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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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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秋推开房门,迈进去的右脚顿了一下。
转身合上门的同时,已经出手。
漆黑的屋子里点点星斑疾射。
噗噗一阵响后,菱形的暗器大多嵌进墙壁,闪着幽暗蓝光。
错眼的瞬间,已有人揉身近前,胳膊杠住他的颈项,将他压制在门板上。
“你主子在哪?”
“深更半夜闯进别人的书房,可不是好习惯。杨公子。”
钳制放松,他将人挥开,径直走到灯台前,将白烛一一点燃,回过头。
杨鸣背靠着门板,烛火在他脸上形成飘忽不定的阴影。
“他再忙也要回来。我等他。”
“大公子有其它事……”
他闪身到了他面前,烛光下,脸颊有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又拿这句打发我?”
易秋走到巨大的梨花木案后,他背后是一整面墙壁的书架,每层都码满了林林总总的各类账簿。
他在高背红木椅上坐下,手扶着铺了细白绒毛的椅子扶手,右腿叠上左膝,仍是一贯面无表情的望过来。
“那么,请问杨公子是有生意照顾?老规矩,先跟在下谈,有没有必要面呈公子,要看杨公子做的生意大不大……”
见杨鸣张嘴,他摆摆手,“或者是有关系请公子疏通?老规矩,在下可以代劳。”
无视他越涨越红的脸,他闲适的扣着案子,“还是又丢了东西?寻人?游玩?宴请?老规矩……”
砰然巨响。杨鸣一拳砸在案上,俯身逼下来,鼻翼翕合间急促的呼吸几乎喷到他脸上。
“天亮之前,如果我找不到他,你就陪着你的大公子去府衙地牢赴宴!他人在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可是你该知道,我不会害他!”
“西湖画舫。”他缓缓吐出四个字,迎上杨鸣明显怀疑的目光,他淡淡解释:“崆峒派王代掌门宴请。”
“王疆……”杨鸣缓缓直起身子,“他怎么跟他们混在了一起?”
“他们三十几具尸体无棺收殓,盟主特意从无锡城调运过来,下午我刚给他送去,他自然感激。”
“事情自然是唐仪直办的?”
“不错。不过……”他看着他,“没有老爷授意,江湖上的事公子不会理会。”停了一下,接道:“老爷吩咐,公子照办。这与个人喜好丝毫没有关系。”
杨鸣皱起眉头,感觉脑袋更沉了,“你想说什么?”
“公子能给峨眉料理丧事,就能给崆峒调运棺材,谈不上跟谁混在一起,一碗水总要端平。”他指指身后,“这里面有府里的公帐,还有公子的私帐。盟主交代的事,都是要入公帐。所以我说,无关个人喜好。
杨鸣晃晃疼得愈加厉害的脑袋,“给我……看账本。”
“杨公子不觉得这要求……”
不等他说完,杨鸣自行绕到了梨木案后,一排排账本知道屋顶,他只觉双眼酸热胀痛。
易秋向后靠向椅背,换了左腿压住右膝,轻轻弹着外袍下摆,“七排左数第九本。”
杨鸣拿在手里,封皮右下标着“华开三十六年四月”字样。
这本帐完全可以称作丧事清单。
青城弟子7人、崆峒弟子6人、青城派24人、昆仑派97人,每条名目下详细列着各类开销。一页页翻开,最后,他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峨眉派19人
上等杉木棺三千六百两
鼓乐班一百两
水陆道场四百两
杯碟茶器一百两
挂幔、灯油、蜡烛、纸札一千两
……
最后还列着几样细米并药材,那是他那几天喝的药粥。
易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越行前辈德高望重,老爷十分敬仰,所以着意吩咐公子,一应丧仪需亲力亲为。”
原来不是因为他,不是。
杨鸣慢慢将账本放回原处,额头一阵紧接一阵的抽痛,他抵住书架的边缘,红漆施釉的木质冰凉坚硬,凉意一直从额头传回心里。
他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易秋站起来,转身看着他,“王代掌门请了凤章楼的素仪姑娘陪酒,老规矩,他今晚不会回来。”
雨歇云霁,星子罗列。
夜下西子湖畔,洗去白日烟华。春暮夏初的时节,正合湖水清亮,鱼儿咬钩。
“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哎呀!是往上拉!不是要您被鱼儿拉着跑哎……”
几声大大的叹息,随即纷纷笑起来。
他摇摇头,笑了笑,把手中钓竿递给身旁的人。
身着碧鲛绡衣的姑娘掩口嘻嘻一笑,“大公子,还是我教你吧?”
另几个闻言统统挤了过来,叫嚷着“我来教我来教!”
有人大声似叹似唱地道:“饵未装,无人理,看人家,美人如灯绕眼迷啊!”
另一人哈哈笑道:“王兄这就有所不知。这美人跑马灯的艳福,也要马儿是良驹,够玉树临风够……历久弥坚才对!”
一句话惹红了多半红颜,薄袖翻飞,嬉笑着打过来。
王疆和张擎松已分别继任崆峒和青城代掌门,这两派的大祸对他们个人而言不啻大喜。尤其王疆风光大办了师父的丧礼,在门下更是赢得极高敬重,当然他们不会知道就在前两天代掌门尚买不到一副棺椁。
这事虽是易秋一手操办,况且打的是盟主幌子,唐仪直未曾露面,然而凡长了眼睛的人皆知易秋是谁的人,听谁的命办事。是故刚刚发丧完毕,请帖便送进了唐府。两人孝中毕竟还要有所忌讳,宴请便选在了晚上。
这两派也已收服。
三日后的武林大会,父亲续任武林盟主当是毫无阻碍。
他靠着栏杆,双臂搭住两边,右手轻轻扣着青玉一般的木质,置身一方热闹之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醒酒汤熬好了,请公子进去安歇。”那声音柔过西湖静水。
“瞧!真正的美人灯在那呢。”张擎松挣扎在美人阵中,尚不忘关注这边。
二人舍了美人窝过来。王疆笑道:“素仪姑娘宴后便失了踪影,可是王某招待不周?”
“王少侠言重了。”仍是春风化雨一般的嗓音,“只是旧例了,公子酒后要饮醒酒汤的……”
张擎松插道:“所谓红颜知己当如是啊!”
二人调笑一番,不久便告辞,各自携了“红颜知己”下船。西湖畔酒家林立,反正不愁下处。
顷刻间画舫之上众人走的干干净净,仅剩了他们二人。
这便是易秋所谓的老规矩。唐仪直应邀赴宴多半都是在这座画舫之上。这艘萤洲原是他送与素仪的。后来不知怎的,人人宴请他时都会请凤章楼的这位花魁来陪酒。宴后无论主人还是其他陪客很快便会散去,而他则会留宿。
“公子?”她低声唤他,一直是微微低下的脸抬起来,“公子喜欢素仪今天的衣服么?”
曳地翻金茜素红纱衣,冶红穿枝牡丹披帛,一水的绯红,只着一带明金系腰。
唐仪直点点头,“很干净。”
眸光漾漾溢出疑惑。
他接道:“这红色,干净。”
他也是红衣,身上唯一的异色是头上的乌木发簪。
她抬头望着他,“公子为什么这样偏爱红色?”
他伸手整整她的鬓花,手指延着鬓发滑下来,指尖若有似无触着她的脸颊。
两团红晕慢慢渲染,几乎衬红了珍珠鬓花。
其实并未如外人想得那般风流快活。多数时候,在众人离开不过一刻钟,他便走了。
静水流深,怡舟缱绻,也仅仅十个手指能数得过来的那么几次而已。
“若,若公子不醉,素仪就用上次公子送来的红泥小炉,煮一壶好茶?”
他点头,看她脸上绽开灿笑,轻快转身,奔入舱内。
为什么偏爱红色?
他回过身看着舷下,湖水似镜,将身后烛火尽纳。
不是偏爱,只是用它来练习自己对另外一种同样颜色的东西的习惯。
十七岁第一次奉命清理时,他穿的是一件雪锦制的袍子。当那些温热的液体喷涌其上时,如大朵榴花绽放,那种有垂死呻吟相伴的怒放情景,一直延续到随后几月的梦境里。自此他开始倾向于红色,一个人的时候,他盯着自己的衣服,想象这是那身白袍被浸染之后的模样,从最初的悚然到最后的漠然,他的梦里终于不再有花开的声音。
湖面突然暗淡下去。
他回过头,画舫二楼檐下所有悬挂的灯笼,还有舱内和内室的烛火,竟然统统熄灭。
整个画舫竟是一片死寂。
坠在珠帘末端的铜铃叮叮作响。
舱内漆黑一片。酒宴残局早被收走,角落里燃着熏香,如豆的一点红光。
这样的光线下视物,于他来说并不是问题。这里并无异常。
他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竹质的阶梯,在往日取其轻巧玲珑,此时踩在上面,伴着每一步轻微的颤动,却是不知哪一脚便会踏空的错觉。
楼上用屏风隔成两部分。里面一间卧具齐备,外面摆了案榻、琴萧等一应玩物,四面都是玲珑格子的活窗。
那座红泥小炉便摆在窗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火苗随风款摆。炉前一个暗影半跪着,一动不动。
唐仪直停住步子,“素仪?”
破空之声,从身后传来。
一道暗光以极快的速度直奔暗影而去。
以他的功力,拦下它自不在话下。
然而他只是以常人应有的速度跑过去。
等赶到暗影身旁,那道光早已“噗”一声轻响,消失在板壁之上。
他划燃火折,眼前是素仪惊恐的一张脸。
她手上端着茶叶罐,看着他,眼睫不停眨动,却是身形凝然,显是被点了穴道。
板壁上,是她的那支簪花,已经有一半没入里面。
他举着火折四下里照看,“是谁……”
一掌挥过来,火折被带起的风扫灭,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又是一拳直抵面门,身子后仰躲避,却忘了身后是一溜儿大开的窗子,根本没有遮挡。
红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