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人心不如水(一) 黑暗吞噬了 ...
-
金秋十月,乐城上空难得碧空如洗。
坐了半天的火车,沿途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漫长秋景,甫一踏入这座城市的瞬间,渗入她周身的乡村气息就被消弭同化了个一干二净。
极远处惨淡的雾霾,远处白的粉的黑的高墙,灰白色宽阔的水泥路,路旁绿化带上两人高的长青树,构成了这个城市涂鸦似的有色彩。
说是涂鸦,倒有些轻浮,无论如何,这个存在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古城,即便近年来极速发展带来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如炒菜冒出的油烟一样让人呛的难受,这个城市的底蕴并不是她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就能轻易见识到的。
除却种植于植物园的那些落叶植物,这个城市仿佛是没有秋天的,即使是在最冷的三九四九,依旧热烈的如同春天一样,没有一个冷硬死寂的树枝子敢光秃秃的指向天空。
尽管这座城市整体显得如二十出头的毛小子,年轻地如同绿化带上两人高的常青树,但这座城的T大学已经显出他睿智的一面了——校园里的百年梧桐,树叶已经有些微黄。
踏着飞舞的梧桐叶,陈思拉着箱子穿过长长的梧桐绿荫,走进一栋贴着灰白色瓷砖的七层宿舍楼。
旧式宿舍楼更显得有生活气息,一层楼只有两个厕所分布在两端,正对着楼梯的宿舍门忽然打开,一个姑娘拿着卷纸风一样地蹿出来,从她面前飞进厕所,水房里的洗衣服的姑娘叽叽喳喳讨论着王菲李亚鹏离婚的消息,今年娱乐圈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热热闹闹地伴着她过了大半年。
陈思推开门,宿舍有两个人在,木菲与高倩倩。
木菲正在阳台打电话,一只手掐在腰间,眉头微皱,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一种沁透人心的白,仿似鼻子上冒出的汗珠都能看到,声音时高时低,情绪起伏有些大,高倩倩正对着镜子试用她新买的化妆品,见她进来,伸着头问她:“怎么样?”
陈思退后一步认真欣赏,“行,可以去勾引你男人了。”
高倩倩得意一笑,“我来给你画一个。”不等她严词拒绝就摁着她的脖子,强行把她的脸涂成了个猴屁股,画完掐着腰哈哈大笑。
陈思:“……”她磨了磨牙,抓起眉笔在她脸上画了个经典的媒婆痣。
高倩倩对着镜子又哈哈笑了起来……
陈思:“……”
无奈地摇摇头,把行李放下,阳台上的木菲忽然高声骂了句,“滚你丫的,吓唬谁呢!”
陈思刚搬了板凳泡上一碗香喷喷的泡面,正拿着勺子滴着口水等着,便被另一个室友黑珍珠敲了一记电话,咆哮着将她叫进了体育馆。
T大学体育馆人声鼎沸,晚会还未开始,气氛已逐渐逐渐升温。
黑珍珠原名夏甄,因其从小叫到大都被人追着喊黑珍珠,形成了条件反射,喊她夏甄要想一下才搭理你,喊她黑珍珠她立马应声,到大学了这个习惯仍然没有改掉。黑珍珠人如其名,长得有些黑,人却很漂亮,性格如火,灿烂明快,只是这个可爱的姑娘一激动就逮着身边的人抱,直抱的你喘不过气儿来。
“啊!!”黑珍珠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颤颤指着一个方向,“文琬师姐!文琬师姐!陈思快看,文琬师姐啊!”
陈思被她喊得心肝颤了几颤,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本以为大家会像瞧着神经病一样往这边瞧来,却不想西北角这块人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齐齐抻着头朝黑珍珠指的方向看去,黑珍珠口中的文琬微笑着遥遥挥了挥手,会场瞬间沸腾了,陈思被淹没在疯狂的人群里,默默囧了一下。
敢情还是自己太淡定了。
文琬师姐的召唤力太强大了。
陈思与嗷嗷的人群一起目送着文琬的背影没入后台。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铃声是陈绮贞的《鱼》。
她踉踉跄跄地长大,日子过的有些糊里糊涂,以至于现在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清楚,可在某一日,当花店的旋律响起,她正好无意间经过,忽然就驻足良久。
后来又听了几遍,始终觉得歌词难以理解,可偏偏就难以释怀,索性闭着眼睛信马由缰,忽然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尾鱼,躲在安全的玻璃钢里,拿浸在冷水里的眼睛,看着世界的各种色彩:贪婪的,明媚的,绝望的,轻狂的,清澈的,浑浊的,然后偏安一隅。
像极了她。
尽管找了如此的理由,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喜欢这首歌的根本原因,大概是因为——孤独,当然,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孤独的,灵魂上相契合的人往往是万里挑一,这没什么值得人怜悯的。更确切一点来说,是孤僻。她之所以没有意识到孤僻,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掩藏了,习惯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无法融入人群。
就像此刻,人群为了文琬疯狂,她睁着眼睛看着,心潮没有澎湃,没有跌宕起伏,像一只闯入鸡群的鸭子,扑扇着翅膀茫然四顾,还为了不扫人兴致不得不欢呼两声,只是表情略显得虚无,还没有她站在楼顶望着十月飘雪的表情显得真实。
是十分虚伪的做派,周传宇与她彼此憎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你最讨厌的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一个放浪形骸,一个虚与委蛇。
一个过于真实,一个过于虚假。
不过这种问题陈思从没有多想,她很少会放任这种无从解决、一旦想想就像陷进泥淖一样沉重的思绪充斥于她脑海里,她偏重行动,将各种必须要做的事一溜儿排开,就够她一天筋疲力尽了。
接通电话,上一秒车她还沉浸在歌词里,下一秒便被拉回了现实,电话里传来方蕊的抱怨,“陈思,把我的化妆品拿过来,这里的化妆品真是恶心透了!”陈思还没有说话,对方挂了电话。
无奈起身,告知了还在兴奋中的黑珍珠,奔向方蕊的宿舍。
刚出体育馆,对面走来一大群人,带着摄影器材,其中有一个人摆手喊着:“嘿,快点!怎么来这么晚,摄影机都没装好,荆哥不揍你,我都想揍你了!”
“就你踏马会狐假虎威,滚滚滚……”
另一人凑过去满脸八卦道:“哎,听说这次文琬没有邀请他,反而请了程城?”
另一人嗤了一声,“那样的人,实验室就跟他女朋友似的,每天不泡一泡浑身都不舒坦,才没空搭理我们这些闲人,他来不来都难说。”
众人正侃笑间,一个个高偏瘦的人走过来,迈着外八字,手插在裤兜,脸上挂着混蛋的笑容,冲着那群人一字一字道:“男人本色,我猜他肯定会来。”
一群人立刻心领神会地猥琐地笑起来,那‘外八’又瞥了眼身旁的笑的异常猥琐的人,抬手削了一下他的脑袋,“程城来还说得过去,你来干嘛呀!”
那人摸着脑袋一笑,“长夜漫漫,孤枕难眠啊,小弟我也不贪心,小鸟依人的最好了。”
一群人笑骂起来,那老干部笑着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嘿,这还不叫贪心!有姑娘就不错了,你还挑肥拣瘦!”
那群人边闹边笑,秋日清朗,陈思脸上也露出些笑,恍觉年少正好,缓步越过那群人,在拐角处与一个人错身而过。
身后那群人继续玩笑:“记得把文琬拍好一点,不然小心荆哥揍……”话没说完,一人低声哎呦一声,喊道:“程城来了!”一群人一时间忽然都噤了声。
陈思脚步一顿,稍稍回头,只见一个消瘦的背影,一双白色的鞋子,黑色的外套衣摆随风起落,全身简单至极,两条长腿,步伐又缓又稳。那群人噤了声纷纷去看他,目光随着他的走动也移动着,整齐划一,他转头朝那群人看了一眼,刚刚还笑骂不禁的一群人已换上了一副正经的嘴脸,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仅点了点头便走过去了,脸脚步都没顿一下,丝毫不知道那些人私下里对他的调侃。
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正当他要走进体育馆,忽然有人喊了声,“程城,”
他微微转身,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陈思鬼使神差地藏在了拐角处。
一个矮瘦的男孩忽然被推到程城面前,趔趄两步差点就摔倒,还没站稳便慌张地解释:“不…不是……”接着他向人群看了眼,有些不知所措,脸涨的通红,咽了口唾沫,过了会儿才低着头结巴道:“我…我…软饭好吃吗,我想……我也想吃一碗。”
那群人立刻哄笑起来,有的笑的前仰后合,有的只差捶地大笑了,姿态各不相同,却渐渐地,在那人淡淡的目光中,慢慢停住了。
十月的夜晚微躁,气氛有些尴尬。
那人站在风里,风吹起他的衣摆,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或许是没有表情,只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体育馆。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像群傻子。
一人钝钝道:“这人是傻子?”
一人推了推眼镜,像柯南断案时的认真脸,“不,只能说有些可怕。”一群人集体长长地嘁了声,又笑闹起来,逐渐远去,那被推出来的男孩拎着一个沉重的东西努力跟上那群人的步伐。
发丝被风吹起,一阵凉气涌来,她愣了下,转身快步走开。
身后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的好长,然后越来越模糊,而后又有新的路灯,新的影子,循环往复。
黑暗吞噬了孤形只影,蝉鸣只在夏日的梦后。
秋风打下最后一片落叶,这座城的寂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