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少年骑竹马》明鱼灯

28、章28 他

　　他转了个方向，继续看书。
　　不消一刻，又转了个方向。
　　然而躺椅终究那么点大的地儿，再转也是枉然。盏茶的功夫，他只得又翻个身，背对着睡榻。
　　身后却是带笑的声音传过来：“唐仪直，原来你有一边看书一边脸红的习惯啊？”
　　他只作没有听到，丢开书卷，起身，绕过屏风。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上面的铜狮紫金嵌彩壶噗噗冒着热气。他蹲下身子，拨了拨火，拿帕子垫手时，一只手越过他肩膀，先一步将壶提走。
　　“唐仪直，你的红颜知己一定藏着好茶叶了？”
　　忽略一旁翻箱倒柜一般的动静，他站起来，推开窗子。
　　雨声一下子清晰起来。
　　远处淡青的雾气缓缓流动，近处湖面之上，却是一圈一圈，雨水打下的涟漪。
　　“唐仪直，我第一次泡茶，你随便喝喝就行了。不能跟你的红颜知己去比较啊。”
　　冒着氤氲热气的杯子塞进手里，被水汽浸凉的掌心焉地热烫起来。他偏过头，就对上杨鸣带着肆意笑意的一双眼睛，连眉毛都像在笑。
　　“我们以前不是总有话说嘛，唐仪直？怎么你现在不理我了？”
　　以前……以前他想杀他。是父亲说要用收服的，要亲近他。
　　他低头盯着杯子，以及里面半杯子的茶叶。看来这人还真是第一次泡茶。
　　不知道如何才算是“亲近”，于是便一味顺着他的意思行事。那还是有效果的，尤其是当每次杨鸣看到他，几近雀跃的神情，要他很有，成就感。
　　渐渐地就有些疑惑，是不是太由着他了？
　　然而便想到了仪暧，如果仪暧还活着，对待自己唯一的弟弟或许就是这样了吧？只是把他当作仪暧罢了，他似乎不止一次这样提醒自己。然后心安理得的，在自我反省是不是把亲近的程度给执行太过了时，将那一点心虚的情绪归结到是对弟弟的想念里。
　　却是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真实的仪暧不是他这个样子的，甚至就算是仪暧扮演少年侠客最意气风发的那段日子，自己弟弟展现在他面前的，也远远不是杨鸣给他的感觉。
　　不能再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却也不知道该当他是自己的谁。
　　这样的事情，以前没有想过，以后想必不会有，而如今经历着，却是不知所措。
　　杨鸣那两道承自母亲的英气眉毛，却是一直飞扬的。唐仪直心中疑惑，甚至夹杂着无力，这人行事只凭一腔冲动，从来不会动动脑子么？
　　茶送到嘴边，果然，是意料之内的苦涩。
　　“你……”削薄的唇抿了一下，话未出口便改了方向，放弃一般，“伞在楼下……”
　　杨鸣脸上的笑，如同日光之下的浓雾一般，变薄，变淡，消失。本欲凑过去的身子慢慢瑟缩回来，低头在他面前站着，垂头丧气的模样。
　　“你是生气了，还是后悔了？”他眼睛盯着脚尖，声音从没有过的低沉，“你要是生气……我、我要你赚回来还不行么？你多做几次也、也没关系啊……”
　　唐仪直焉地瞪大了眼睛，那种惊异神色，恐怕长这么大不曾有的。然而杨鸣没有看到，他一径低头，按着自己的思路，忏悔，“你要是后悔……唐仪直你能不能别后悔啊？我、我心里可是一点不后悔的。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说不定真生气……可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就是咱们喝酒那天，嗯，我早上起来……我、亲了亲你的手……”
　　说着抬眼悄悄觑了一下，见唐仪直别开了脸，便慌忙澄清，“只亲了一下！我那时候又害怕又后悔，担心你万一知道了肯定再也不理我了……可是后来老见不着你，我就只剩下后悔了，应该多亲几下啊……”
　　唐仪直张嘴，想咳两声清清嗓子，却没发出声音，此时也不顾手上的茶水苦不苦了，一仰头便全灌进喉咙里。杯子捏在手里，漆黑眼睛看上看下，只不看对面。
　　杨鸣翻着眼皮儿偷偷看着，平生不会察言观色，也不懂他这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说都说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一刀，眼睛一闭，干脆大声喊道：“我就是想亲你!我本来觉得能亲一下就很好了，可是昨晚上我才知道抱着你更好！唐仪直你不要后悔吧？我一想到咱们以后能这个样子在一块儿就欢喜得不得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亲你，以后都让你亲我行不行？”
　　仗着一股蛮劲儿，再恃着人家平日待他的厚道，倒也喊得理直气壮。只是等闭了嘴，才品出几分心虚来。只得又扎下脑袋，如同待判的囚犯一般。
　　耳边却听得几声笑，极短，便收住了。他抬头，看唐仪直靠着窗子，一手扶了额头，鼻子往上都给他自己遮住了，露了淡薄双唇，却是笑意弯弯的。
　　他立时扑了过去，也不敢太造次，双臂撑住窗子，虚虚的将人圈了，小心问道：“你是答应了？我只见你笑，可从来都没有听你笑过……不过唐仪直，你笑什么啊？”
　　盖住眼睛的手移开了，那目光没了躲闪，含着笑意大大方方落在杨鸣脸上。
　　窗外是一湖烟雨半岸杨柳，漆黑眉目在一片泼墨写意的朦胧中，清朗明净。
　　“笑么……”他轻声道：“自然是心中欢喜，才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的。
　　如果真正觉得尴尬，如果确是烦恼过了昨晚如何与他相对，如果甘心要他当作一切如常，那么何不走开呢？何必等在这里，等他醒来，等着自己预知的尴尬和烦恼？
　　原来，他等在这里。不过等这人的一句“我喜欢，所以你不要后悔。”
　　早就确认自己不后悔，却不敢确定他是否会后悔，是否……喜欢。
　　杨鸣望着他，直愣愣瞧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呐呐道：“唐仪直你这样子笑可真好看。我能亲呃……你能亲我一下么？”
　　说着慢慢收拢了圈在窗子两边的手臂，怀里的身子立时挺直了，再慢慢僵硬起来，两排眼睫毛偏似受惊鸟儿的翅膀般，唰唰地不停眨动。
　　炙热气息拂上脸颊那一刻，唐仪直如同所有吃过亏的人下意识的反应般，往后躲一下，对面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自己的。他努力平稳了呼吸，低声道：“你好好站直了说话。”
　　竟然就很是听话的退开一步。他无声的呼出了一口气，心里反而空落起来。
　　杨鸣蹲下身子，拿起雕花木柄的铁钎子，划拉起炉子里的炭火，边嘟囔道：“要换成红颜知己一定不是这样了……要煮好茶……”环视了一周又哼哼道：“唔，还要弹琴唱歌……”偏过头，斜着眼往上瞄，又道：“唐仪直你跟你的红颜知己在一块儿的时候，都干什么？”
　　他低头望下来，没有答话，眼睛却是黑亮如炭洗一般。
　　杨鸣撇撇嘴，重又拨动炉火，那炉子被他捣得当当响，炭火四溅。
　　“不想说就算了。不就是红颜知己嘛……我也有啊。可比你多了去了……我有红颜师姐红颜师妹……就是我的师兄师弟们，也个个相貌英俊剑法精妙……比你这一个只会泡茶的花魁哼哼……”
　　唐仪直嘴角慢慢翘起，这人从醒过来逮到机会便是他的“红颜知己”如何如何，方才懵懂，现在可是明白了。
　　他伸手推他肩膀。
　　杨鸣甩了他一下，粗声硬气的，“干嘛？”
　　“你要是不再口口声声的红颜知己，我便告诉你。”
　　他呼地窜了起来，腮帮子绷紧了，咬牙切齿的，“还真是红颜知己啊？还真的做什么啊？唐仪直你……”
　　清冽气息，却又带着炙人温度，以着比偶尔斜飞进来的雨滴还要轻的力度，落在他的唇上。
　　只得一瞬。
　　杨鸣盯着眼前漆黑眉眼，愣了楞，突然大叫：“你们还做这个！太不公平了唐仪直！我只亲过你一个啊！”
　　这人脑袋里只装了一根筋么？
　　那种无力感又升了起来，他转身，盯着湖面，认真考虑是自己跳下去图个清净，还是踢他下去求个痛快。
　　一双手臂带了点犹疑的，缠上来，很快，真个后背都被一个已经逐渐熟悉和适应的气息拢住了。又是那种尾音扬起如今听在耳中多了几分耍赖的口气，“唐仪直你让她亲了你多少次……我得亲回来才行……”
　　低头看看箍在腰腹的一双手，他抬手，轻轻覆了上去，立刻便被抓住了。嘴唇抿了一下，再抿一下，再一下……终究是没有忍住的，拉开了弧度。
　　斜风细雨，软烟轻雾，被竹雕帘拢框住的两个身影慢慢模糊。画舫静然伫立，湖面涟漪纷起，彼此相印，永无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