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清光似往年》溪花与禅

13、第十二章平地起波澜（一）

　　夜里九、十点钟，有零星的学生顺着栽满香樟的小路匆匆而过。

　　陈思所在的校区是老校区，一栋栋老旧的六层高楼整齐排着，加陈思共五个人住的是六人间的宿舍，旧楼里的设施也十分落后，这常常让初到大学还没享受生活的入学者大失所望后悔莫及，恨不得回到高三再来一年选个好些的学校，但整体还算干净。

　　宿舍楼下是一对对柔情蜜意的小情侣，微寒的风也驱不散他们心头的热意。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都已经回来了，黑珍珠正叽叽喳喳说着她的文琬师姐，木菲近日心情不佳，玩着手游泄愤，高倩倩正打理她的一头漂亮的卷发，庄思琪正开着小台灯趴床上看书。

　　她倒了杯水正要喝，黑珍珠凑过来跟她说：“陈思，你看上学年的成绩单了吗？你是第一啊！”

　　“真的？”陈思笑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看。”

　　“是啊是啊，你好厉害啊，天天去兼职成绩还能那么好，真是没天理，你拿了奖学金，别忘了请我们吃饭啊～”高倩倩长得娇俏，宜嗔宜痴，不知道往头发上喷了什么，满屋子的精油味儿。

　　陈思道：“恩，要是有的话我们就去，好久没有了出去吃了，吃什么呢？”

　　黑珍珠赶紧举手道：“要不我们DIY吧？最近挺火的，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同意，看我的必杀绝技，绝对让你们垂涎三尺！”木菲说完摆出个太极式，忽略她，她最近打游戏打的走火入魔了。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只有庄思琪没说话，啪嗒关了台灯，钻进被子睡觉了。

　　黑珍珠吐了下舌头，拿起手机看又一下子兴奋起来，“哎，你们今儿看到那个学长没？”
　　“哪个学长啊，叫这么亲热～”木菲一边捣手机一边向黑珍珠发难。
　　“哎我说木…”

　　“程城吧。”陈思打断两人的跑题，“不过你最终想说的应该是文琬师姐。”

　　“对啊，你看你看，我今天拍了好多文师姐的照片。”黑珍珠举着手机一张张翻着给陈思瞧，那嘴角流着哈喇子，“这张文师姐最漂亮，哎对了，文师姐上个月还拍过一个广告，”

　　“黑珍珠，你为什么那么崇拜她？”高倩倩探头问。

　　“我也很好奇，不就是她曾经顺手帮过你嘛。”木菲道。

　　“对她来说是顺手，对我来说却是很珍贵，而且她长的那么美，看着就开心啊。”

　　黑珍珠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上学自行车被三轮车刮到，从车子上跌下扭到脚了，文琬和另一个跟她同行的男生乔遇见到就载她到学校的医务室，那时黑珍珠第一次见到乔遇。不过除了陈思，宿舍其他人都不知道黑珍珠暗恋一个男生很多年。

　　“我怎么嗅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木菲鼻翼煽动，目光如电，“肯定有隐情，从实招来，饶你小命！”
　　黑珍珠掐腰对木菲道：“哼！上铺哒，也不知道是谁半夜对着一张照片发花痴呢！”
　　“谁…谁发花痴啦！滚蛋。”
　　“我可没有这玩意儿，你有啊，你先掏出来给我滚一个看看？”
　　高倩倩扑哧笑了出来。

　　两个人像斗鸡一样互不相让，隔着一张床铺的距离互掐。

　　陈思无奈，为了防止她们俩没完没了的扯皮下去，果断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我今儿碰见一人，长的很……”她一时间有些形容不好了，只好道：“你们先猜猜看。”

　　高倩倩往脸上贴面膜之前赶紧说了一句：“咱们学校的男神女神就那么几个，我们医学院的文琬，政法学院的宋辞，计算机系的晁大神，还有在文学院的小董洁，还有在商学院挂名的第一男神荆楚。”

　　木菲摸着下巴猜：“女神方才说过了，难道是第一男神？”

　　“荆楚！你竟然碰到荆楚了！”高倩倩失声喊道。

　　庄思琪的被子动了动，似是翻了个身，陈思以为她吵到了她，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压低了声音道：“就只看清他长什么样。”陈思托黑珍珠的福，膜拜过T大贴吧里荆楚的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再加上从体育馆外听到的那些，以及那声嗤笑，从而推测出。

　　“什么样什么样？”“快说快说。”虽说大家都膜拜过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但都没见过真人，是以都对这个虏获了全校女生的男神很是向往。

　　“恩…很有气场，满足你们对霸道总裁的想象。”要知道这年头霸道总裁什么的最吃香了，陈思的一句话总结的简洁有力。

　　“真的？还有呢？”一瞬间宿舍内春心萌动，少女心泛滥，陈思觉得快被淹了。

　　她盘腿坐端正了，清了清嗓子，“首先，气场，一出现就秒杀一片，其次，笑容，似笑非笑嘴角微微上挑，再者，痴情，瞧着他情敌的眼神噼里啪啦直冒火光，吓的我心肝直跳。最重要的是，他不端着架子，对小姑娘很体贴。好了，太晚了，洗洗睡觉啦。”陈思完全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来说，勾起她们满满的少女心，然后相当不负责任地摆摆手准备洗洗睡大觉。

　　大家一齐动手把她揪回来，“哎，别呀，你就没有偷偷拍张照啊…”

　　“哼。”庄思琪被子里传来一声轻哼，声音虽轻，但大家听的一清二楚。

　　黑珍珠性子直接，闻声立刻火了，“庄思琪，你装什么装啊！”

　　“就是，别以为你是落难的千金，大家都得惯着你，谁不是爹妈手心里的肉，忍你三回就够了！”木菲也觉得忍到头了，忍不住冷嘲热讽。

　　庄思琪没有回应，但被子开始轻轻颤抖。

　　“很晚了，睡觉吧。”陈思见形势有些不对，开口阻止。

　　但庄思琪忽然掀开被子，满脸的眼泪，抖着嗓音说：“我有让你们惯着吗？你们平时有顾及我吗？还不是该干嘛干嘛，你们四个一起的时候有想过拉上我吗？我心情不好又怎么啦，我家破产了，我没有家了，我心情当然不好，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嘿，平时没见过白眼狼，今儿倒是长了见识，不枉此生。”木菲冷笑道。

　　黑珍珠还想再说，瞧见她满脸的泪水，索性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玩手机。

　　陈思也一时无言，细想想，今儿庄思琪的气儿似乎都是冲她来的。自庄思琪家破产开始，她似乎是受了刺激，症状之一就是四处爱跟人掐尖儿争胜。

　　高倩倩脾气好，她忍着气道，“我们什么时候没有顾忌你了？之前说要一起出去玩，你不是总说没空么，总不能因为你心情不好，我们出去吃顿饭都不能了吧。”

　　高倩倩给了她台阶下，庄思琪自觉也下的去，转了语气道：“这我也能体谅。”顿了顿瞥了眼陈思，又道：“那个荆楚我也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陈思才见过他一面，还没跟他说过话，她知道什么，胡编乱造，倒好意思乱说。”

　　黑珍珠忍不住冲道：“你也别找借口了，说个话拐弯抹角，是不是见不得有人比你成绩好？”
　　庄思琪气的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蓄了满眼的泪。

　　陈思叹了一口气，平日宿舍里就有些暗流涌动，堆积到现在终于爆发，黄河的泥沙堆多了也得泛滥一回，清理清理也好。

　　她斟酌着开口：“我今儿提到他，不是乱编排他，也不是跟谁炫耀，只是因为你们喜欢他，听到他的事会高兴，说实话就是逗闷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够不着去在乎，你要是了解他，你就来说吧。”

　　庄思琪盯着她看，流着泪的眼睛有些发红。

　　陈思知道，她以往高高在上，现在一下子跌下来，身后没了倚仗，总担心别人看不起她，孤立她，她做了努力，却越来越往死胡同里奔。

　　她站起来，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庄思琪，除非你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否则没人能孤立你，也没人能抢走你的东西，大家都很忙，没多少时间去在意你的敏感，你只要知道，别人拥有的，远远比你所能想象到的要少。”

　　她拿起外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衣服，眼眸微垂，“你如果不尽快长大，就要吃更多苦头了。”
　　她鲜少在宿舍里说这些苍白的大道理，一时间大家都呆了呆，木菲的游戏传来结束的音效，庄思琪神色怔忪，眼泪都忘了擦，挂在脸上。

　　她开门的一瞬间，穿堂风从门与身体的缝隙穿过，也从她头顶掠过，撩起额角丑陋的伤疤，黑珍珠呆呆喊了声：“思思……”

　　她弯唇一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