什么呢?想那棵小树不知道长多大了,结果子了没有,有没有人给它浇水,当然它可能不需要浇水了,它的根深深的扎入地下,拼命的吸收养分,努力的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慢慢的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树影的时候也许能听到欢笑的声音。

      想着这些的时候,便感觉不到疼痛了。

      可疼痛还是叫醒了她,她被人扯了出去,受伤的手被攥住,疼的直抽抽,她抬头,扯出一个笑,乖乖的喊了声:“周姨。”

      周姨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将她汗湿黏在脸上的刘海理了理,却不知看到了什么,手一顿,又叹了口气,转身去拉方妈。

      这是隔壁邻居,周传宇的妈妈。

      院里围了许多人,正乱成一团,大门口响起一声粗吼,“吴圆圆,你干什么!”一个肥胖的人迈着大步进来,速度太快以至于浑身的肉都颤抖着,他劈手夺过舅妈手里的扫把,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舅妈脸上,瞬间浮出了五指印。

      一院子的人呆了呆,拉着舅妈的手又转而去拉方爸,可他仍不解气,憋了这许久的气岂能一巴掌就能消的,他肥胖的身体竟然躲过众人又一巴掌甩了上去,周姨一把拦住,怒道:“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滚,你算什么东西!”他一下将周姨推开,指着舅妈:“你还有脸打我女儿,你自己做的那点破事怎么不嫌自己臊的慌!滚!给我滚!”

      舅妈整个身体颤抖着,脸上的巴掌印肿的很高,廉价的眼线被眼泪一冲,整个脸都花了,她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嘴唇张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眼前的人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自己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嫌弃的如同一块破抹布,手指着门口,“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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