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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27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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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日,青梅沐雨,宜寻幽,忌摇桨涉水。
雨是在近天亮的时候重又下起来的。
本有的一点亮光也很快被云层遮住,重重飞檐将灰暗天幕分割成呆板的几块,犹如胶干画笔涂抹出的一副画作,凝重滞涩。
一个白点穿出了这片浓墨重彩,分开飘洒的雨丝,轻灵的落于窗台之上,竟是通体雪白的一只鸽子。
咕咕几声叫后,窗子无声打开,伸出一只手来,将鸽子捉进屋去,未几,扑楞楞一阵响,鸽子重又飞入暗灰天幕里,渐成一个白点,终至不见。
唐西逐展开手里的细绢,微微笑起来,“凤章楼求一张十三号面皮。”
妆镜里,握着鸳鸯木梳的手顿了一下,很快,仍是细细地理着一头长发,“怎么死的?”
他拉过巾子,擦着被鸽子沾湿的手,“说是……触怒尊上自裁谢罪。”
钟晏秋嗤一声笑出声来,镜子里妆容雅致的脸上却是一丝笑纹也无,“触怒?难不成是撞破了我们好儿子的好事?”
唐西逐走过去,接过她手中木梳,一边理着她头发,边慢声道:“知道夫人忍耐的辛苦。不过凤章楼收集来的消息,倒有大半是素仪从那些老爷大侠们口中挖来的,她死的也不是时候。少不得,为夫得去山上一趟,让他们的花魁再活过来。”
她盯着镜子,嘴角慢慢挑上去,声音却是冷的,“事关我们好儿子的大好姻缘,我做母亲的,能拦着你为他收拾善后么?”
大概是刚刚洗过的缘故,整个身子都是懒散的。他在竹嵌梨花木躺椅上慢慢坐下来,身子靠向后面,一夜累积的疲累慢慢袭来。扭头看向旁边,榻上人严严实实裹着红缎被子,眉头舒展,呼吸平顺,睡得两边脸颊红扑扑的不说,吐气时竟还冒出两个水泡,嘴唇砸吧两下,便在嘴角显出深深一个酒窝。他看了一会儿,身上虽仍是倦乏,心下却是轻松许多,缓缓舒出一口气,合上了眼。
身下的玫瑰绣垫蓬松柔软,坐着也只感觉到些微的钝痛。起初也顾不得在意,招来凤章楼的人将素仪好生收敛,又将一应痕迹清理干净,自己则时刻防备杨鸣醒过来。等人都走了,他回来沐浴时,被热水一蛰,微微痛麻起来,也才意识到颈上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迹。并不会难以忍受,不,应该说那并不算是“忍痛”。
甚至当在岸上,那些青草紧紧勒进手心里时,还是垂挂的柳枝在头顶上方以着他不能控制的频率款摆时,那些,也不能叫做痛。那就像,就像心的外面一层冰冷的壳被割开缝隙,日光慢慢灌了进去,如同那些痕迹被温水浸润时一样的,舒适和安定。
窗子外面有沙沙的雨声,静静听着,仿若整个身子正被细细蚕食一般,使不上力,懒洋洋的舒服。就要迷糊睡过去时,却听到一些声响,他睁眼看过去,杨鸣已经把被子蹬开,手脚大张的躺着。
他起身过去,被子拉了一半时,手却停住了。身子俯低,再细细看了一会儿,便直起身子,走出去了。不一会儿,手上端了碗进来,径自放在榻脚的矮案上。
找了卷书,拿在手里,他重新坐回躺椅里,才开口道:“醒了就起来喝药。”
榻上的人呜呜两声,翻了个身,一只眼睁开来,透过锦被的边缘瞄了瞄,躺椅上斜倚着红衣的人,侧脸如玉,几根头发从鬓边下来,拂在书卷之上。他丝毫不受影响般,淡淡翻着书页。
看来是躲不过去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顶着一张赛过身上锦被颜色的脸,杨鸣从睡榻上爬起来。
他扎着头,下颌几乎抵上胸口,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走到躺椅前面去。
“唐仪直……”他哼哼道。
他眼睛盯着书页,“嗯。”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他目光仍落在书上,“除非你有一边睡觉一边脸红的习惯。”
杨鸣抬眼看看他,又叫道:“唐仪直……”
他翻过了一页书,仍是眼皮都未抬的,“嗯。”
“你书拿反了。”
唐西逐匆匆从廊上走过。
菱生迎面过来,见到他,清脆喊道:“盟主!”
“菱生姑娘。”他嗓音十分和蔼,“起得这么早?”
“本来要练剑的,又下雨了。我去厨房拿早饭!”
他边走边道:“想什么东西吃,尽管跟厨房说,要他们做。”
“谢谢盟主!对了盟主,秋姨给我的衣服……”
“不合身么?哈哈,这个老夫可不懂。”脚下步子未停,随口吩咐跟着的人:“等雨停了,带菱生姑娘去趟云容阁。”
好几个人躬身答应。
菱生眼睛忽闪几下,看上去十分委屈,“我不是要衣服啦盟主……”
唐西逐只当小姑娘面薄,捋捋胡须,径自去了。
菱生蹦蹦跳跳去了厨房,端了早饭回清苑。刚进院子,正好看见纪蓉匆匆下了阶矶。
她雀跃献功,“蓉师叔吃饭!”
纪蓉与她擦肩而过,拍了一下她脸颊,“乖孩子。你自己吃吧。”
“对了蓉师叔!”她追上一步,“秋姨给我的那些糖……”
“糖要少吃,知道么菱生?粘坏了牙要婆家笑话。”一边说着,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菱生望着她背影撅嘴,“人家哪有那么馋嘛……”
他将书盖住了脸,那从头发里面露出来的耳垂仍是慢慢上了色。杨鸣眼里瞧着,心就痒了,胆子也肥了,凑过去,拉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唐仪直……”不自觉便是那种尾音拖长稍稍扬起的语气。
他任他拉着,只从书卷下面发出声音,“把药喝了。”
杨鸣看看案上冒着热气的碗,大步过去,端起来,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抹抹嘴回过头来,却见唐仪直已经直起身子,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倒是添些诧异。
他舔舔嘴唇,“怎、怎么?”
“难得……没有叫苦。”
他口气立时不平起来,“我又不是菱生!”
“哦。”他淡应一声,放在腰间的手便滑下去了。
杨鸣突然间福至心灵,两步蹦过去,在躺椅边上蹲下,就去扒拉他腰带,“什么东西?”
到底给他翻出来,是一个素色荷包,里面硬硬的装了什么东西。他拉开封口,倒在手上,是几个云纹锡纸包裹的小球儿。
唐仪直又倒回躺椅,仍拿书盖在脸上。“醇芝行师傅新想出的花样,糖块里面掏空,灌了葡萄酒。”本是拿来给素仪尝尝看。只是放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拿给她……
杨鸣听着稀罕,就算平日不大吃糖,也迫不及待剥开一粒,丢进口中,嘎嘣一声咬开,果然有酒液流出,不仅冲淡了甜味,还把醇香溢了满口。
他吃得高兴,便又剥了一颗,刚想送进嘴里,又突然顿住,抬头看看躺着的人,伸手拿下他脸上的书,“你也尝尝。”
唐仪直扭头躲开,仍是清清淡淡的嗓音,“喝了药便走吧。”若非脸上红晕一直未褪,看去便是一副若无其事样子。
杨鸣若没看到他脸还罢了,然而一眼望到,昨夜种种便悉数卷来,心中就如滚滚一道热水流过。往日对着他的那番敬慕,全部化了一腔冲动。举起他的手放到嘴边,咬了一口,脸上便显出耍赖一般的笑来:“外面下着雨呢,唐仪直。不然你借我一把伞?”
他眼皮仍是低垂,手往回缩,自然是抽不回来的,便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的伞,都被一个只借不还的人借光了。”
吃过饭,仍是无聊。菱生便坐在廊下,托着下巴数那雨滴。数到第三百滴时,易秋正好迈进院门。
她跳起来,在廊下招手,“易大哥易大哥!”大概是闷坏了,见着这不苟言笑的人,都颇觉亲切。
易秋站在院里,四处望望,“菱生姑娘,杨公子可曾回来。”
“你问哪个?”说完她自己又摆摆手,“问那个都没关系啦!反正都不在。”
他倾倾身,转身往外走。
菱生忙喊:“易大哥你们铺子里打的首饰……”
他已经走到院门口,声音透过纷飞雨水传过来,“明日着人带你去铺子挑选。”
“我……”她对着茫茫一片水幕,茫然的嘀咕“人家说要首饰了么?”
钟晏秋对着同一片水幕,神情却是十二分的了然,“没有回来?”
易秋嗯了声,又道:“我去西湖看看。”
“不,不用。”她连连摇头,“还不是时候。他既然没有把线索的事告诉我们,定是有自己的计划。你看着时辰,等过了晌午大郎还没有回来,你再带杨家的人过去。”
易秋眉宇间皱了几皱,终究是点了一下头,一声不吭的走开。
钟晏秋倚着窗棂,看着渐急的雨丝,嘴角慢慢勾起来,“这雨水,便是我为你备下的合欢酒,那画舫,是我给你的新房,闲杂人等,我为你拦着,闹洞房去的可是一个没有呢,我的好儿子!为了你的终身,为娘的可是煞费苦心……”
风吹雨斜,有几滴便打在她脸上,仍是一贯的鲜少情绪的一张端雅面孔,却是说不出的僵硬和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