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少年骑竹马》明鱼灯

29、章29 杨

　　杨哲回来清苑转了一圈，么弟果然不在，母亲房中也是空的。他脚跟一旋，去敲菱生房门。
　　菱生见是他，十分兴奋的便要拉人进来，“大哥大哥你来看……”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东西乱七八糟摆了一屋子，吃食、首饰、衣服，都是钟晏秋送来的那些。
　　摇摇头，他叹道：“等回京，定要你大嫂好好管管你！这还是小姑娘家住的屋子么？”
　　菱生皱皱鼻子，“我平时收拾的呀！这个是因为……”
　　“恪显没有回来吧？”
　　她摇摇头，“大哥你看……”
　　“二娘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大哥你进来……”
　　“行了吧！就你这小猪窝大哥可找不到地儿落脚……”
　　拍拍她头顶，不顾她跳着脚抗议，他转身忙忙地走了。

　　“……师姐多师妹也多，所以啊我们峨眉派的剑法，制敌倒在其次，首要的便是舞起来要够漂亮！有一招叫做紫竹入云……其实我在西山的时候，就觉得，说不定我们峨眉派的祖师爷，就是因为看上了一个很是好看的男子，才创出的剑法。因为我看到你打着伞从雾里面走出来，一下子就开窍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剑谱么？那个时候我就想，完啦完啦！这招紫竹入云怕是要在我杨大侠手里成绝响了！这么好看的剑招，怎么舍得用来杀人，更不能便宜给别人看了……”
　　唐仪直扑哧一声，再是忍不住。这便是这人的……嗯，情话、情话！忍不住又要笑，眼角瞥到他通红着脸，怒目而视。忙板正了面孔，拿出查账时的语气来：“嗯，紫竹入云……很好看吗？”
　　杨鸣于是又高兴起来，咧咧嘴，“我耍给你看！”
　　他四处张望，最后走回窗子根儿，捡起了那根烧火棍子。拿在手中，剑花一挽，满室炭灰。
　　唐仪直掩口咳了两声，在低案后面端正坐了，细看。
　　舞到一半，只听他叫道：“来啦，紫竹入云！”
　　便是一个回身扫腿，铁钎反手从左肋下刺出，旋身随势，整个身子腾跃而起，悬空仰身成了半个圆。
　　他也无心再舞其它，落地便窜到案前，一叠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唐仪直探手入怀，摸出了小小的一个银锞子，丢入砚台之中。
　　叮啷啷脆响，他笑道：“好把戏！”
　　杨鸣一把捞过来，装模作样的拿牙咬了咬，又不住的打躬作揖，“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闹腾了一会儿，他一闪念，兴致勃勃拉了唐仪直起来，将烧火棍子塞到他手里。
　　“你来学这一招怎么样？以后的师弟师妹们再学这一招时，我就求师公来请了你去，专给他们摆摆样子，恩恩，他们一定个个爱学了……”

　　时至晌午。雨水已是似有似无，扑在脸上蒙蒙的湿气。
　　菱生一个人呆在偌大一个院子里大半天，又没人来听她说话，早已气闷难耐，见雨要停了，便跑出来透气。唐府地方够大，院子套了院子，房子连着房子，她四处闲逛，倒也没人管她。看春花烂漫，尤沾雨露，不知不觉便走进一个红漆小门。里面倒与外面的姹紫嫣红迥异，石径两旁郁郁葱葱，廊檐牵枝挂蔓，院子中间一个小小的水塘，也是蒲草满池。刚被雨水洗剂过的空气里，飘散着草木清香。
　　她在藤条绿树里钻来钻去，东扯两片叶子，西拉一条藤蔓，突然眼前白影一晃，吓得她“嗐”了一声，后退一步，不禁叫出来：“秋姨？”
　　钟晏秋一身云锦长裙，外面罩了沉香素纱衣，臂上的冰纨披帛随风而起，她站在绿森森一架藤萝下，对着菱生笑笑。
　　“菱生姑娘，怎么跑来这里？”
　　菱生拍拍胸口，脆生生道：“我走着走着就进来啦！秋姨这是什么地方？有些吓人哦？”
　　“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有鬼哦……”
　　菱生又退了一步，抬眼看到她一双闪烁笑意的眸子，不依的跺脚，“秋姨！”
　　“呵呵……秋姨逗你玩呢。”拍拍她脑袋，又道：“这里，住了秋姨要好的一个姐妹呢……很久以前的事啦……”
　　菱生大眼睛好奇的忽闪起来，“后来呢？”
　　她抬手一拉身边的蔓子，翠绿叶子上的雨滴簌簌滚落，“后来……后来人慢慢长大了，也就慢慢的不要好了……”
　　低哑嗓音，要菱生心里生出几分异样，印象中这位长辈一向是风趣快活的，她张嘴，刚想问些什么，钟晏秋突然双手一拍，“哎呀！差一点忘了！应该掐些鲜嫩的艾叶藤蔓芽子来，晒干了好做香囊……”
　　她立时被转了注意力，“我去我去！秋姨我也要香囊！”
　　“行！等秋姨做好了先可着我们菱生挑！”

　　杨鸣抱着肚子，在地板上无声的打滚。
　　唐仪直停了手上动作，蹲下来拿木柄那头儿戳戳他，“你怎么了？”
　　他滚到另一头，一只大□□似的背对他蹲了半晌，双肩不停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一个跟头翻回来，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脸来。
　　“唐、唐仪直！小师妹一定会很喜欢你、你这个小师弟！有你在，师公再也不会说她是上天入地几辈子里难挑出一个的手脚长反了的奇葩……”
　　唐仪直拎着烧火棍子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被损了，将铁钎丢到他怀里，自己也坐了下来，一向抿成一线的唇竟是撅起来，他唇本来就薄，这种动作又是从来不曾有的，显在脸上便是十二分的委屈。杨鸣一面扑哧扑哧偷着笑，一面看他，一眼望见他这百年不遇的孩子样神情，往日高山仰止一般的人物，竟是这样可怜又可爱的。霎时像被大雷劈个正着，从手脚一直酥到心里去了。蹭过去抱住了他肩膀轻轻摇晃，只觉拥了这辈子的宝贝，爱不释手。
　　“唐仪直，要不，我教你如何破解这一招？”
　　“不学。”
　　听着那闷闷的还带些赌气成分的音调，他又想笑，索性把头埋在他颈里，蹭了两蹭，讨好地道：“学吧学吧！唐仪直你那么聪明能干，什么学不会啊！我保证不笑话你！”
　　“我小的时候，怎么也学不会爹教得一套拳法，后来娘说，就算学不会打人，至少招式要漂亮，亮出来也能唬唬人……”
　　“嗯。有道理。”
　　“我就死记了一个看上去最霸道的招式。那次有同道来拜访爹，那位世伯也带了一位小公子，便要与我玩耍……”
　　“嗯。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招人啊。”
　　“我们放风筝，都想拉着线跑，谁都不想做那个举风筝的人。那位小公子就说手底下见真章……”
　　“嗯，要是我风筝一定给你放，唐仪直。”
　　“仪暧也不在，我就摆了那个最霸道的招式出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啊？！”
　　“我醒来才知道，人家不是真想动手的。见我使出那么霸道的拳法，招式还很娴熟，人家只是自保而已……”
　　“噗唔……”
　　感觉肩膀猛地被咬住了，然后紧靠在身上的人闷头抖着身子，他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不是说不笑吗？”
　　“嗯，不、不笑……”杨鸣一张脸有些扭曲，“那是你爹不会教……我来教，你肯定能学会！你看小师妹的功夫不错吧？我教的！”
　　“那还是算了……”

　　菱生兜了一裙子的艾叶葛藤芽子转回来时，池塘边上又多了一个人。
　　易秋和钟晏秋相对站着，两个人好像在商量什么。
　　她只听到钟晏秋说道：“这可真是贵客了……”
　　回头看到她过来了，便道：“菱生啊，秋姨有急事呢。你帮秋姨把这些带回去好不好？”
　　她点点头，问道：“秋姨你做什么？”
　　钟晏秋抬头，看着绿叶间隙里露出的一点青灰天色，“时辰差不多了。秋姨要去闹一闹洞房了……”
　　“闹洞房？”她来了兴致，“秋姨带我去吧？”
　　“胡说！小姑娘家闹什么洞房？”钟晏秋捏捏她脸颊，眼睛上下一扫，“这件衣裳倒还合身。那些糖甜不甜？首饰样子喜不喜欢？”
　　菱生被她一句话提醒，拍了一下脑袋，“啊秋姨！那些东西上面……”
　　“东西要收好呢……”她随意的打断她，“别学秋姨。我呀，小时候最喜欢戒子、钗子、珠花一类的小玩意儿了，可是每每拿到手，却又喜欢将它们拆了，乱乱的一盒子……”
　　说着话三人到了院门口。钟晏秋再拍拍她，径自走了。
　　菱生看着人走远，抱了满怀艾草，干脆蹲下来。
　　甬路边上的小草仍挂着雨珠，她伸手揪了几把，嘟囔着：“都不肯听人家好好说话……”
　　“说什么？”
　　“就是秋姨给我的那些……”
　　猛转回头，就见史东成笑眯眯的站在身后。
　　“史大人。”她站起来，没甚精神的问好。
　　史东成捋着胡须，探头往绿森森的院子里看了看，自语道：“果真有这么个院子啊……”
　　回头见菱生仍是蹲了回去，闷闷的拔草，便笑得跟个弥勒佛一般，在她身边蹲下来，“小丫头有什么话想说？跟老夫说说？”
　　菱生瞟他一眼。这个史大人，官不如大哥大，功夫不如小师哥，样子都没有盟主和蔼，看上去就是不怎么管用的样子。她嘟嘟嘴，仍是扯着草叶子。
　　史东成便道：“要老夫猜猜，定是小丫头有很好玩的发现？嗯，说不定还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可是大家都不来听，是不是？”
　　她点头，“你怎么知道？”
　　史东成呵呵一笑，“我呀……这种滋味我最明白啦！大家都嫌我啰嗦，我一说话就有人给我斟酒、倒茶……”他摸摸自己微凸的肚子，“委屈了一张嘴，它却是占尽便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