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杨鸣再次见到史知府是在义庄。
一个仿佛……屠宰场的地方。
场地上排着缺胳膊少腿的尸体以及零零散散没有主的胳膊腿儿。
杨鸣看了一眼就脸色刷白,一个没忍住,冲出义庄大门,在门外老槐树下大吐特吐。
史东成递上帕子,一边唉声叹气,“二公子,您也看到了,这两天府衙上下就忙这事了。您说这江湖人,要杀人也别在杭州杀呀,杀了管埋也行啊!留这么一个烂摊子……”
杨鸣拿帕子掩住口鼻,遮住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败气味,“史大人,怎么回事?又死这么多人?”
“是昆仑派……听说从掌门到弟子近百十号人……全死了。”
“地藏王干的?”
史东成点头,“南边的老巷子里,墙上还是那九个血字。江湖人不都挺厉害的吗?怎么盟主没选出来自个儿一个个跟南瓜似的都让人给切了?二公子您也是闯过江湖的,您得小心……”
杨鸣憋气憋得脸红脑胀,胡乱摆摆手,“我……没惹到他们……”
“我看您还是离开这儿吧。您的事过几天就能查出来,我命人送到客栈去。”
天上又飘起雨丝。
如果说他来江南这十几天有什么收获,那就是对这随时会雨蒙蒙的的天气有了深刻体会,终于记得出门带伞了。以前总嫌手里又是剑又是伞的太麻烦,每次出门不管天有多阴,只要雨点没有落下来就决不拿伞。结果除了清明那天碰上一个唐仪直免于挨浇外,几乎天天顶着一身水汽回来。吃几堑长一智,现在总算学乖了,出来就带上那把绿竹伞。
撑着伞走在青石街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鼻端似乎总有一股子夹着血腥气的腐败气味。
昆仑派掌门何应笙,他听师公提过,虽然武功在六派掌门里不算太高,但为人耿直,说一不二,人品行事都很被人推崇。既然青城、昆仑派都出现在江南,那么重选武林盟主的事多半是真的了,峨嵋派自然也要来人,不知是师公亲自来,还是大师伯来。自去年学成下山,就不曾见过师兄弟姐妹们……
一路想着,随意而行,又过了一道白石小桥,视野豁然开阔,碧水涟漪,杨柳生烟,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西湖边上。
杨鸣大口吐纳几次,终于觉得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望望四周,茶楼酒楼不少,最近的一家,“留仙居”三个墨绿草书十分醒目。正要跨进门去,突然听到一迭声的叱呵。
“快走快走!谁让你们在这的?”
他转头看去,留仙居的高檐下,瑟缩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哥,我们不是讨饭的,只是在这避避雨,等雨小点儿,我们就走,就走!”
说话的老人佝偻着背,声音里有着乞求,“孩子实在太小,又病了,禁不得雨淋,小哥就行个好吧?”他身侧靠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满脸通红,伸着小手接了雨水,不时放到干裂的嘴边舔舔
“不成不成!门口戳着你们两个丧门神似的,客人的兴致都败光了!快走吧!不然等掌柜的看到……”
“小二!”
双手叉腰正说的威风,猛听有人叫,小二回头一看,是个蓝衣锦袍的俊哥,长眉星目,利剑在手,虽然看打扮像个江湖人,但光看腰带上挂的羊脂白玉佩已是价值不菲。
他忙堆了满脸的笑过来,“公子爷,您里边请。”
碧泉剑的剑柄越过他肩直指他身后,“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我要请那位老人家吃饭。”
小二愣住。
那老人忙过来,对着杨鸣行礼,“公子,这可当不起,我们……唉!”他拉起孩子的手,“真儿,咱走吧。”
孩子或许是听到有吃的,不肯挪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老人,“爷爷,我渴,我饿……”
“真儿乖,咱们回去吃……”
杨鸣上前一把抱起孩子,“老人家就别客气了,小孩子不禁饿……”
感到怀里的小身子火烫,他摸摸孩子额头,“这孩子发着热呢,老人家,赶快进来吃了饭,我带你们去看大夫。”
老人一步上前,将孩子夺回来,“不用不用,多谢公子好心,我们不吃,不吃……”
一边说着,也不顾避雨了,急急下了青玉台阶,闷头就走。
一辆马车从白石桥上下来,雨声哗哗,谁都没注意马蹄声。
老人迎头撞了上去。
“小心!”
杨鸣把伞一扔,飞身过去,长臂一揽一转,将老人孩子带出去,马儿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挂在车前的两盏四角琉璃宫灯砰得撞到一起,碎片四飞。
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好在停住了。
驾车的人跳来,往上掀了掀斗笠,看到杨鸣,几乎就是冷笑了,“我说是谁呢,碰到杨公子您,别说撞人了,撞神仙我都不奇怪。”
帘子掀开一角,“怎么回事……”
话说到一半,那人眉毛一扬。
杨鸣已经惊奇的喊出声,“唐仪直?”
他十分高兴地跑过来,“又见面啦!”
唐仪直从车里拿出伞,撑开,下了马车,“杨兄。”
杨鸣额前的头发又开始滴水,他抬手胡乱撸了两把,“你也是来吃饭的?走吧,我请你……”
突然想到那边还有一老一小,忙转回头去,见那老人正哄着哇哇大哭的孙子,那孩子又是病又是惊吓,缩在爷爷怀里,老人浑身淋透,却抬着胳膊为孙子遮挡风雨。
杨鸣夺过唐仪直手里的伞,跑了回去。
“老人家,你就别固执了,我是真心要请你们吃饭……来,先拿着伞,孩子生病了不能再淋雨。”
老人一径的躲闪着,“我们不要……不吃……”
唐仪直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那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垂着手候在一边,此时忙回道:“这是齐老汉,今天来给后厨房送柴的……”
杨鸣一听,更是忍不住了,“原来你们还认识?那避个雨还赶人?又没到你店里去,我今天就要请他吃饭,你还不把人请进去!”
小二看了唐仪直一眼,站着不动。
杨鸣更气,“留仙居这么大的酒楼,懂不懂待客之道?叫你们老板出来!”刚才是激于义愤,现在他想找碴了。
那老人放下孙子,给他一连地作揖,“公子,求公子别管了,我们这就走了……”
杨鸣一手给祖孙二人撑着伞,一只手还要去阻止老人不停的行礼,“老人家,你干吗怕他?今天我就给你杀杀他们的威风,看以后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唐仪直回头对小二道,“去包两屉包子,拿一袋米给他们。”
小二答应一声,转身进去。
杨鸣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带走?我就要请人进去吃!它开酒楼,还挑客人不成?”一面说着,一面强行拽了老人往里走。
那老人脸都白了,孩子哭得更响。
唐仪直伸臂拦住他,回头叫人,“易秋。”
那车夫过来,“大公子?”
“你把他们送回去。”
“是。”
小二提着包子,后面有人扛了米出来,将东西都放上了马车。
掌柜的竟然打着伞出来了,看到唐仪直站在雨里,慌忙把伞移过去。
唐仪直推开他,问道,“他的柴什么价钱?”
掌柜的躬身道:“一捆两文。”
“以后五文。有多少要多少。”
“是。”
老人突然扑嗵跪在雨地里,对着唐仪直一个劲的磕头,“谢谢大公子,谢谢大公子!”
唐仪直往后退了一步,“易秋,去吧。”
杨鸣一旁看着,直到马车下了石桥,看不到了,方不平的哼哼道:“我就不信包子能比美味佳肴好吃,他为什么拿你当菩萨拜,却把我当瘟神一样躲着?”
唐仪直却是答非所问,“杨兄喜欢站在雨里说话?”
他站在那,虽然头发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然而乌黑眉眼波澜不兴的,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杨鸣看看他,伸手抹了把脸,嘿嘿笑道:“我更喜欢洗个热水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