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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唐仪直 ...


  •   唐仪直很闲。
      这个月的帐已经查完,挡道碍事的人也清理的差不多,武林大会的事他早已谋划整齐,具体施行交给易秋打理即可。他发现自己猛然间无所事事起来。
      当杨鸣站在廊上听雨的时候,他刚刚被打在窗棂上的雨声惊醒,当杨鸣跃上唐府高耸的围墙时,他刚刚推开自己的房门。而当杨鸣一路浮风掠雨远去的时候,他正撑着一把红油布伞,以难得悠闲的步幅走在通往大门口的那条青石甬路上。
      爹说,你脸色不太好,史东成有我和你娘来招待。
      于是他安安静静在房里睡了一晚。
      娘说,你身上有伤,还是去山上养养吧。
      于是他雨天出门。
      “山上”便是城外那座鬼宅,那里才是利刃山的总坛。
      雨水将青石冲刷得明镜一般,雨滴落下,一朵一朵水晶似的砸开。他不紧不慢走着,恍惚记起不久前也曾这般如释重负的,置身雨中。
      西山那条山道,再大的雨也不会冲洗的似这般明净。就算是白娘子再来一次水漫西山,也洗不掉已经渗入山体的血腥吧。
      他不止一次的走过那条山路,不,确切点说不是他,是……地藏王。只要进入西山,自己便已经是他,无论戴了面具与否。那里,是一个绝好的“度化”之地。他已经度了太多人过去,无论脏的净的,只要父亲说必要。每次行走在那条山路,那些蜿蜒和迂回之间凸起或凹进的岩石,如同活化的手臂和双眼,盯着他,指着他,统统在问他一个问题:明天度你的又是谁?
      只有一次,他没有听到这些如影随形的嘲问。因为有一个人,挤到了他的伞下,问他五岁就已经认定是在骗人的传说,跟他一个陌生人抱怨自己的兄长,却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他一路漫应,心里只觉无聊,还隐隐后悔,不该只因想起仪暧便答应送他下山。直到看到“山上”派来的马车,又是千篇一律而无可拒绝的清理任务时,他陡然发觉,那些丑陋的岩石和那些在脑中狰狞叫嚣的诘问,竟然已经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那个人,虽然聒噪但是,他不介意。
      略显粉白的薄唇抿了一下,面上浮出不自觉的笑意。算来,也近两天没有见面了……
      他顿住步子,盯着浅水里映出的自己,独自沉吟。父亲说他脸色不大好,恐怕惹人怀疑,早起照镜子其实还好,以杨鸣的性子,定然不会注意。那人出门一贯的不拿伞,还是自己过去找他……
      易秋从门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公子怎么在这发呆?”
      他敛起神情,板正了面孔,抬伞看向身侧,竟然走到了客院里来。他望望虚掩的院门,“清苑住人了?”
      清苑最早收拾出来是预备给峨眉派暂住的
      “是……”
      “你把史东成安排在里面?”
      “不是……”易秋犹疑更深。
      唐仪直乌黑眉毛一挑,盯住他。
      易秋低头道:“是杨家人……”
      他怔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谁,“父亲把他也邀进府?”
      说着话,已经推门走进院子。

      唐西逐放下杯子,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门口,看着雨水洗剂后鲜翠色的藤叶,那郁郁葱葱彰显无限生机的枝蔓,有谁能想象它的最初也不过是春寒料峭里一株瑟瑟破土的嫩芽儿?
      “我不是说了,他们两个,能不见面就尽量不要他们见。”
      易秋走过去,同他一起站在门边,望着那片葱绿:“那小子刚走。没见到。”
      “我本来想着他过来住,仪直去山上,好歹分开他们这几天,等武林大会一过,那小子一走,也就没事了。如今……仪直还肯不肯乖乖去山上,也难说了。”
      易秋脸上一贯的没有表情,声音却冷上几分,“这不关大、大公子的事!都是那小子……”
      “你忘了他那身伤是怎么来的?”
      明显的嘲讽语气。易秋眯了眯眼,随即瞪过去。
      唐仪直摆摆手,“好好,现在不是讨论对错的时候。说起来这个收服的法子还是我授意的 ,发展成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我只是太忧心了,唉,这两个人长此下去怎么得了?少不得要狠下心来做个棒打鸳鸯的恶人……花厅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易秋生硬的语气里带着坚执,“我有法子。”
      说完也不行礼,径直撑伞走下台阶。
      经过爬满粉白墙壁的春藤时,他伫立片刻,伸手掐下探向门边的一株嫩绿新芽,在掌心揉碎了,大步走了。
      唐西逐慢慢踱回去坐下,慢悠悠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摆在对面,端起另一杯轻轻吹着,“夫人呐,这垂帘听政的滋味如何?”
      侧门悬挂的珠帘一阵脆响,钟晏秋挑帘进来。她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不若相公粉墨登场来得有趣!”
      唐西逐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又压低声音,“我说,夫人确信那两人乖乖入彀?”
      “相公放心。昨晚我刻意挑动,今早又送了东西过去,单拿峨眉的丫头做文章,如今那小子心里正是百爪挠心。至于那个杂种,真是应了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不逼不开窍……”钟晏秋哼了一声,简单一个音节却似含了多少恨意,“人人都骂棒打鸳鸯,殊不知多少对水鸭子被一棒逼成了鸳鸯?棍棒不曾加身,谁识得他们是鸳鸯?即便他们自己,也就懵懵懂懂的一阵黏糊,不了了之罢了。一棒子打下去,才成全了他们的你侬我侬!”
      唐西逐连连点头,“情之一字,夫人领会得透彻!”
      她揪紧了前襟,冷冷道:“这一个明白,是这里滴了二十多年的血换来的。当年我若早明白,何苦拼了性命去做那一根棒子?白白便宜了丁曈那个贱人!”
      唐西逐叹口气,“你还是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若不是这些年来你一心为我,倒要我疑心夫人仍对商师兄旧情难忘啊。”
      她硬声道:“整日看那杂种在眼前晃来晃去,我能忘么?二十四年了!我……我只恨‘蛰皇’还不足以要了那杂种的命!”
      唐西逐手臂越过桌案揽住她肩膀,“好啦好啦,夫人你马上就忍到头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慢慢炮制他么?说来夫人也太大意了,他当时虽然中了‘蛰皇’,但万一听出夫人的假声,可就不妙了。”
      她推开他的手,端正身子,手里帕子优雅的按按唇角,俨然端雅高贵的盟主夫人。
      “相公还在怪我搅了你的计划?”
      钟晏秋未嫁时也曾闯荡江湖,并且有项绝技,她十分擅长模仿他人话音。只不过在二十四年前那次翻车时,她跌下马车,摔伤了颈子,连带着也伤了嗓子,更甚两个月无法开口说话。伤好后不但本人说话声音与以前不大一样,连那项绝技也一并大打折扣,自此便很少用了。听唐仪直说到“女子的粗哑嗓音”,唐西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一方面是想到她这项本领,另一方面,她也算有“前科”的。
      自唐仪直幼儿起,钟晏秋便不止一次试图将之饿死、摔死、掐死……凡此种种,有一次只差一点便如了她的心愿。那是唐仪直5岁时,下人带着洗浴,中间走开一会儿,便被她按住头顶没入木盆之内,幸而下人及时回来,当时唐仪直也已呛晕过去。他虽因年幼对此事无甚记忆,但自此对水的恐惧却根深蒂固。唐西逐暗自传他的那些功夫,他皆学得飞快,但有一项功夫无论如何学不来,便是游水。
      自那次事后,唐西逐与妻子长谈过,将自己计划和盘托出,钟晏秋才消了念头,一心一意扮起慈母。一晃二十几年,想是她等不及了。
      质问之时,她一口承认,确是自己在唐仪直半醒未醒间用了多年不用的假音,把消息透漏给他。就是要看唐仪直被他自己一手训练出来“使者”杀死。
      唐西逐看看顷刻间面覆寒霜的妻子,伸手拍拍她手背,“夫人脾气还是这么急。为夫什么时候怪过夫人啦?再说若没有夫人这么一搅和,单凭为夫一人可想不出现今这妙绝的法子!”
      钟晏秋眸光闪了闪,脸上虽然表情稀少,眼睛里却露出一二分笑意,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像对情人的低喃,听在耳中却要人从心底泛起寒意,“师兄……师兄,你看着,看我怎么成全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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